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分之一的格局》三鸣

34、第三十四节. 颉颃成瘾 昘图也对时

　　昘图也对时析的返回心存念想，那晚时咲出门去找时析，回来后就一直坐在外面一楼的沙发上，他则坐在自己的床上，有一阵会睡着，醒来就盯着窗子。有时远处的行车会投进来一阵光线，光线移动着在天花板上投下条条黑影，又驱逐着将那影子斥散，车轮的滑动混合在雨声里，然而这之后不会伴随着有人拍门的发生。不过他的念想也就只在那晚停留过，后来他不是很愿意想起时析这个人。
　　“我很犹豫，我觉得我再来不妥。”原睦对昘图说。
　　“我倒是希望和你继续合作。”
　　“还是只有礼拜天，另找个地方吧。”
　　“时咲先生一般不在的，就算他撞到你，我会告诉他你是我认识的人，偶尔有一两个认识的人来拜访这不会很奇怪。”
　　原睦摇了摇头。昘图对人总是很警觉，她想起第一次见到他时的场景，具体他或许有什么原因但她不想继续深究，因为她猜无论他的原因是什么，在她眼中就会像自己的事情在别人眼中那样，是不值一提的。如果他说了他的原因而她不能作出恰当的回应，只会影响他们彼此熟络的程度而已。
　　“你孤独吗？”她换了一个问法。
　　“孤独其实是不能寄希望于他人，又不能久久沉溺在自己幻想中的一种状态。但我现在可以沉溺。”
　　“所以不孤独？”
　　他没有回答，因为他的说法似乎相悖。
　　原睦接过话茬：“在认识你之前我只能和任何人、无论是谁交谈，他们说什么我都会肯定，这让我觉得很满足。”
　　“那样我只会觉得痛苦。”
　　“哦？”这下她倒是笃定了他的孤独，因为他见解独特，不像是会轻易找到同伴的样子。但他的语气，还有说话思维的灵活，都不像是在长久的沉默中能锻炼出来的。她认为，如果他真的是经历了长久的沉默，那只能说他在语言方面是个天才。也仅仅是这一点矛盾，让她看到了这个人的违和与分裂，以前就有这样的意识——对立产生美。这样的分裂感，也让她对他产生了兴趣。
　　“不，我不孤独。”他良久才回答，发现原睦正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他笑着打趣道：“你是不是对我着迷了。”
　　“我希望我可以对你着迷，但只是有点兴趣。”原睦语气缓慢，看起来很迟钝。她的确在他身上找到一种令她激动的存有，然而她也不知道这种存有明天还能否让她激动。
　　“你瞧不起人类的感情吗？”
　　“你生气了？”
　　“我只是在和你讨论。”他认为她的颓废形式暗示了她欲望的消减。虽然外表看起来谦卑而慵懒，但也许内心在所到之处否定，是隐忍着不屑的强装出来的谦卑。
　　“我只是对爱无能，我为此自卑。”
　　“自卑？”他重复了这两个字，显然是产生了兴趣。
　　原睦想着一开始答应来这里的理由，她基本上是对生活失去热情的，现在逐渐对自己的爱好也丧失了热情。这样一来已经没有可以取悦她的事物了，她变得很本能地去消磨时间。 “有一件事很打击人，就是对自己深爱的事物丧失兴趣。”
　　“这还真是最简单纯粹的绝望。”
　　“你理解吗？”原睦不等他回答又继续说：“我用尽所有心血，也找不到我用尽所有热情也难逃厌倦过程的事物。我迫切地寻找感兴趣的、能使我感到快乐的事物。因为热情消耗得速度极快，世界对我来说没什么新鲜事。”
