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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节. 三鸣 已经快到下 ...

  •   已经快到下午了,元启还没有打电话过来。阿莫士强打起精神勉强翻了一会儿地图,随后靠在椅子上打起了盹儿。临近傍晚时,电话突然响了起来,他被惊得后背直冒冷汗。
      “我已经进城了。”
      他看了一下表,“你在东月台等我。”
      “这就走?”电话那头传来元启疲惫的声音。
      “对,直接走。”他知道时间会在不远的前方躁动起来,现在得抓紧一些。
      元启站在月台上,脚掌有些麻木,她已经等了一些时候了,椅子被占得满满的,她望着一些来来往往的人,这些人表情痛苦且行动艰难,马上开来的列车似乎会经过一个大医院。这团痛苦而热情的集合体让她想要躲开,这时从她身后传来了爽朗的笑声,那声音和往日里有些不一样,“你穿的这身衣服一点也不适合你。”她转身看见阿莫士向她走过来,明白了哪里不一样,他的神色有些荒凉。但她自己几乎觉得幸福。
      “你不适合穿女性化的衣服。”他继续说着,随即哈哈大笑起来,甚至捂着肚子蹲在地上把脚跺出响声。
      元启快速低头看了一眼衣襟上的花边子,又迅速抬起头看着他,露出不满的表情,刚才的幸福感荡然无存,觉得他实在过分。“你的嘴是让脑子给敲了吗?”
      “不,不……”他站起来,恢复了正常。
      “为何不搭长途汽车?列车太慢了。”元启说。
      “这样可以省点钱。”
      他们一起坐了晚上向西北方向行驶的列车,目的地是一处繁华的城区,十几小时候后才会到达。元启的座位挨着过道,旁边一个人将很大一包行李放在他们之间,她便依偎在那包行李上,两脚交错搭着慵懒地展开。阿莫士的座位在她斜对面,他正襟危坐,看着窗子上投过去的内景,稍有乘客在过道里走动便转移了他的注意力。
      “你很焦急吗?”她从他脸上看出期待,仿佛是要预感谁出现。
      “门雏没有告诉你吗,我们的截止日期是八月底。”他搪塞着,这当然不是他焦虑的原因,他也发现自己总是下意识地左顾右盼,大约是刚刚染上的习惯。自然什么也不会发生,但他不停止那样预感,因为些许的希望会缓解无法兑现的挽留。
      “的确是没有告诉我,在我看来现在毫无进展啊,还有四个月……”
      他们很长一段时间彼此无言地坐在车厢里,车上很熙攘,人群中还混杂着汗臭味和热浪。多说一句话都会让彼此更加烦躁。这时阿莫士突然拿出纸笔,写下一张小纸条递给元启。纸上写着:爱会让人痛苦还是平静?
      元启用莫名其妙的眼神看了他一眼,脸上毫无笑意,她接过笔写:爱会让人平静,但痛苦会让人意识到爱(只是我的理解),怎么说起这个?
