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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节. 准备实验 元启回到山 ...

  •   元启回到山上后没有先去给门雏打招呼,她直接去了自己的房间,一头倒在床上,双手窝在软绵绵的被子里,一种潜伏的幸福感使她很快入睡了,迷迷糊糊中总听到有人走来走去,山下好像一直有火车经过在鸣笛声。她睡了很久之后惊醒来,一瞬间没能辨别出朝夕,还以为没有了一个晚上的记忆,产生了记忆错乱的混沌感,顿觉惊恐,很像是在梦中,而又太过真实。她一直特别在意清醒的一瞬间,认为那个瞬间经历了同周围的主客转换。她披上外套走了出去,这时她已经能清晰辨认出傍晚的景致了,看到旁边小平房的门开着,就走进去打算和门雏说一声。
      “你一个人回来了?”
      “嗯,虽然是因为一些微不足道的原因。”门雏没有问是她什么原因,他或许在不满,但她不想理会这种不满,在她看来自己是无条件向他们提供帮助的。就转而说:“可以让我看看塔图所有的手稿吗,毕竟我梦到和他坐在一起看书,说不定会想起什么。”
      “都在那个柜子和抽屉里你自己取,看完放回去。”他用手指了一下左边,连头也没往起来抬,元启顺便瞥了一眼他正在写的,好像是一些密密麻麻的数据,虽然不是很懂他在写什么但不像是与这件事有关的东西,她第一次感觉,门雏对这件事没有她想象的那么上心。第一个抽屉拉起来十分坚涩,元启拽了半天,木头发出吱吱呀呀很刺耳的声音,惹得她心脏一阵紧缩。她又去拉第二个抽屉,准备好所有力气打算一次拽开,没想到这个抽屉过于滑溜,她一下子把整个儿屉匣拉了出来,向后跌坐到了地上,里面的纸撒了一地。门雏被惊到,赶紧放下笔蹲在地上收拾这些纸,元启坐在地上一时反应不过来,只是觉得抬不起头,就小声道歉着顺手捡了几张纸离开了。
      她坐在房间里自己看了一会儿,有时添两笔注脚,发现了门雏平时很多说法的出处,看来他对于手稿中的内容多已谙熟于心了。也许是过于清醒的缘故,这个晚上的时间过得极慢,她又走出房间,向山缘望过去,看清最远处昏暗的灯光,模模糊糊的夜色。树丛对面有个身影,那个身影好像也在注视着自己,她想起了他们说的那个人……这种感觉在荒凉中渗进了一些诡异的美,因为她知道这是幻觉,心中愿意看到的一种幻影。她向那个身影走过去,越走越近才看来那不是幻觉,是门雏站在山缘的石头上,背影几乎被吞在夜色里。他听到脚步声转过头来,示意元启看西方的天空,空中有一轮月亮。
      “月亮和太阳一样是东升西落,为什么夜晚才刚降临,月亮却已经在西方了?”他问道,好像忘记了前面的不愉快。
      “没有人说过月亮是在傍晚升起的,刚才的说法属于刻意误导……白天也常能看到淡白的月影。”
      “这是一个简单的问题,我问过的人里却没有人能答上来。”
      “很少看天吧,可以用来检测一个无聊的人?”她无脑地笑了笑,随即意识到刚出口的这句话并不仅仅指向了自己。
      门雏想说是用来检测一个人对言语指向的分析能力,但看来在同样注意过这个问题的人面前只会得出错误的界定。于是他不必再说出来了,不然是在献丑。但他的闭口不言却让元启不寒而栗,好像被时间拉开的引号内放置了一段空白。她讨厌该做解释时的沉默,以为潜台词是放任猜疑,猜疑必然使她陪同沉默,气氛开始闭合。于是在门雏一手制造的隐晦场合来看,她也就变成了制造它的一个重要步骤。
      到了早晨,门雏坐在前厅里吃早餐。元启从门缝里看到他坐在那里不是很想出去,她在房间里又等了一会儿,肚子已经饿了,他还坐在那里。她想他或许是有话和她说,便有些不情愿地走了出去。
      “我有话说。”
      “你说,我听着。”元启边说着边用小刀将两只煎蛋黏在一起的蛋黄专注地切开。
      “以前我做过另外的一些策略,但这些策略所需的前提条件更难实现……”门雏停了下来,因为他看到元启几乎是闭着眼睛在咀嚼面包。
      元启见他停下不说了,就一口将正在吃的食物吞了下去,“你说,我听着。”
      “像是从所有的物质意识中提取材料并克隆和他完全一样的灵魂。第一个难度就是我们还没把握到物质意识的接收介质,再者我们不够了解他,意识成分不明确。”
      “为什么要把人的意识说得这么可怕?”
      “这是塔图的见解,我问他怎么知道,他只说总觉得是这样。或许是我理解有误。关于这些我很想实验证明。”
      “可以证明吗?”
      “并且,在假定可以复活后,对于他可能会有的反应也需要提前做个了解。比如空白记忆的成熟大脑反应,再比如同时处理不同功能区的大脑承受界限等等。”
      “成熟大脑?”元启指着自己的头问。
      “婴儿的大脑是不成熟的,不会把知觉处理成意识,所以没有记忆。但是成熟的大脑即使在没有记忆的前提下也会紧急形成意识,我很感兴趣这个介质机器是怎样运作的。”
      “我明白了,不管是你的好奇也好,事实需要也好,都有实验的必要……为什么现在才想起?”
      “现在条件是成熟的。”
      元启脸上滑过酸溜溜的表情,“难道……”
      “是的。塔图的大脑墙是一个现成的意识寄居容器。而且现在的你特殊的地方就在于不用将你置死便可以把你完整的意识从躯体里抠出来再装进去。”门雏说得很好懂。
      “嗯,记得你说过我现在的身体就是从大脑墙上抠出来的。”
      “嗯?”
