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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三十三节. 稳定的三 时析找到他 ...

  •   时析找到他多年的同学原睦,对她说:“我有一件事想要请你帮忙。”
      “为什么找上我?”
      “我看中你的能力。”
      “我先听听你要找我帮什么?”
      “是一个研究,目的是找到物质意志的介质。”
      原睦像是咳嗽般地笑了一声,“很押韵。”
      “我认为你会有兴趣。”
      “这个命题是很有意思,可我怀疑它实现的可能。”
      “我不勉强你,你随我去看看,愿意的话你就加入。”
      周末的时候,时析带着原睦往家里走。
      “你说的物质意志是什么?”原睦问。
      “有关意志主体论的观点你听过吗?”
      “听过,就是被很多学者反驳,说过于唯心的那个。”
      “是那个,你怎么看待?”
      “我认为这个观点与唯心不沾边,我很佩服他们的理解能力。”原睦的评价很中肯,却指向了对一类人的嘲讽。
      “我没有看错人,你不是会倒向大流观点的人。”
      到了时析的家后,原睦随着他走了进去,从门厅到楼梯前的区域铺着的地毯上粘了厚厚的灰尘,地毯是暗红色的。这种色彩在格窗切过来的光芒下透亮,又在黑色的阴影中发暗。格窗的格子在地上展成修长的轮廓,将这段区域的距离拉长,变得空旷。楼梯是白色的,曲折上升消失在塔楼顶端的阴影中。在扶手深处,有一个黑色的身影站在那里,然后又向上走去,头也不回一下。
      “那里有个人,好像在看我们。”原睦说。
      “他不擅长应付陌生人。”
      那个人又向上走了几个梯级,走到墙壁前打开一扇门,从房间里面流出了一道淡白的光线,原睦在那道逆光中,看见那身影边跨过门槛,边转头注视了自己。然后那道光线被门隔在了另一边。刚才的那次回首,她感到自己被作为一个画面要素监禁在了一个绝对寂静中,她从未如此深刻地意识到她自己的场合。
      “那个人在看我们。”她把一个意思又重复了一遍。
      “你很在意吗?”
      “有点。”
      “他是我说的这个研究的主要负责人,你想去打扰他也可以。”
      原睦敲开昘图的门,面前的人和她想象中的不太一样,在这□□一样的场景里,他身上的光线是晴朗的。他警惕地看了她一眼,她硬着头皮扛住他的目光,觉得自己现在脸上的表情一定僵硬又可笑。
      “你是这里的主人吗?”她问。
      “这里的主人是一个气氛古怪的人,神情放肆有生命力。”
      “听起来很变诡。”
      “不全是,应该说是晦暗又明朗,恐怖又和谐。”
      她笑了笑,“你在说你自己。”
      他也笑了,被她的自然所吸引,放下皎诘的表情说:“没有,这里的主人年纪已经大了。”
      “那么你是谁?”
      “我是……就如同你所见到的。”
      “不,我不了解你,所以我什么也没看到。”她认真地回答这可以付之一笑的戏言。她真诚到引人发遽,昘图因此觉得有趣。这样的单纯在他所见之人中极为稀少。
      “我应该问你是谁才对。”
      “我是时析叫来帮他做什么研究的。”
      昘图有些怀疑地重看了她一眼。她没有学者的口气,也一眼看透她没有诗性的疯狂。她的认真带着教徒的愚笨和道德的意味,另外还有野花一样的朴素,让他想起了早年啃过的干面包和冰凉的河水。
      “你是怎么认识他的?”
      “我是他的同学。”
      昘图转身将窗户打开,房子里变得敞亮了一些。“好吧,你来帮我们,我有时会陷入思维的僵局。”说着他丢给原睦两张纸,纸上罗列着他整理出来的所有关于世界的观点。
      原睦简单浏览了纸上的内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示意他继续说。
      “如果我说我同时欣赏他们的观点但都不赞同你怎么看待?”昘图说。
      “我可以理解,”她说,“还是那句听过无数遍的话——现象所展现出来的并非已成的世界,而是我们对于世界未成的观念。要是连观念都确定了……”
      “那就不好玩了。”他们同时说出这句话,怔了一下之后开始哈哈大笑。
      “可是你现在进行的实验,是承认了它的内容吗?”她问。
      “承认它与要把它实现是两码事,我的任务只是实现它。”
      “我懂,我懂,这可真是不得了。”她会心地笑出声,回响凝注在他们的未来中,一个不得了的欢乐开篇。
      原睦下楼后,时析问她:“怎么样?”
      “我接受,不过我只有周末有时间。”
      “那也正好,我父亲周末一般不会在家,我不想让他看见你。”
      原睦把头转向时析,好像面对一个笑话一样露出了神气的表情,“你怕他把我当成什么?”