      阿莫士拿过去看了一眼,眼神略带遗憾。他又写道:我以为塔图的离开会对你有所影响……
      元启不等他写完,探过头往纸上瞅了一眼,她明白了,他是想从她这里获取安慰的言语。他写的这些话是在准备一个因素,确认她经历过相似的状况,以此来拉近彼此心理距离,使安慰起效。
      “我不记得了。我们现在还有更重要的事情摆在眼前……”她没有往纸上写,直接这样说,语气不向阿莫士展露任何情绪,但在旁人眼里一目了然。她并没有不同情他,只是掺杂了若有所失的惆怅。从她第一次见他的时候,就在他身上发现了一些不稳定的因素,这样的不稳定在碰触他人时变得灵敏和轻快,且在气氛之间营造醉态;倘若它碰触之人不幸是在乎他的,这种不稳定就会变质为不安而逃窜。她对脑海中一个谵妄的对象产生了消极的敌意,有对他恶语相向的冲动,似乎看到他更加低落的表情才能平复这种敌意。对于在乎的人稍微做出一点不合自己心意的事,她便想用过激的言语去伤害他,这可能是一种寻求平衡感的行为。当然,这样不可思议的行为她会忍耐,于是在这忍耐的消耗中,她对阿莫士原来微妙的好感也被耗尽了。
      下车后他们按照地图找到地址上的地点,并不是居民区,而是一家制药厂,同时还制作化妆品的样子,要具体来看,是为这些商品提供化学配方的研究所。鸣空是这里复杂配方的人,他们找到她的办公室,门正敞开着,她站在那里和另一个人说话,整个身体纹丝不动,只有一只脚尖在有节奏地点着地,她侧对着他们,下巴和鼻尖刻薄地往上挑,披肩的长发牢牢抓住后背,质感硬朗,听到他们敲门头都没转一下。阿莫士站在门口,进退维艰,他看看身边的元启不自然的表情猜她也同样感到尴尬。
      元启在门口打量着鸣空,那是个身形高挑骨感的女子。在鸣空稍微侧脸的瞬间她看到了她左脸上的痣,她对这个身份证似的标志记忆犹深。于是发出轻微的声音,“我想没找错……”
      “真是难以产生联系……”阿莫士不敢相信他是在那个贫民区一样的地方见过她。
      过了一会儿,同鸣空说话的那个人出去了,她示意他们进来。
      “我们之前见过。”她抱着胳膊,头朝向阿莫士说。
      “我以为你不会记得。”
      “是在时枚那里。”
      “阿枚?”
      “啊,对,也就是阿枚。”
      “那么你们来找我是……”
      阿莫士将几张从墙壁上临摹下来的人像递给她,“这里有没有你认识的人?”
      “很遗憾我都没有见过。”她点了点头,“但我直觉与鸣火有关。”
      “鸣火?”
      “因为说起我和时枚的联系,也只有我们共同的兄弟鸣火了,不过我没亲眼见过他,他也没留下照片,所以就算他在你给的这些肖像中我也找不到。这样吧,让我先把手头上的工作整理完,之后再和你们细说。”她说着戴起手边的眼镜。
      他们在鸣空办公室旁的一个小隔间里坐了几个小时,透过隔间的百叶窗可以看到她工作的样子。
      “她适合戴眼镜,这让她看起来和气一些。”元启转过头来对阿莫士说,“我不认为你可以欣赏来她的美。”
      阿莫士又仔细看了看鸣空的脸,大大的镜框架在她骨线利落的小方脸上像是两栖动物的眼睛,“我不认为她美,但她很有气质。”
      除了偶尔有人来打断她,她自己坐在那里纹丝不动地工作了很长时间。直到她结束工作后,才领着他们去自己家里。她自己开的车,这片繁华的城区到了夜晚冷冷清清的,街道上充斥着魅惑的风声。
      “你看起来很成功。”阿莫士说。
      “但这个领域我不是很感兴趣,现在是为了存些钱。”
      “你想做的是什么?”