　　昘图琢磨她这些话该是发自肺腑的，这样一来她清淡的性格也就说得通了，他突然对她产生了悲悯的情绪。眼前这个人，说话直白落拓，表情中很少有偏袒和祈求，从头发丝到脚趾尖也没有一处带有性别的情绪，只有她轮廓简洁的眼睑下的瞳孔带着热情的色彩，偏偏也走了相反的方向。一个人不爱客体，那么无论是对方的温柔还是一件事物的效用都对这个人起不到治愈作用。要么说，爱具有一定神性，一个能反复爱上同一事物的人，总有办法使自己快乐，因为每日无新，人必须从其中挖掘出值得为其存在的意义，而他们总能找到这样的意义。也就是说，一个无法在世界觅到爱，无法从世界中找到快乐的人，世界在他的挑剔下是死态的。
　　“在小的时候我是一个感性的人，只是慢慢变成了这样，这种改变发生在同一个人身上时才会作为对比被发现。”原睦说。
　　“那我问你，如果你身边有人感到悲伤你会做何想法？”
　　“这个，我也许会落泪。”
　　“你是与悲者同悲才落泪的吗？”
　　“不不不，只不过是对于能为了他人落几滴泪的自我感到欣慰或感动罢了，这感动使我产生‘我怎么这么善良’的错觉，使泪落得更厉害。”
　　“那你还是喜欢有感情的你。”昘图指出。
　　原睦突然后悔了，她不知不觉说出了自己的感受方式，这相当于曝光了自己的表情域，她讨厌别人了解自己。
　　一段时间之后昘图忙碌了起来，他开始把注意力放在他内在里的某个整体上，那个整体像是指引着他的“神明”，神明只是一个代词，因为没有人知道如何描述它。它通晓得更多，他以为它渗入了他，其实它已经包括了他。在这方面原睦应该也一样，她的“神明”包括了她的同时，另外也包括了他。将他们关联起来的不是一次相遇，在他们尚且各自封闭独处的过去中，他们的“神明”早已是旧识。所以他们在相遇之前就交谈过多次了。
　　“我能具体地到感受意志主体。在我的身体以前它就存在，像引导者的光，或者滑行的蓝色波浪。”昘图对原睦说。
　　“好在我可以理解你说的是什么，你有思考过你感受它的实际意义吗？”
　　“首先我知道它不是我的时间，其次我知道它不是我，它能将我离析于我，存在于我却无视我，也许是这样的意义？”
　　“那我和你说的它对过话，不是你，是离析于你的你。”
　　“什么时候？”
　　“当你说话既偏执又狂妄的时候，因为那种时候我觉得眼前说话的几乎不是人。”
　　“你是说它在试图摆脱现状？”
　　“那你又能怎样？”
　　“将它提炼出来，就通过我们一直在整理的那些元素。但是……”
　　“但是？”
　　“将自己的主体意志提炼出来的同时意味着用生命感受死亡。我犹豫我有必要做出这样的尝试或者说是牺牲？……或许有……”昘图的咬字变得迷迷糊糊，几乎是在自言自语。
　　“你真是个魔鬼。”原睦说，她在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内心其实是敬而远之的。
　　“你不愿做我的同伴吗？我们可是合作伙伴……虽然我还无法控制它的方向。”
　　“也许我有兴趣。”她发现自己的情绪前后不连贯，说出这一句话为自己保留了一个暧昧的余地，尚且谈不上危险，不过在可能性中暗示了跌宕的表象。
　　原睦回家之后又独自将整理出来的所有元素浏览了一遍，在整理和比兑的过程中发现，只要掌握了风、雷、光三种元素，其他的元素皆可在这三中元素中兑换出来。于是他们在下一次见面的时候商量了获取这些元素的方式，并不是要将它们装进小瓶里，而是要提出它们的能量性质，也就是流动、震动、扩散。其中风属于流动性，他们只要掌握其方向以及发生规律就可以捕捉到；光的元素是最难捕捉的，它的自然形态过于涣散，只有在闪电里场合极强，元素流动量大，易于捕捉。想到雷元素也是要在闪电中才能获取，他们将实验定在了一个雷雨天。
