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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山水伊始 文逸和卢见 ...

  •   渝州有水,渝江。渝江故名嵩江,因背靠一高山而得名。
      高山山冠绝百里,元靖六年皇帝南下途径此山,赐名嵩山,又题字于石上:山嵩水渝。
      从此,山变成了嵩山,嵩江却成了渝江。
      此地有座山城,以山城为中心,小村落星罗棋布,每家村庄几乎都是同姓近亲,村与村之间互相通婚,保证了血脉的杂糅性。
      我要给诸位讲的这个故事,是从文家沟开始的。

      文家沟离山城不远,却处得个被渝江一水隔断的尴尬局面,渝江水势凶猛,除了帝王家的紧急物资运输,没有也不允许有往来渡船。文家沟的人进一趟城,得连翻三山绕过渝江、深入槲叶谷,从渝江水势平缓部上的铁索上划过,再翻两山,方能进城。
      因此,一年内除了红白喜事,节日庆典,很少有人进城。
      文逸便是生在这文家沟。
      文逸父亲名叫文世合,祖上三代都扎根在文家沟,到他这一代才算念上了些书,识得几个字,奈何他文世合为人不够圆滑,乡试前没提前给考官打照面,自身文才也不出众,科举之路也就早早断掉,中秀才的担子自然落在自家儿子身上。
      文逸满月时,一手抓住了面前的一杆秃毛笔,他爹乐不可支,说是文家几代终于能出个秀才了!旁人也道:文曲星终于落在文家沟了。
      文逸小四岁的时候就可以在村里撒泼野沸了,他爹教他字词根本难不倒他,就连那几本几十年前他爹用的字迹模糊的儒经也能倒背如流,不时还能吟两首格律不齐的酱油诗,什么“雄鸡强于鸣,我亦雄于唱”、“三杯两盏米糊糊,五湖四海稻香香”。
      他每天在家里习功课时间不超过一个时辰,一温习完便和着村里的孩子们要么上山掏鸟窝、捅蜂窝、刨蚁窝,要么下河去捉些“虾兵蟹将”、黄鳝泥鳅、蚂蟥□□也不放过。
      文逸最爱做的当然是去捉“最危险”的蚂蟥啦,大人们都说蚂蟥是水中阴气所化,要钻进人的血肉里吸净阳气精血才罢休,但只要将盐洒在它身上,它便会化作一滩血水,阴气散尽而亡。
      文逸初听此话,恐怖至极,好几个月不敢下河洗澡。但自从把屋里的粗盐偷出来亲自弄得一条蚂蟥“尸骨无存”之后,他小小的恶作剧之心也萌了芽——
      每次下河都会拿草纸包一小撮粗盐,以腿为饵,诱得几根蚂蟥上当便将它们悉数逮到岸上,撒上薄薄一层盐,再观察它们痛苦地蜷缩翻滚,慢慢化作一滩肉泥,然后便只见血水。
      文逸也不觉此举残忍,只认得自己是消阴除邪的“灭阴山人”,还每每以此在伙伴当众炫耀,时间一长,这话自然传到了文世合的耳里。文世合二话不说抄起吹火筒就打,起先文逸还“君子动口不动手”地叫唤着,到了后来便是一声又一声的“娘”,再后来剩“爹”了。
      文世合深觉气愤,心道自己本来想一手培养出文家沟这二十多年来的第一个秀才,怎么这小子一天到晚光朝山上跑向河里去,眼看着都要满八周岁了,上学之事看来拖不得了。
      于是文逸在八岁生日那天,拖着还隐隐作痛的屁股,跟着村长和村里的适龄儿童们,一起去沟外面的马家湾上学了。