      “什么?”
      “啊,对,是这样的。”
      “所以你是又要拿我做实验?”元启将头摆出一个弧度,“这实在是不人道。”
      “不会有任何痛苦。”
      “我知道……但这有种过于义务的感觉。虽然说实话我对这些问题也抱有兴趣。”
      “你同意了。”
      “还有,你之前说的对时空的设定有没有可以证明的方法?”
      “这个我倒是没有可利用的方案。”
      “把我的意识一瞬间搁空会怎样。”
      “现在的你会死,我说过我没把握意识的介质。”
      元启沉默了。
      “这之后我不会告诉你何时实验已经开始了。”门雏说。
      她笑了起来,“这真是处处会有惊喜。”
      “是会很有意思。”
      “但是我有一句话还是想明说,我已经不会尊敬你了。”
      “这自然而然,不过要对阿莫士保密。”
      说完后,元启把饭端进自己的房间里吃,在这个小空间里她可以大口大口地啃面包。吃完后已经是中午了,她也懒得不想收拾,就把杯子和空盘子摆在桌子上。微薄的日光照射进来,浮在盘子的边缘滑溜溜地刺眼,像是一团未消融的奶油冰块。杯子,还有立起来的钢笔,墨水瓶,都在光线中沉沉浮浮,边缘被镀上彩色的光圈。室外水潭里的水被阳光照射产生了波动的阴影投射在墙壁上,据阿莫士说她来的第一天就躺在那里,她注视着那团浮动的光足足有好一阵子,直到它变淡消失……她意识到自己的记忆将光的轨迹囚禁了起来,时间作为光的时候可以被水呈现出来,像一种抵消神隐的魔法。在这一刻她察觉到一种不一样的幸福,被削薄过不容易觉知的幸福。她跑到隔壁的房间找来一个大水缸,摆到窗台最透光处,稍微一低头便可以看见被风吹得动荡的天空,这使得缸中落下许多杂质和尘埃,水很快就变浑浊了。
      清晨元启被敲门的声音惊醒,那沉闷的声音隔着墙传来,响了很久,她坐起来去开门,是门雏在敲别的房门,看到她走出来时他愣了一下,“不好意思,搞错房间了。”
      “难得你来敲我的门。”
      “你睡了两天了,我有些担心。”
      “睡了两天吗?”元启扶着门沿摇摇头,眼神死死地瞅着地面。
      门雏向她身后看了一眼说:“你该拾掇拾掇你的房间了。”
      “我很累。”
      “去吃饭了。”
      他们在桌子前坐定,元启抓着自己朝四处翘起的头发打着哈欠,不止这一天,她好像从来不会理会这种凌乱。
      “我已经做过实验了,你还记得吗?”门雏说。
      “记得。”元启这才反应过来自那天谈到准备实验以来已经过了几天了,她虽然记得那天的事,但在感觉上还是不连贯。“不是很清晰。”她补充说。
      “第一天的实验你没有任何可疑表现,我示意你走过来你便跟着我走,看到日常事物的反应也没有多大。但是你不会同我说话,当然在这之前我也没有同你说一句话,你偶尔会哼两句小调,这吸引了我的注意,然后我同你说话,你也会同我说话。接下来遇到你不去实践的,只要我示范一次,你就会想起。”
      “当时只是感觉大脑一片空白,想要作出反应时不知道如何反应而已。但是思路很清晰。”
      “第二天的实验倒是比较有意思。那天我来你房间的时候,你告诉我你和对面的人聊了有意思的事情。可是你的对面没有坐着任何人,我以为你的大脑故障了,想着你或许指的是我,就问你和我聊了什么,可是你坚持说不是和我是和对面的人,说着还指着墙壁。你说得很平静却让我有些害怕,搞得我还打开你指的对面的房间,我以为能发现什么。”
      “然后呢?”元启听得专注而紧张,好像是听着一个神秘的恐怖故事。
      “当然什么也没有……而且,好像你不理解你自己在说什么,于是我问你你们说了什么,你回答我说没看清。我问你对面的人是谁,你笑着说是你自己,于是我感觉被糊弄了。”
      “相信我没有糊弄你,关于你说的第二天的实验我没有任何印象。”
      “我知道,因为有一点我比较想不通,当我示范给你你本来也不会弹的钢琴时,你居然跟上了。”
      “弹琴?”她心头一紧。
      “本来我想解释为一些能力被身体记住了,但是弹琴那点无法说通。”
      “要命的细节。”元启看向他,眼神分散开来,好像没有投入任何注意力。预感在滴落,可是她捕捉不到滴落的质感。是在脑海里,还是在房间里,或是在久远的时间以前?对于他人记忆中的她,她自己分明一无所知,却偏听偏信地认为是失忆?个体身份是通过自身或是他人对自己的认知来确定的,但是自身与他人对于自己的重合记忆更值得信任。元启警觉到,这里的她之所以为她,只是因为她自己认同了他们对她的认知,但是说到底,门雏对于她的认知也不过是推测。她打算不去在意这些细节,虽然它们可能会衍生到命运的分支里,但毕竟预感总是以想象不到的形式应验,她不认为自己有能力把握。而若是还有更多她没有察觉到的伏笔,那它们就会在未来被察觉到的一刻迅速成长为她的命运意识,她感到有些压抑。“我也无法解释。”她说。
      “那就是这样,前几天阿莫士有寄信来,你再去确认一下吧。”
      “那我现在去了。”
      元启在门厅穿好外套和鞋子就往山下走去。她还沉浸在刚才的怀疑中,走到台阶中间时就刻意注意了一下开在梯台墙壁上的那个隧洞,她还没有去过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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