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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三十二节. 恩惠 时咲五十多 ...

  •   时咲五十多岁的时候是一个自由讲师,他写过几本理论书,在学术方面小有成就。一些高等学校会请他去做讲座,他个人更喜欢去一所也不是很有名的学校,因为很青睐那里的气氛,就索性在那里当了两年教书人。学校的环境比较有年代感,教学楼也比较老旧,讲室不多,但是很大。里面的座位一排一排像弧形那样展开成很多排,每排都错落有致地高出前一排一定距离,座位前的桌子又窄又挤,是深红色的皮面书桌。他在讲书中的内容时比较随意,提出一个问题时却极为认真,使浓密的灰白色眉毛上扬起来,在眉眼之间揉出一个复杂的符号。他的侧脸很大限度地占据着空间,隆起的颧骨和皮肤松弛下陷的脸颊形成反差,高大而挺拔的鼻梁弯出一个不流畅的弧线,连喉结的每一次滚动都很引人注目。他张开干涩而薄的嘴唇用力咬着字,深幽幽的眼眶里投出来的目光犀利有神。他没有站在讲台上,而是立在靠门第一排的一个小旮旯里。凡是在听的人莫不被他演剧一般的讲书方式逗得神魂颠倒,他自己则像立在一个大剧场的舞台上哗众取宠。他的视力很好,可以捕捉到距离最远的学生的表情,他发现有个孩子听得极其认真,眼睛一直跟着他转,表情却不做出任何反应。他想那个孩子大概是有些笨的。
      有一次他布置了一个短作业,命题是反向思维。在交上来的作业中有一份吸引了他的注意,那份作业纸上只有潦草的几行字,上面写着:一维累计二维和二维累积三维的速率比例应该相同,几次反复演算的结果显示出较大的误差,这指向一个可能——我们所处的世界不是三维世界,而是更高维度的世界。这几句话引起了他的深思,他想,就算这是事实也不是完全说不通。作业纸上的署名是昘图,于是他在下一次上课时点了一回名,在这之间他曾在印象中预选过几张脸,但是没想到昘图这个名字的主人是那个他曾经认为笨的孩子。时咲有心找他就这个观点进行讨论,却没有贸然行动,他对自己识人的能力一向自信,这种相反的情况让他对他产生了兴趣,他想先观察观察再说,也许这个孩子是真的做了推算得出这样的结论,但也可能只是想着玩玩。可是话说回来,这若只是想着玩的思维就更有培养的价值了。带着这样的想法,昘图在他眼中的神态起了变化。那种认真且不带反应的神态不再是听不懂的愚笨,它升格为一种不需要深思就瞬间理解的表情,而毫无反应是因为这种程度的脑刺激不足以引起他的反应。昘图后来交上来的作业中的观点同样让他叫绝,这绝不是一时兴起的想法,这个孩子是有实力的。时咲这样想着,越发在意,越发不动声色地注意着昘图,看起来学院的统一规则让那孩子极为不适,他没有时间观念,其他老师说他没有道德观念。他刻意逃离着人群,看起来孤独叛逆并带有敌意。
      时咲自己的思想体系核心是——人与意志的关系反转。也就是说,主体与客体的传统观念是一个谬误。他在昘图身上更看到了这一点。对于思想或者知识与灵魂之间的关系,一般认为灵魂是它们的最初生产者,也许它们最开始诞生于灵魂,可是后来它们形成了自己的生命,反过来诞生了灵魂。也就是说判断和知识是灵魂先天携带的,是的,有的时候有的人在并无基因优势的条件下不习而得,并不是因为学习和知识的获得才渐渐将灵魂培养起来。他偶尔会有体会——某些时候臆想出的言论,会在后来的某次阅读中偶遇。可因此联想到的生物本能是——依靠生物长期进化融入骨子里的基因获得。可是像这类的天赋也没有针对什么特定的人群。一开始,时咲对昘图的天赋不想予以理睬,想任凭其埋没,然而他对这件事在意到不行,脑子里整天到晚都会涌入与这件事相关的辩解的言语,想停也无法停止,因此头昏脑胀,但他也绝不愿承认这是一种罪恶感的体现。他又去思考从他的念头里冒出的“罪恶感”这三个字,同样的,他将它归于主客倒置的那一类欲望,他认为欲望是一个广义的动作,但欲望的存在是一个物质化的状态,这个状态就是一个主体。人从来只是是欲望主体的动作主体,而人在欲望的存在中实际上是一个符号,这种存在,通过人来传达和表现自己,人是这种存在的奴隶,并无法体现他们自己的意志。这样说来,世界上大部分的人好像都处于欲望的存在之中。广泛的普遍欲望,它们才是本体,通过人类来实现它们。不在欲望的存在中欲望,才能反映出人的本质,而所谓的普遍欲望与意志并非灵魂的表现。如此来看,若他现在这种心情、这种类似于妒忌的心情可以体现他自己的本质,他便承认他是这种情感的主体。他的本质是什么呢,是学者的自负吗?
