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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节. 罪愆的对抗 阿莫士坐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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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莫士坐在窗台边发呆,盯着街上的人来人往已经有一个上午了。这时他瞥见阿枚从楼门走了进去,他突然紧张起来,胸口边燃起一堆火焰,紧接着他在房间踱来踱去,像个发了颠的人一样,一会儿对着镜子又说又笑,一会儿又苦闷地伏在桌子上失魂落魄。
阿枚拖着自己的行李,行尸走肉般地在楼梯上移动,拐弯处坐了几个玩耍的儿童,她被挡住停了下来,这时她才意识到自己已经从楼下移动到了二楼台阶上。有一个小孩见她准备通过就象征性地挪了挪身子让开一个只有脚可以通过的小缺口,她心下一沉将行李举高迈了过去,天开始热了起来,她的衣袖之间裹满了汗,额头上也渗出了油。她来到门前开始拨弄口袋寻找钥匙,边找往锁眼望了望,下意识感觉门锁被动过了,她自己锁的门一般锁槽是竖向的,但现在是横向的。她站在门口,愣了一秒缓缓打开门走进去,甚至没有环顾四周就把整个房间集中到自己的生活惯性中整理了一番,虽然任何陈设都没有被移动过的痕迹,但总觉得有人进来过。她累到不行就躺在了床上,然而心里总是盘算着,睡不踏实。躺下之后汗更沾身了,她烦躁地翻来覆去,窗外汽车的鸣笛声很吵,隐约还有脚步声徘徊在过道里。那脚步似乎在她门踟蹰了一阵子,她打开门,是阿莫士。他在门打开的那一刻深切地看着她,仿佛经历了煎熬的思念,目光里聚焦的温柔一瞬间融化了她设好的所有防御,她笑了起来,内疚在这里向爱妥协和解,她发现自己一定孤独了很久。磨砺过的自以为成熟的意识在经历过仅仅一点的温柔之后也会变成空虚。在她离开的那几天她发现自己还是很想念他的。
“那天我不是被吓到,只是须要整理思路。”她的言语有些生涩,神色看起来很谦卑。她在糊弄自己,她知道现在直面这个话题既是危险的也是矫揉造作的,但这成功击退了阿莫士本来想问的话。
“这几天还好?”
“还好。”
她让阿莫士进门坐着,自己准备泡茶。“你相信鬼神的说法吗?”她突然说。
阿莫士还在发呆,盯着她发呆。
她温和地回看着他问:“你在听吗?”
“是,”阿莫士抓抓头发,“我说相信,你就会死心塌地地认为它们存在吗?”
“我只是觉得自然现象里有说不出的影响。”
阿莫士辨认着她望向自己的眼神,这种眼神让他觉得,她的问题只是为了换取他的安慰。“那你是希望我相信还是不相信。”
阿枚沉默不语,虽然这看起来是她心虚了,但是说自己不希望存在更显得她是在恐惧。
“鬼怪……的确存在类似属性的非感觉物质,但它不是人们理解的那种“鬼怪”,它没有思念也没有心智,“鬼怪”只是一个代词。”
茶泡好后,她在他身边坐了下来。“你的语气真让人难受。”
“所以我说没有,你相信吗?”
阿枚拉起他的手,用一种很陌生的笑意回答他的话,他发现她笑意的眼睛是散神的,她根本没有在看他,这让他觉得她也没听进去他的解释。“你眼睛酸了吗?”他极其愚蠢地说了这么一句。
“为什么这么说?”
“你看着我。”
阿枚这时才将目光集中起来朝他脸上看去,阳光照了进来,她发现自己难以在日光里直视他。当他们靠近时,她看着自己的影子落到他脸上将他的笑容抹乱把他的表情变得飘忽不定,意识到他的影子也扰乱了她,不由自主地联想他接近自己是否原本就带着暗意。想起那日他含沙射影的坦白,她咬了咬嘴唇说:“你觉得我很难琢磨?因为我面对你心口不一?”
