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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山水初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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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卯时,文逸匆匆吃过早饭便出发去学堂。走进教室,正撞上一脸得意的学生们,马胤自然是为首的,透过学生脑袋间的缝隙能瞧见弯腰的夫子,夫子愁眉苦脸的,嘴里念着什么“竖子”什么“君子气量”。文逸扒拉开面前的童子们,走进一瞧:嘿,夫子身上尽是苍耳和鬼草针,这两样东西粘在身上很难去除,尤其是夫子身上穿的这种破棉褂,一取下来就得牵走许多棉絮,夫子身上如此多,恐怕取完了这衣服也得薄一半了。不用说,这准是马胤的“好玩儿之处了”。看着夫子的落魄样,文逸有些不忍,又有些生气,作为一个大人,为什么就不能拿戒尺把他们的屁股打开花呢?每当文逸犯了错,他父亲都是用吹火筒打的他,这几个孩子过分多了,马先生怎么如此忍得?
文逸转过头来,马胤便冲他招了招手,他走上前去:“这有什么好玩的。”
马胤见他脸色微愠,便解释道:“这可不是我干的,我只是借了他的讲义来看,不小心把它掉在了长满‘粘粘’的地方。”
“那你为什么不把它捡回来?”文逸冷冷地问道。
“我有课本,捡讲义干嘛。你……觉得不对吗?”
“没有,你随便,我只是不想因为这个耽误了课程。”
“你想去进修?”
“当然了。”
“那你是该好好学,毕竟卢见卿什么都不行,就学习有两把刷子。”
“我和他比干什么,名额不是有两个嘛。”
“是有两个,嘿嘿,但有一个是我的。”
“你很厉害?”
“从某种程度上讲是这样。”
文逸不搭话——那个用书砸他的人来了。
文逸并没有换位置,仍然在卢见卿的旁边,只是不若昨天那般同他讲话。卢见卿本就是个喜 静怕麻烦的人,自然也很配合地没出声。
文逸的小脑瓜子正高速运转着,一边想着刚才所见之事,一边又想到昨天那个人砸自己的事情,两边都有着一口恶气没出,憋得文逸直抓脑袋。先生在台上看到文逸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便高声叫到:“文逸——”
“是!”
“你把昨天我教你们的部分背一遍。”
“子曰:述而不作,信而好古,窃比于我老彭。
子曰:默而识之,学而不厌,诲人不倦,何有于我哉?
子曰:德之不修,学之不讲,闻义不能徙,不善不能改,是吾忧也……夫子,我不会了。”
“坐下。今天之内要把这两天的新功课全部背下来。”
“是。”文逸此时就是被戳了洞的猪尿泡——泄了气。刚一坐下,文逸抬头看到夫子的长褂,气又提起来了,暗道:我本想着让那些人不再捉弄你,你却两次要我难堪,呸,我灭阴山人才不会帮你了呢!
旁边的卢见卿轻轻地嗤笑了一声,文逸转头去瞪他,他却已经若无其事地开始跟着夫子念书了。
好不容易等到下课,文逸又转过头,卢见卿想像昨天那般用衣袖拂他一嘴,谁知文逸一把拉住了他的胳膊,生生地又把他拉坐下了,第一个走出了教室。
卢见卿坐在凳子上,愣了良久。
未时左右,校长书房。
文逸“哐当”一声破门而入,卢见卿皱了皱眉,但是目光仍未从书上移开,文逸拿了本书就往外跑,卢见卿忙喝住:“不能私自拿书!”
文逸停在门口,偏着头对他讲道 :“你不是嫌我吵吗?我只在院里读书,谁说我要私拿了?”犹如昨日重现——文逸整个人身上都泛着曚曚的金光,逆光的角度看不清眼睛,只有深色的圆润轮廓和闪闪发光的睫毛,语气还是很臭屁。
卢见卿抬起头愣了一下,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你去吧。”
“对了。”文逸刚转身,卢见卿又问道:“夫子交给你的任务你完成了吗?”