      时咲以为凭借那些思索就可以面无表情地站在人性的边缘不用被牵扯,可是在他想法里被实验的人格已经要求他负责了。
      昘图渐渐察觉了时咲对他的在意。每次感觉到他的眼神,他就会反过来直视他,时咲头发灰白,眼角、嘴角以及眉线都向下垂,神态略带锐利,他深陷的眼睛倨傲地望过来,那是种浮躁又迫切的矜持。对于这锐利的神态昘图觉得有趣,他能意识到这是对他赏识的意味。他知道时咲希望自己认同他对自己的赏识,但他假装不理解,享受着对方被骄矜折磨的伪劣模样。
      但是昘图越假装不理解,时咲就越发痛苦地警醒到之前所有的辩解反而是逃避了自己,本质上只是幻想自己经历着不存在的自己。他不可能避开自己,为时已晚,他已经将自己灵魂的样貌舔噬得一干二净,它永远跟他在一起。他在白日经历,它就在夜晚并行,用暗号编写他生的意义,他在每个暗号的字符中都能辨认出自己。现在时咲决定克服这可怜的自尊心了,承认昘图的存在与天赋就是饱和自己的灵魂,又何尝不可。
      在一个下午的授课结束后,他点名让昘图留下来,这是他们第一次面对面说话。
      “干嘛总自己坐在最远处的角落,像个受气包一样。”时咲只是这样说,他完全在他的气质里看不到受气包的感觉。
      “为了找一些存在感,我讨厌人群,他们会淹没这点感觉 。”
      “你可以回答一些问题。”
      “我不喜欢妄言。”
      “孩子,”他说,“我看过你的作业,思想很新颖。”
      “我也看过您的书,每一本都认真看过。”既然时咲作为长者首先放下了矜持,昘图也大方地承认。“人与意志的关系那里就很吸引人。”
      “是吗,哪里吸引人?”
      “是我没见过的思考方式。”
      “那你认为哪样好,是用自己的生命努力求得知识,还是知识与思想化作虚伪的人形?”