“怎么,继续那天的话题?……我不是说你面对我,而是你。”阿莫士说得很委婉,他言指的秘密是她内在的多重面相,而不是在面对他时。虽然他已经听到了那可疑的录音,但他还是相信,不论是谁面对一个人的样子与内在的关联程度都与罪恶无关,因为她的各种面相不会同时向他责难,虽然可能接踵而至。
“我伤害过人……”阿枚的声音低了下去,然后又狡猾地扬起,“不过是被骗了,我弄混了。”她轻巧而仓促地带过。
阿莫士从她的身后用双手遮住她的眼睛说:“什么都不会发生。”
她将头轻轻侧向他。
“它们只是因你在这里,在演戏而已,扮演你的内心。”阿莫士继续说。
“你说谁,我不是很理解。”
“不需要理解。”
阿枚靠在他的怀里,把双臂伸展开来,微微睁开眼睛仰头望着他的脸,显出很倦怠的样子。阿莫士身上穿着一件黑灰色的有点旧了的薄衫,显出肌肉和骨廓,她想要去触碰他,他低下头来看着她,似乎也正有此意。他伸手去抚摸那肆意伸展开的胳膊,转动手指感受着她的骨骼与肌腱。他抚摸到她的手,把它拉起来,同自己的手五指相扣,亲吻着。阿枚有些陶醉同时又有些害羞,她看到他的皮肤很细致,在阳光下可以看得见汗毛。于是稍稍侧转身体,把另一只胳膊抬起,放在他的后背上。阿莫士轻轻抱着她坐起身来,她的双手懒懒下垂着,然后又抬起来搭在他的腰际之间。他们都没有看对方的脸,所以阿莫士不知道她此刻的表情几乎是绝望的,她在被感情石化的时间中直到现在依然背负着伤痛,该无视这些而开心吗,难道不是应该哀叹自己的命运吗?至少精神的痛苦像是赎罪,而忘记悲戚的笑更像是犯罪。她成了自己良心的人质。但是她习惯了长期的不如意,幸福那种奢侈的东西,以为必然会失去。
被反抗和纵情两种情绪纠结着,阿枚反而什么也不去思考了,她睡了很长时间,连同外出没休息好的份儿,阿莫士一直坐在她身边,等她醒来。他大概也把握了她的脾性,从之前外出的事上可以看出,她没有积蓄却花钱去了远处,斩断前路,以把自己逼到绝境来刺激自己的想象力。貌似她已经习惯这样做了,擅长主动抛弃,以牺牲拥有的一切来压制自己的恐惧,使她安稳,通过放弃追求内心的平静。阿莫士想,自己恐怕马上就会被抛弃了,时间也不多了,趁着现在,这一天之内,他要把所有的话都说开。
阿枚在半夜醒了过来,看到阿莫士就坐在她身边。“醒了?”他说,“要吃些什么吗?”