　　在一个下午阴云聚集了起来，昘图在庭院里转来转去捕捉风元素的流动性，一会儿走了神变成了盲目地瞎转悠。这时他听到上方清脆震动的声音，是几扇玻璃窗，被风关上又自己掀开了。他急忙跑回去关窗子，顶楼的窗子很大，他几乎探出半个身子去够窗沿，这时他发现对面的街上一个小孩正在看着他，他远远地冲小孩招了招手，可是那孩子一蹦一跳地逃开了。他跳的姿势像一个鬼脸一样让昘图感到一种有点诱惑的不安，以至于他觉得在刚才的场面中自己作为那个小孩的背景变得很奇怪。在小孩逃开的方向，他看到原睦正在走过来，他想他刚才想到的场面可以从原睦的位置看到，她在看向宅子的时候看到了他，就朝他比划了一下，他也朝她摆了摆手。
　　原睦走进房子看到昘图正在将窗子上的玻璃替换成了一面隔着水的夹层玻璃。他没有回头，“我等你半天了。”
　　“这水里有什么吗？”她问。
　　“我刚才已经将风元素的流动性兑换到这水了，这水现在和外面吹的风流动性质是同步的。它会记录闪电的流线。”
　　“现在我们要干什么？”
　　“等着，等着注意闪电。”
　　天空中一直响着闷雷，云翻滚着，风大了起来，他们看到玻璃中密封的水也开始翻搅起来。这时，一道闪电劈了下来。
　　“天，它离我们好近！你看到闪电的那条流线了吗？”昘图一脸吃惊的表情。
　　“看到了，不只是流线啊。”
　　“那你看到的是什么样的？”
　　“它先是在我们面前的玻璃上过了一层光，然后劈到那边的草地上。过光的时候是紫色的，劈在草地上的瞬间产生了火花，那时我才看到流线。”
　　“光在这面玻璃上过了？”
　　“是啊，你没看到？”
　　“这也太近了，好危险。”
　　“先别怕，我们稍微离远点。”原睦走过去握住他的手一起后退了两步。“再看一遍好了。”
　　昘图这一次注视着面前像是烧开了一样沸腾着的玻璃水，闪电再一次劈了下来，劈到更远处的地平线上。“哇哦，哈哈，这也太刺激了。”
　　“现在你看到它的流程了吗？”
　　“看到了，看到了，它从我眼前跑过去的。”
　　“现在要准备开始了吗？把我们的物质意识导入到这水中？”
　　“闭上眼睛先不要说话。想象着同样的流动性吧，我要打破玻璃了。”
　　玻璃中的水在破除封闭的一刻瞬间蒸发到了空气中，他们的意识也随着那蒸发流到了空气中，随着它在闪电中流动，又上升扩散到雷的发生点。在感觉和意识以实际的能量在身体和外界穿流的时候，所有的血液和气压都聚在了他们头顶上。在这场雷雨结束之前，他们很难控制自己的意识回来，一想到这片积雨云或许马上就飘到很远处，昘图一惊将自己的意志挣扎回来，又拍拍原睦让她回过神。看来那种玄妙吸引了她。
　　“感觉怎么样？”
　　“你呢？”原睦反问他。
　　“我很久没有感到这样好玩了。”
　　“我也是。神奇的感觉，我从未有过这样的体验。”她一脸空洞的沉溺，“刚才我感觉自己已经死了，因为我活着从未有那样的轻盈，现在我感觉到了自己身体的束缚。”
　　“你这是哪里的偏听偏信，死不一定是这样的。”
　　“不过我已经将元素控制在感觉里了，你如何？”
　　“已经掌握，以后我们只需要兑换就可以了，这样危险的实验大可不必再做了。”
　　“这像是与这世界唯一神秘的联系，美得难以和痛苦划清界限。但我不想失去它。”
　　昘图好像突然想到了什么，他饶有兴趣地看着原睦，他从未见过她的这种情绪。紧接着他指出：“这是你的欲望。”
　　“欲望？”
　　“我在和一具蜡像相处。”他掐掐她的胳膊，“你只有灵魂，你的肉是死的。”