      “后者听起来像是傀儡。”昘图说,“不过我更在意的是生存的空间和面包。”时咲的表情在塔图的断句前委婉成柔和,断句后僵硬成坚决。他自己难言,他这前半生似乎都无法放弃沉浸于欣赏思考得出的逻辑与成果的不足挂齿的骄傲中。这如乐谱的思路行程很难让他不自我欣赏。
      “可是你还是来上学了。”他说。
      “有人资助我。”
      时咲有些诧异昘图会被资助,他可是其他老师眼中的问题学生。
      “我听说你经常旷课。”
      “您的每堂课我都来了。”
      时咲注意到昘图在和自己说话的时候比想象中的更礼貌,但这似乎对他的消耗很大,他看起来疲惫极了。
      “仅仅上我的课是无法顺利毕业的。”
      “我没打算上完,资助的代价是很高的,我想早点去挣钱。”
      时咲心中一阵刺痛,这个孩子的未来藏有不可估价的卷轴,可是这或许买不了商店里的一块面包。对于他来说,生存是艰难的,也因此他还不认得自己的灵魂,他在认识自己灵魂的这道路上行程尚且艰难,在踏上这道路之前依赖常理生存,在这之后便要陷入无序。是选择现实,还是借口追求灵魂去追求可见世界以外的超验真理?要领悟超理,必然不在常理之中,而不在常理之中,脱了轨,就容易被这社会所扼杀,剥夺存在的权利。他有意保障昘图的存在,虽然昘图充盈丰富,可是还没有欲望真理的意图。刻意追求真理是一种贪婪,其中不难隐藏对虚荣的向往,可是对虚荣的向往本身就不是追求真理的人该有的心态。时咲处于一个可以将自己的学识换取荣誉的社会地位,一旦意识到这一点便难以视而不见。他很多时候的思考会被意图紧紧捆绑,这些意图限制着他更进一步思考,似乎是真理本身对自己的保护和对像他这样的人的拒绝,但它应该不会拒绝昘图这样一个纯粹的人。昘图此前为了生命的意义前行,但像他这样的人不该只有生命的意义,还应该有生的意义。时咲认定他生的意义就是对不可思议做出贡献。
      “我来资助你你愿意吗,不要任何代价。”
      “事实上我不愿在人群中努力。”昘图一副将死的表情,“你应该看出来了,我不是很适应社会,人群让我痛苦,但我无法避免。”
      “难道你不了解你的资质吗?”
      “我比谁都了解,可是我没什么热情。”
      “人可以失去对生活的热情,但若是因此失去了履践禀赋的热情,那可真是一种罪过。”
      他们的对白陷入了窘迫,在二人都不再说话之际,时咲突然想起什么来。他说:“实际上我在一个研究中需要可信的人当我的助手。我可以提供给你一个独处的空间。”
      最后一个条件吸引了他,“我自己的?”
      “你自己的。”
      “为什么?我不能保证可以帮到你,你也许得不到什么好处。”
      时咲没有回答,与他的相处本身就是一种收获,也不存在到底收获了什么的这种心理压力。
      昘图跟着时咲来到了他家,他家住的房子简直可以称得上是豪宅,空间很大,可是墙壁与地板都是深色调的。昘图只觉得他仅仅是站在房子里就能感到每条神经上的阴沉、压郁和厚重。很多屋子都空着,他选了最顶层的一间房,因为那间房的采光比较好。透明的窗帘上有酒红色的图案,图案是古老的字符,有宗教的意味。这里倒是有一点温馨的,因为可以被光照到的时间很长,色调暖暖的,几乎是明艳的。用帘子遮光的时候图案映在地上带来一种生命力,和整座宅子形成一个内外对比。他又发现那间房子还有一个挺隐蔽的天窗,他是循着看似无源的光线才找到它的,窗子通向一个小阁间,他就用那个小阁间放一些纸堆和书籍。
      昘图在拥有自己的空间后就更少出门了。不停留于事情,挪开了对事和人的注意,他轻而易举地沦为工具,但他喜欢作为一个工具,这让他消解自我意识,变得专注;也极少照镜子,或许是不愿看到自己确切的形态。他怀着感恩的心情对时咲的研究很上心,并且心甘情愿,综合下来,他们是各取所需。他喜欢独处,但也想要存在,因此处在了时间之外,他没有时间,物质根本对他构不成影响,因为他是超越时间的存在,也就是说完全进入了意识的世界。
      时咲看在眼里,觉得昘图存在的形态几乎发生了变化,思维也可以变相理解为一种存在形态,他把他看得像是自己思维的拟人态。但他随即发现昘图有一个在学术研究中会很致命的缺点,他总是很快将书看完,当问起他书中讲述了什么样的立场时,他却总是含糊不清。
      “你是怎么看书的,最核心的都不知道。”
      “立场并不重要。”
      “什么重要?”