“不用了。”
“你……可以向我倾诉。说些什么吧。”
阿枚犹豫了一下,开始娓娓道来自己的家庭、成长经历。他因此得知阿枚的父亲在她很小的时候就失踪了,母亲也死得早,父亲那边没有任何亲戚往来,可以接济他们的人不多。之前和弟弟相依为命,弟弟是个很喜欢音乐的人,不过失明了。她从小就会打很多工,她很重视自己唯一的亲人,不过弟弟在几年前失踪了,所以她一个人来到了这里……
阿莫士知道她是那种会用自己的反应来允诺他表面的人,但也只是以她的表面。于是他露出暧昧的微笑,专注而温柔地看着她讲话,想让她更加忘我、尽情地吐露自己。
“我也有一个兄弟,我之前和你说过……”他想着录音上的内容,也许她认识塔图,就说:“他的名字是塔图,我们不是亲生兄弟。”
“你没有必要连名字也告诉我。”阿枚敏感地挑起眉梢。
“是的,本来没必要,我是想说我也很重视他,我想要添油加醋。”阿莫士语气突然一松懈,失衡了伪装起来的温柔与和谐。阿枚在他这句话一出口的瞬间本能地感到郁结、意犹未尽,疑心轻易被唤醒,于是她扪心自省他的一切表情,生怕被兜在一个圈套里。
他们的关系堕落了,二人在怀疑中轮回着欲罢不能。
阿莫士突然坐直了身子,从他根深蒂固的性情中将自己拉回来,露出一副痛苦的神情,几乎滴下泪。因为眼下必须用另一种感情感染她,去糊弄她的疑惑才能蒙混过关。于是阿枚也就相信了,因为阿莫士刚才并没有在看她,但她忘了人是可以意识到自己的失误的。
阿莫士想她应该不会再说更多的了。阿枚自己是想要坦白却没有勇气,但不说出来却也逃脱不了表现出来,欲盖弥彰。他已经对这次怀疑的拉锯战感到厌倦,也对自己刚才的失误和矫正有些生气。他说:“你有所隐瞒,我们对话的明暗处于倾斜的关系之中。”
“你看到的就是所有的了。”
他没说什么也没盯着她看,注意着她气息的微弱变动。听起来她已经在伪装的镇定背后动摇了。
“你在失望吗,难道你在期待什么?”阿枚说。
他的确失望,放弃与她周旋,走到床旁边翻开床铺,拿出录音带,“我说的塔图,就是里面说话的人,另一个人是谁。”
阿枚虚假的镇定一下子奄奄一息,她说话的声音发着软,“我怕伤害我们的关系。”
“没有伤害,你不过是一个步骤。”阿莫士暴力地坦白。
听到他这样说,她突然抬起头凝视住他的眼睛,刹那间幻觉出空前的自由,有一种绝望的冲动,这种冲动不是第一次出现在她身上。
“好吧,我告诉你。”
他噤住声,等她开始讲。
“还有你询问的那个女人的事情我也告诉你。”阿枚继续说道。阿莫士被这么一说才想起来,他几乎忘了那件事!
“我和我弟没有血缘关系……和你们一样……”她一句一噎,好像回忆得很吃力,“我前面说的父亲是我的继父,他是我失踪弟弟的亲生父亲,也是你问的那个女人的亲生父亲,我随他姓……可是他自己的孩子反而都姓鸣……”阿枚停在这里,不再说下去。当她说起这些记忆,她的话语、用词、表达使她精疲力竭,说的这个过程消耗了她用来回忆的精力,注意力消散了,她只能想起痛苦,如果再尝试集中,那这痛苦也会变得真假模糊。
“我宁愿写下来,给我时间……”她说。
在第二天到了正午的时候阿莫士才睡醒,他注意到了桌边的便条,上面写着鸣氏住址,除此之外没有多写任何事情。他坐起身来将桌子狠踢了一脚,下一秒又被疼痛弹了回来。从昨天到今天,他本以为自己是无法入睡的,但他太累了,什么也不想思考。天空是沉寂的苍白,阴沉沉的反而很闷热,粗糙的灰色在街上移动着,尘土揉碎在空气里,行人都皱着眉头,积云也被呛得腐败,使天色愈加暗沉。
这时候房间里的电话响了,是元启。
“有进展吗?”电话那头传来她的声音,阿莫士在脑子里稍微做了转换,与阿枚的声音不同,元启的嗓音低沉而冷淡。之前在这里沉得太深,这一刻有回到现实的感觉。
“问到你梦里女人的住址了。不确定是不是真的,需要你和我一起去确认。”
“知道了,明天中午我就到了。到时联系。”
“明天……”阿莫士说到一半停了下来,元启已经挂了电话。让他在这里坐到明天实在是难熬,前两天时间流逝地太过迅速,现在得停下来等它赶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