      “一些古怪、幼稚、疯狂的缺乏科学性的设定妄想。我觉得自己的理性一定被这些思想谄媚了,使我为了它们拼命地工作。”
      车驶入郊区一段距离后停在了一座小宅子前。他们从车上下来,远处的灯光照射着行道树,阴影落下来,和路面的台阶混淆在一起,元启眯着眼睛走得小心翼翼。有一个十二三的少年跑出来开门,他的身形很矮小,头发是暗淡的黑色还掺杂了些许黄褐色,前额的头发从中间凌乱地分开,稍微遮住了他略带惊恐的大眼睛,那眼睛正在向上看,露出大片眼白,瞳色和发色是一个颜色,高光倒是很透彻。元启看到他的嘴角微微翘起,眉线舒展开来像是畏惧,又像是戏谑。肤色和光的阴影差别不明显,揉和在夜色的气氛中。
      “他……是你的孩子?”元启问。
      “是我弟弟,鸣寅。”
      “你弟弟……就这一个弟弟吗?”她觉得头疼,又和梦中的不一样了。
      “弟弟就这一个。”
      “阿枚是你的姐姐吗?”阿莫士问。
      “是我父亲另一个妻子的孩子,和我没有血缘关系,至于具体年龄我自己也不清楚。父亲等于是抛弃了他们,我找到她,一方面是想给她一些生活上的救助,另一方面是为了了解鸣火的情况,我们找不到他。”
      “这些事告诉我没问题吗?”阿莫士说。
      “这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元启跟在他们后面走进玄关,她四下里张望着墙上的旧照片,有一张全家照吸引了她,照片上鸣空还是个少女,而鸣寅只是个婴儿,另外两个人应该是他们的父母。她指着照片上他们的父亲,“这个人……”她准备说什么,喉咙挣扎了一刻,嘴巴又缓缓闭上,只是惊扰了空气。
      “怎么……”阿莫士转过头来。
      元启什么也说不出来,刚才几乎就要突破进来的遥远印象,也在一刹那灰飞烟灭。
      他瞥了瞥她,岔开话题,“鸣火是不是盲人?”他突然想起了以前他和门雏对墙上的人进行过的特征分析。
      “是,这点我倒是知道。”
      他又想起阿枚说起她的弟弟是盲人的事,确定了自己的猜测。“那没错了,我们要找的这个人,”他拿出其中一副肖像。“就是这个人,他应该就是鸣火。”
      “我看……他和我的脸型会不会有些像?”
      “你确定就是他了?”
      “我怎么会确定……但是可以确定我们立场一致了……你们是怎么认识鸣火的?”
      “不是我们认识。是我家人认识。”
      元启对这些话题不是多感兴趣,她走出去坐在前门的台阶上。除了门前白色的灯光划出一圈光亮,整个院内都没有灯,来回浮动着一些影影绰绰,略有些喧嚣。她突然生出来一股子无聊的怨气,向楼上的灯光望去,透过百叶窗只可以看到人影来回走动。过了快一个钟头他们才下来。
      “开车去吧,这道路晚上好走。”鸣空换了一身白色料子的休闲服,看起来轻松自然。她的身后跟着鸣寅。
      “工作一天了你不累吗?”元启惊讶地说。
      “不累。”
      “可是我手上已经有两张回程的列车票了。”阿莫士将两张揉得皱巴巴的纸从口袋里取出来。
      “票可以退掉。”鸣空说。
      “晚了。”
      “那就扔了吧。”
      “可是路途过于遥远,我们没有人可以替换你。”阿莫士说。
      “你再带一个司机。”元启加上一句。
      “山路有捷径,我一个人可以,相信我?”
      车驶上了山路,快午夜十二点了,车内没有打灯反而可以看清车窗外山峦的起伏。有风吹进来,凉嗖嗖的。元启斜靠在车玻璃上,窗外的月光异常清亮,莽原上有了一丝光亮,刚才这边的窗户还是看不到月亮的,她小小思索了一下,车也不是按照一个方向行驶的。行到中途的时候,因为发现方向盘不是很灵敏,他们就停下来修理了半天,结果车到达坞山附近时已经是第二天晚上了。车开到半山腰处天下起了大雨,鸣空在夜行中听到金属碰撞的回响后一脚踩下刹车,他们下车看时发现车子擦在了一棵大树上,车轮陷进了泥泞里,看来方向盘修理得不是很成功。他们丢下车子往山上跑,只能跑着,脚步稍微在泥地上停留时间一长便会打滑。鸣寅在上坡的时候踏到光滑的石头上摔倒了,摔倒的时候扭到了脚。他用双手把自己撑起来,发现大人们已经跑远了。