      “抱歉我表述得有错误。”昘图释放出一个尴尬的表情,“立场并不是我要吸收的,观点其次。”
      时咲匪夷所思,指着自己的脑袋说:“你很聪明”,然后又摊开双手,手掌向上,“但是缺乏智慧”。他认为他抱持那想的想法,难道不怕承受与思想习惯悖离的恐慌吗,或者说他不会有那样的恐慌?
      昘图没有做任何辩解,只是笑着代替回答,他知道对面这个人极其自我中心又爱无中挑剔,这反而让他感到轻松,专注于自娱自乐。他不是没有注意到书中的立场或是思想之类的东西,但他刻意地提防,总是提醒自己——书中所要表达的任何思想对于他来说只能反应出作者的思维方式,任何这些思想都于他的观点无关。所以并不会为之干扰,他只收集他们的思考方式,就像收集卡片那样。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时咲说,“你应该早点摈弃这种小孩子式的好奇,像这种不断涣散的快速切换立场,决定了你漂浮的思维方式。我直说就是样样涉猎的肤浅,你不肯逗留于任何一处,你就无法在任何一处抵达深渊。难道说是你粘上了习惯,想让你的灵魂也失去去留之所?”
      昘图没有控制脸上的笑容消失下去,他不是在反思,而是在意时咲看透了自己的想法。
      “这是你自己的使命,是让你自我完成的使命。”时咲继续说。他没有说这也是在完成他,昘图应该是只属于他自己的创造者。况且一个人交给别人来完成自己这多少是一种耻辱,他更不会说这是为了实现他的目的,这将会成为漫长的痛苦,在创造中看着意义发生,但创造从来都是艰辛的。
      昘图觉得有些不妥,虽然当初说的是来协助研究,但时咲在扔给他一个研究题目后就很少再过问了,昘图也没有问没什么,手中的研究还是继续着。他们之间很少交谈,对白也向来避开要害,但彼此却是越来越了解了,时咲似乎还是对自己禀赋不足这一点耿耿于怀。自然昘图也从未向时咲提出过疑问,他隐约感觉说这些会刺中他,在他们二人之间,本来联系起他们的,被他推到时咲的领域。看得出时咲对于他自己所关心的不容玷惰,这正是为什么他不认真对待别人所关心的,这两者形成了冲突,昘图不敢向他提示他所关心的。不过是供给的关系,他的乖张就对时咲有所收敛,自那以后,他对所有见到的人也都刻意避嫌。不过他不可能察觉不到这一点而被乖乖地潜移默化,他是觉得若谁能拆开他无聊的表象还来纠缠不休,这样的人一定有着让他感兴趣的性格。
      时咲有个儿子时析,与昘图的年龄相当,时咲认为儿子不是一个有天赋的人。且不说天赋稚嫩,应该尚不存在,在他身上,时咲感觉到价值的毫无希望。在自己身上已经经历过的无用的探索,已经消亡的过去,对他来说还是鲜活的未来,这样的未来简直就是一眼望到尽头的。是的,他经历过的这些毫无意义的还要眼看着儿子去经历,但也束手无策,他知道自己的过去与现在就是他的将来。他的现在在消失,同时看到后代的未来消纵即逝;而那孩子就像神般地领悟着并前进。当然时咲也明白自己的天赋,与昘图创造性的天赋不同,是一种理解性的天赋,尤其对于理论和概念他的理解异乎寻常地透辟。所以他书中的文字,对于灵魂所领悟到的只是一种理解能力,类似于备注一样的东西。
      在时咲把昘图接到家里的半年后他就辞去了在那所学校的工作,转而往政治的路上发展,也因此常常不在家。他就让儿子时析和昘图一起研究,随时跟踪研究的进程。不过他倒是不抱着儿子会在研究中起作用的希望。昘图在这点上和时咲的想法不同,他对时析很尊重,认为他知识渊博,因为他懂的东西和自己知道的完全不在一个领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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