“切,那种东西,我早就会背了。”文逸在课堂上是因为忙着想事情不想背书才说自己不会的,没成想夫子还给自己加了后半段,真是麻烦。
“……”
秋老虎正是发威的时候,学堂院里那颗高大的黄葛树也被晒得颓然无力,耷拉的叶影盖不满大地,落下斑斓的小圆光点,树影外的地面被晒得直发白光,刺得人直眯眼,静静的学堂里只有文逸一个人的读书声:
“凯风自南,吹彼棘心……”
“静女其姝,俟我于城隅……”
“鹑之奔奔,鹊之彊彊……”
文逸虽然是在树下读书,但也被热得汗流浃背,他把外衣脱下栓在腰上,把手举的高高,高得像他的声音一样,有着一飞冲天的气势。卢见卿趴在窗口头看着这个小同学,内心突然有些焦虑,可是又有些挪不开眼睛:万一两年后去的是他不是我……除了文逸的嘴巴和汗水,窗外的景物一动不动的,像定了格似的,就连热浪也没有冲进阴凉的书房,黄葛树的黄叶子就像蜷缩在珊瑚上的一只只小鱼,珊瑚的底部有一个满身光点的仙童,搭在腰上的是仙裾,仙童背对着他,耳朵红红的,手举得老高,好像在召唤飞天的彩云。卢见卿看得有些恍惚,不自觉的接了一句:“人之无良,我以为兄。”
文逸转过头,看到卢见卿窘迫的样子,调笑道:“你偷窥我。”
“读书人的事,能叫偷窥吗?我这是观望,观望。”
“卫人以为宣姜鹑鹊之不若也。”文逸坏笑道。
“我没有!”
“你‘观望’我作甚。”
“我,我见外面烈日炎炎,本想叫你回书房的。”
“你这么好心?”文逸撇嘴,“我才不信。”
卢见卿一脸嫌弃地说道:“反正你在外面我也听得到。”
“嗯哼。”文逸倒不反驳,“那我可不得谢谢你的好意了,偷窥狂。”说着便进了书房。
“我没有!你给我出去!!!”
“真凉快,这儿还真是个宝地啊。”
“出去出去!”
“你随便看嘛,反正我又不收费。”
“滚!”果然是君子不徒语,语必有理。
“我开始读了啊……”
还没读到半个时辰,文逸就被卢见卿轰出来了。
“关系户,我明天还来呢!”文逸丢下这句话就跑出学堂找人撒野了。
这个人简直就是人渣!垃圾!不知廉耻还脸皮厚!卢见卿恨不得把他甩上牛车拉到粪池里活埋了。
文逸在马家湾闲逛着,恰好碰见马家一群孩子准备上山去。
“你们干嘛去?,”
“打核桃吃。”
“诶,带上我带上我,我也去!”
一群屁大的毛孩儿你推我攘地上了山。
一行人来到一棵高大核桃树下,树上挂满了沉甸甸的绿果子,叶子肥肥厚厚的也繁密得很,文逸首先夺了跟打杆,三五下爬上树杈,啪啪啪一口气打下好多核桃,刷刷刷地跟着掉了好多核桃叶。下面的童子可乐开了花,一股脑儿的捡起核桃来,被砸中了也不哭闹。马胤接着上去,两人各自抱一边树干,相视一笑,比赛般猛地敲打起来。
换了一批人打核桃,文逸和马胤双双跳下。文逸捡起地上的一棵青果子,用石头砸烂后分给马胤一半,:“你也吃吧。”
“谢,谢谢。”马胤僵硬地接过核桃。
不一会儿,几个马家的孩子过来了,手里捧着雪白的核桃仁:“老大,你吃吧,皮都是细细地撕掉了的。”
马胤接过核桃,分了文逸一把,又对那几个马家的孩子说道:“去把核桃分一分,每人15个。”
“你原来是他们的老大啊。”文逸嚼着核桃。
“嗯,我哥走了就是我了。”
“难怪以前一起‘捉鬼’时他们都不敢捉你。”
“哈哈。”马胤骚骚后脑勺,怪不好意思的样子。
“老大,不够分啊,还差一份。”童子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文逸听了,便说道:“我那份不要了,我爹每年都去山上收核桃回来,今天我也吃够了。”拍拍手又道:“时候不早了,我要回家了。”
文逸到家,刚进厨房打水把打核桃弄得黑黢黢的手洗干净,就听到父亲回来的骂咧声:“不知道哪家的兔崽子把我家核桃偷了,树都给老子打秃了!呸!打不死他娘的!逮到可要他家赔死!!”
文逸看着自己发黄的双手,又瞥了瞥身旁的吹火筒,便悄悄溜到房间里,默默把书翻开。
没一会儿文世合就带着审视的目光进门了:“文逸,你今天下午去哪儿了?”
“我一直在学堂读书啊。”文逸低着头。
“嗯,好,你明天帮我问问你同学,有没有人这几天去打过核桃。”
“是。”文逸头也不抬。
“你不问我为什么?”文世合的声音突然提高了不少。
“刚才我都听见了,咱家的核桃被偷了。”文逸抬起头,一脸无辜地望着他爹,“咱家的核桃种哪儿啊?”
文世合的语气放缓:“还不就是马家湾半山腰上那个岔路口。”
“哦——”文逸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你好好读书,我不吵你了。”文世合说完便轻轻关上房门。
文艺袖子里那双泛黄的手紧紧地攥了起来:马胤那个小子要是故意的,我就打肿他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