      “噢,该死。”他自言自语地抱怨道。
      “伤到脚了?”他身后突然响起一个声音,是元启,她竟然落在比他还靠后的位置。“我也没走过这种路。”她补充说。“我背不了你。”元启一个人自问自答,但是她暂时还不能先走。她看见阿莫士返回了,他大概发现有人不见了。“鸣空呢?”她问。
      “有门雏接她。”阿莫士看元启半扶着鸣寅,猜到他大概受伤了,就背着他往山上爬,到了上台阶的地方路就好走了。等他们到的时候,鸣空和门雏已经坐在沙发上聊了起来。
      阿莫士把鸣寅放到墙角的椅子上,拉开他的鞋子检查受伤的地方,“扭伤并不严重,自然恢复明天就不疼了。”他对鸣寅说。
      鸣空看见阿莫士给鸣寅看脚,什么也没有过问。
      “滑倒了吗?要不要紧。”门雏倒了一杯温水,走过去问。
      “我没事,你们继续说。”
      门雏退回去,继续说前面的话,元启和阿莫士也加入了他们,鸣寅一个人蜷坐在墙角的椅子上,表情凝重地裹着元启拿给他的外套,毫不在意地在他们的谈话中打着瞌睡。
      “他不舒服吗……”元启对阿莫士悄悄说。
      “他刚被大雨淋在外面,别为难他,我带他去房间休息吧。”
      “你为什么不关心一下你弟弟。”门雏对鸣空说。
      “我在你们面前问他他会生气的,他只在我面前撒娇。”
      “他很黏你,这样挺可爱的。”元启说。
      “你找鸣火的目的是?”门雏问。
      “我以为你清楚他的自然天赋。”
      门雏犹豫了一刻,“是的,我清楚。”
      “我们的天赋都是对自然界的理解,但我们的能力彼此牵制,也就是说我们个人的理解不充分,拼凑不成一个整体。”
      “你所说的整体是……”
      “我不知道怎么向你具体解释,打个比方说就是反透明化,使存在之物进一步对人存在。这样一个整体你认为可以拆开成几个步骤?”
      “感知它——使感知之物呈现——使呈现之物转为现实存在之物、对人存在?”
      “你说得很对,就好像提前了解过。”鸣空瞪大眼睛,若有所思地上下摇晃脑袋。“我自己感知不到那种虚空物质,所以我才想找到他,无论什么也好,我想让那种物质显现一次看看。”
      门雏预感到前进的契机开始呈现,他趁机说:“我手头就有这样的物质,我想我们的路线应该是一样的。”
      “什么?”
      “我很想让你现在就看看,可是已经太晚了,那里光线比较暗,会有些不方便。”他向鸣空示意她的身后。她转过头去,看到身后的墙壁上挂着一个大钟表,已经午夜了,前厅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在说话。
      天亮的时候,门雏带着两位客人去看地下室,地下室的遂洞里有关于鸣火的记忆。元启之前没有进过地下室,这次顺便跟着去看。门雏将锁在洞门上沉甸甸的铁锁打开,被遮蔽过的自然光更多地照了进去,在洞壁的深处染上淡白。入口比较窄,他们一个跟着一个走了进去,尽头有向下倾斜的坡度,气氛逆坡而上。元启在这里停下来,她拒绝继续前进,在她身后的鸣空绕过她径直跟着门雏走了下去,鸣寅也停住不走了,他打算在这里等他们。
      “害怕?”元启问。
      “厌倦。”鸣寅的语气轻描淡写,他的表情里有一种揶揄,在此刻的环境下让元启心生不满,她从隧洞里走了出去。从这儿以后,她都能在鸣寅身旁感到一种暗涩的流动,仿佛要入侵她的呼吸,校正他们之间的气场落差。
      鸣寅还站在原来的地方,他现在很清楚,他和元启是处在某种暗物质的对立面的关系。过了片刻,他看到她又走了进来,没有多看靠墙站着的他一眼,快速从斜坡上走了下去。他站了一会儿不见他们上来就走了出去,上台阶的时候看见元启又慌慌张张地从台阶上往下走,不过这次她至少看了他一眼。鸣寅在元启经过后笑出了声,他不知道这个小地方被门雏设计得有多复杂,但元启似乎配合着玩得很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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