      马家湾是这片山上唯一一个有学堂的村子,每隔两年年便有两个进城进修的工读生名额。
      学堂由两人负责,分别为校长马一鸣和秀才先生马郁,校长是个甩手掌柜,有兴趣便教一教学生,没了兴致就收拾包裹跑到城里的表弟家住个一年半载,这个看起来一点都不靠谱的人,每年给学校的开支倒是从没缺过。
      马郁就惨了,一手打理学校不说,工钱也少的可怜,学生们都是些放野了的山里娃,也不懂什么尊师道,上课倒能学个几句,一下课便变着花样地捉弄他,不过好歹每四年还能选出一两个资质平平的孩子去上进修学院,虽然大部分最后还是回到村里或务农或打猎,但这都是是后话了。
      文逸和伙伴们一到学堂,就撞见四五个小童正拿着弹弓正对着一位身穿破长褂的中年男子,男子形容瘦削,一脸苦瓜相,须发发黄,发冠也被打歪了,见有人来,他正了正衣冠,又连哄带骗地把小童们全请回教室,再出来迎接文逸一行。
      村长先行了行礼:“马先生,这是我们文家湾今年的学童,还麻烦多些照顾,学费和见面礼都在老朽这里。”
      马郁连忙还礼,道:“诶,文村长不必多礼,小生一定毫无保留地教授,这是小生的分内之事,前辈又何必破费。”说完还是将钱悉数收下。
      村长转过身去,又对着一群牙都没长齐的文家孩子说:“来了这里一定要听先生的话,好好学习,争取两年后的群村选举能有我们村的学生去进修,”又伸出手指指着文逸的鼻头,“尤其是你,文逸,你爹对你担心得很,你要是敢在这学堂里捅娄子惹麻烦,你爹的吹火筒又得换新的了。”话音一落,文逸身边的人都笑了起来,几个调皮的还拖着要死不死的声音一声长一声断地叫着:“爹——爹——”
      文逸被臊得不行,恶狠狠地瞪了那几个叫爹的人,半晌过去,蹦出个“是”字。等村长走远了,那几个人还陶醉在自己的表演中,文逸嘴巴一勾,大声说道:“哎,孩儿们,叫你爹爹作甚,你爹爹要和马先生学习去了。”说完又看了看那几个脸涨得通红的文家孩子,大摇大摆地走进教室。
      马郁看在眼里,苦在心上:这恐怕又是个小混世魔王了,学堂就这么点大,够他拆吗?哎,要是多几个像见卿的孩子那多好,虽然不亲人,但也不惹麻烦啊。

      马郁口中的这个见卿,是马家湾里唯一一个姓卢的本地人,他爹本来也姓马,叫做马时忠,但据说他爹往上五代本家是姓卢的,被马家湾一户人抱养来,一直没改回原姓,他爹认祖归宗的意识非常强,村里人劝了好久才放弃把全家改姓的念头,只将他独儿改回了原姓。可能是因为姓氏的特别,卢见卿从小就不太和同村的小伙伴一起玩耍,整天不是坐在上湾嘴上看书就是在借书的路上,要是找不到他呀,准是在学堂校长的书房里,马一鸣难得回一趟学校,又见着卢见卿生得一副可爱面容,便主动把钥匙给了马郁,让马郁给这个小书虫开开房门。
      等到卢见卿满七岁时,他爹便迫不及待地将他送到学堂,毕竟村里都在传他儿将来一定能中秀才,他这个当爹的怎么会无所期待:“见卿,你去学堂认认真真地学习,别给先生添麻烦,爹相信你一定能为家族争光的。”
      卢见卿进学校比文逸早两年,因为学堂里早就选好今年的两个名额,所以即使他才学远胜前二者,也因个“年龄不符”的理由而与进修失之交臂。他不觉得可惜,可马时忠却一直愤愤不平:“马斌那个小子,要不是因为他老子,哪里轮得到他去进修!我们见卿虽然只上了一年学,可文才不知比他高了多少!还有马英飒,他那个弱不禁风的样子要怎么过那道铁索,还不说连翻两山……”每当这个时候,卢见卿都会悄悄溜到厨房打一小杯母亲酿的梅子酒,恭恭敬敬地端给父亲请罪:“爹,是我不好,我年龄太小了,我一定快快长大,早早进入进修学堂。”马时忠一手捏着酒杯,一手摸着儿子的头:“见卿啊,是爹没本事,不能给学堂捐那么多钱,你一定要好好学习,只要你足够优秀,就没人可以换得了你的你的名额。”
      “是。”卢见卿又慢慢退下。
      卢见卿在学校里从不同其他人一起欺负马郁,但也从没出手相救,只在马郁每次为他开书房时塞一包粽叶包的野果子,有时候是桑葚,有时候是地瓜,有时候是无花果,马郁当然藏不住这等鲜味,没一会儿就被学生们索要一空,他也不气恼,毕竟他想要的可不是这些山果子。他毕生所志是教出十个秀才,这样到了他晚年可是够得一吹了,卢见卿,这个有些女娃相的孩子,说不定就是第一个。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山水伊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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