　　“我认同了一秒，可是虽然我的情感很麻木，但我的感觉很发达，这怎么解释？”
　　“现实满足不了你。这反而让你变成了一个没有欲望的人。我第一次发现你的欲望。”
　　“这真神奇。”她有些惶恐不安，预感到马上就会被自己的冷淡所惩罚。
　　“你明白对你的欢乐，也承认这研究的意义，但是你却不愿意承认我。”
　　“我不承认你吗？因为你的个性？”
　　“恐怕是因为你臆想中的欢乐的堕性。”
　　“是什么？”
　　“这该你自己说。”
　　“我不认为这是它的堕性，我只是觉得这欢乐有它自己的场合，我属于它，而它不属于我。”
　　“对，它同时也属于我。”
　　原睦突然反应过来，“你是说我爱着你吗？”
　　“这是你的理解？”
　　“我有些动摇。”她又摇摇头，“反对我得到快乐的是我自己的阴暗面与恐惧，与你无关。”她看着眼前神秘的魔性之美，瞳孔变得如灰烬般黯淡，她其实是说了谎的。她想跟他做下约定，但她不能，她看到他眼睛背后若隐若现地反射出她熟悉的冷淡，他皎佶善变，一旦被肯定反而马上会从她面前消失，所以她不能抓住他。这是他的本质，如果他背叛他的本质，他的魅力也会变质，这样一来，她怀疑还能否在他身上感到神奇。这种欢乐的易逝性和欢乐的欲望变质化使这欢乐本身携带着醉意、神秘。
　　“承认你是冒险的，但我坦白说是你把我带到了生命里……”她没有将心中的话说完，虽然她还在抗拒着，但她必定会承认他，然后任他将她带到生命的绝望中。“瞧，我可能无法再像一个正常人那样活着了，虽然谁也不能否认我现在是一个人。”
　　“你是在埋怨我吗？”
　　“我是在感谢你。”
　　冒险是两面性的，这种欢乐也是两面性的。而这两面性，一面可以体现活着的实感，一面产生欲望。欲望规律性地必然失落会导致沉堕，而在另一面的必然中也有着必然的相反。若她对他视而不见，看似潜藏的危机远去，她却是接纳了自己的本质，本质的显现会揭露恐惧或升华道德，至于这多种可能最终的呈现，还是看她自己，当然也取决于环境意志。
　　“你不会总是感谢我的，意志实验的过程不是每个环节都不会产生痛苦。”
　　“但你看起来无所谓，那我也不会怕的。”
　　“你很勇敢。”
　　昘图知道，从道义上讲，他应该阻止她继续加入的。因为他是在自我毁灭，自虐的一瞬间会产生强烈冲击，这种冲击会牵引限制的降临。他也明白，时咲是无法自我牺牲至此的，所以他还是想有个同伴。
　　她开始从他天使般纯良的外表中看到魔鬼，属于她的魔鬼，他的魔性醉人，像是从至高处望到的腥红色的云。他冰蓝的眼睛里闪烁着欢乐，这欢乐带给她欲望，欲望提示她自己的潜能里也孕育着魔鬼，总而言之，欢乐与魔鬼有着逻辑关系。元启已经莫名其妙地趋向了自己曾经反对的——虽然被认可的进入一个人时可以被践行，但不被认可的同样可以进入一个人，作用于那个人且很难被察觉。她在他的魔性里培养自己的魔性，这个动机对她自己的本质有毁灭的意义。他们的相互吸引始于他们的相似性，他们彼此就像注视着自己那样注视着对方。而这吸引向沉迷的方向质变，始于他们的不同，这之间，他的形象一定潜行着改变，然而这样的改变微乎其微。她想起在那些夜里看到那么多的世界循环着联系，却怎么也跳不出她所存在的这个世界的框架，在思考中，眼界像是筑起了一道难以逾越的高墙。在她对昘图的感情中，她的眼界被桎梏于他的形象中，这种障碍形成了视觉盲点，她快要看不到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