      “你误会了,实际上这个研究是他的意思,他一直不太看重我,我不想让他知道我找人帮忙。”
      她微微张开嘴巴摇摇头,“他在我会避开。”
      原睦离开后,昘图感到了一种孤独,他想起他们一起笑出来的时候就一个人坐在房间里傻笑起来。他一直对很多人都没有兴趣,几乎是以孤独为乐,可是现在这种乐趣变成了折磨。他根本不敢和人交流,一旦说起来,他就会想起他这苦行僧一样的生活的真面目;重新回想起他逃避过的喧嚣与束缚,就好像刚从光天化日下醒过来,醒来前梦中的诱惑刺激而丰富。他逃避的不光是不屑的,他承认他所不屑的同时也对他有所诱惑,他明白了,折磨他的不是孤独,是一种觉醒的空虚,清水被蒸发的空虚。但是这痛苦没有持续多长时间,随着他们的熟悉,原睦也渐渐暴露出自己的本来面目,她比他的性格更清淡,或者,更准确地说,是天真与沉抑混合出的清淡。谈不上是带来外界的诱惑,甚至是把他往本性的深处拉扯。
      “这里,他既认为意志为主体选择适合它的灵魂,又说肉身的区别决定了性格,这岂不是冲突了?”原睦指着时咲书中的一段话给昘图看。
      “这两点是一个意思,这里肉身的区别主要指每个人感知阈的不同,这样一来人对于不同元素的偏向不同,就形成了一个灵魂展开的图式。主体意志主要是各种典型的意志,它们会进入能显示它们的图式中,各种典型意志所占的成分就是灵魂的本质。”
      “你的解释很直白,比书中好懂。”
      “另一种解释是——这世界的物质都会发散出一些场合,这些场合是不可见的,它们会从人体中兑换出元素,这些元素就是灵魂的基本单位,最初的物质意志就是这么来的。人体经过兑换,思想就会留在他们脑中,而这些元素则会浮在空中。元素反过来会影响人的阈,改变一个人。”
      “所以你的切入点是这些元素?”
      “是,阈能兑换的元素成分。现在我们只能根据经验来确定一小部分。”
      原睦本来是作为时析的助手来的,然而她现在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昘图身上。时析看在眼里,觉得自己做出的每一个动作——俯下身来看他们写在纸上的东西,吸吸堵塞的鼻子,这些都会发出干扰的声音,好像打搅了他们。连他们各自聚精会神于手中的作业,他也觉得这是在暗示他走远一些。他不是在乎原睦,而是厌倦被昘图转移注意力。时析意识到自己很在意昘图,这种在意凝结成一种肌体的痛苦,痛苦让他变得心胸偏狭,具有攻击性,他对这样的自己感到悲哀。不过变得狭隘的不只是他自己,世界也变小了,虽然对他心怀怨恨却只能盯着昘图看。
      他被他认为自己是小肚鸡肠的想法挤压,自咎而变形,仿佛犯了极大的过错。时析意识到他不能再和他们待在一起了,他必须消失。这种想法付诸起来是一个消极的过程,他在与他们一起研究的时候变得达观和冷静,渐渐隔离成一个旁观者的态度,这等于是对他父亲的让步。
      几个月后,时咲突然回来了,他回来的时候,时析正和几个朋友在一楼打牌。他问儿子:“你在这里干什么,研究进行到哪里了?”
      “我……忘了。”
      时咲看出来了,儿子把灵魂的价值、意义之类的事情看得小得可怜,这让他觉得儿子没有灵魂。
      “你得认真一些,帮我监视研究的进展。”时咲走过去把时析堵到门厅上小声说。
      “你知道我不懂,我没有过人的头脑。”时析因激动声音在颤抖。
      “你应该向他学习。”
      “我不认为他会把我放在眼里。”
      “声音小点,他还在楼上吧?”
      “就是要让他听到,我讨厌他那种极端的个人主义,为什么不极端到底呢?来的是个女……”时析把话说到一半闭上了嘴,他想起原睦是他叫来的。
      在三楼的原睦听到时咲回来后紧张了起来,同时他们两个人也将时析的话听得一清二楚,原睦的五官在脸上堵涩起来,她缩起肩膀说:“认知关系出现了错位。”
      “什么?”昘图问。
      “我们三人之间。”
      时析向门的方向走去,时咲向侧跨出一步堵住他的路,他又绕到另一条路线上,时咲速度不够快没拉住他。时析摔门而去了。
      那天夜里下起了暴雨,房顶上几只垂着的玻璃瓶子一样的电灯晃得很厉害。外边的河水上涨了,时咲坐在一楼一晚上没睡,最终也还是没等到时析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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