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图里仍有我》Floridas

3、白衣公子乃净休（下） 场面十

　　场面十分沉静，许久，白净休才缓缓开口:“你不是把娘的遗物都收拾干净了吗？”

　　老家主苦笑了一声。

　　“你娘……留下的，我怎舍得……烧掉？”他平静地说道，语调里带着无限的忧伤，可这样听着云淡风轻的语气像是地雷一般炸在白净休的周身。

　　“呵，已是将死之人装什么深情。”他的语气仍旧很冷漠，可他的身子却不由自主地颤抖了一下。
　　老家主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干哑道:“净休，我……我这辈子……最对不住的就是……就是你……你和你阿娘了……”他的声音越来越轻，仿佛是要睡着了一般。他努力地睁开浑浊的双眼，想要看清白净休的模样，眼前却被泪水遮挡得一片模糊。

　　阿鹭和那位叫苠儿的青衣女子开始小声地啜泣起来。接着，一群家仆都开始呜咽起来。老家主听见后，朝他们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笑了笑，犹如孩童一般。

　　“净休，这个宅子……保留了很多……我和你阿娘……还有你的回忆……你阿娘把她家剩下的家当……全部留在了白家……我这辈子最对不住的就是你们母子……所以，我希望你能……你能好好地守住宅子，好吗？……守住这个白家……这是我这个……将死之人的唯一要求……求求你……净休……”他又开始猛烈地咳起嗽来，青衣女子一瞧，连忙上前轻拍他的背。
　　此时的白净休已经无法再反驳了，他就这样呆滞地站在门边，嘴唇紧抿。不知道在思索些什么。
　　“求求你，大公子，你就应了老爷的愿吧，这是他最后一个要求了……以后，以后……”有家仆激动地跪下身子，涕泗横流。接着，一群家仆都跪下了身子，将额头放在地板上，不肯起身。

　　白净休一言不发，此刻他也猜不透自己心中所想。他不要名不要利，这白家家主之位他也从不稀罕。但是若要寻找山河图，坐上白家家主之位会给他带来极大的便利。白家向来以“不风吹草动不打草惊蛇”闻名于江湖。这家主之位，他不知道是该接还是不该接。可……阿娘和小姑为白家也费过心血，若白家无领头，就如神龙无能，是一盘散沙。会被江湖耻笑不说，秦家长年来的帮助以及小姑、阿娘等人的心血就会这样付之东流。就算他渴望自由，也要为大局着想……况且……

　　眼前这个苍老的男人，这个十五年前将他阿娘间接害死的男人，这个五年前因为听信他人谗言而将他赶出家门的男人……如今面目沧桑，额头的皱纹像是已经存在了许多年一般，双鬓发白，一副胡子拉碴无精打采的模样。原本身强体壮的男人如今瘦骨如柴，甚至能够看清脊骨的完整形态，嘴角一直又张又闭，疼得叫唤连连。曾经这个男人那么严肃，严肃到他一笑这个男人便会当着阿娘的面杖责他。而如今呢？这个年轻少年时意气风发的男人却变成了这副模样，还像小孩一样时不时地痴笑着。

　　“我，会当的。”良久，他鬼使神差地说道。

　　老家主愣住了，阿鹭、四夫人苠儿以及那些家仆也都愣住了。

　　“安心去罢，我先离开了。”他似乎不想在这里多呆一秒，怕自己情绪太过激动会吓到他们，便转身欲走。

　　“等……等等，净休……别，先别走……我……我……我……”老家住伸出枯瘦的手，眼中已是一片润湿。

　　白净休站定在那里，稳定好自己的情绪转过身来。

　　“孩子……到……到这边来……”老家主艰难地挥挥手。

　　白净休犹豫了几秒，却还是走上前，语气里没有任何感情:“什么事？”

　　老家主淡淡一笑，右手在床头摸索了一会儿，摸到一件祖母绿玉佩。玉佩用金丝和红线穿连，反着光芒。老家主小心翼翼地将玉佩放在白净休的手中，示意他紧紧握住。

　　“这样就好了……就好了……”老家主轻轻笑着，却不再看白净休疑惑的神色，而是转头朝向四夫人。

　　“苠儿……以后白家的琐事就交给你来处理了。你要好好地帮助……帮助净休……打理好白家……不要让他……因……因为家庭琐事而烦心。”

　　四夫人美玉般的双手紧紧握住老家主那双布满沧桑的手，眼中的热泪忍不住涌出:“老爷……我会的……我一定会……”她开始呜咽起来，脸颊上全是泪痕。

　　老家主只是拍了拍她的手，笑了笑不说话，又用颤抖着的左手擦了擦她的眼角。转过头，看见白净休一直面无表情地观察着他们，便忍不住解释：“净休……你四姨娘是个美人也是个心肠好的人……她并不容易，所以，请你能够……能够好好……好好地对她……”

　　白净休没说什么，只是微微点头。

　　老家主松了一口气，又转头朝向阿鹭以及那些家仆。

　　“阿鹭，我命不久矣。我死后，你只要照顾大公子……不……是新家主……净休……就可以了……但江湖诡谲多变，你们要万加小心……至于家仆……我死后，留下几个，再将阿饼叫回来……其他的……就都遣散了吧……”

　　阿鹭连忙躬身，咬牙忍泪道:“老爷您请放心吧，阿鹭一定伴随新家主左右，万死不辞！”

　　老家主被她强烈的反应震得一颤，微微一笑:“那就好……那就好……”

　　语罢，空气中竟生出一丝暖意，他嗅了嗅周围的草木花药香气，顿时内心舒畅了许多，喉咙间的痛意与不适的感觉也驱散了许多。他感到自己的身体越来越轻，便不由自主地躺在了软枕上，眼睛微微睁着，却已是一片模糊看不大清了。
　　一见老家主这般举动，那些家仆早已愣的失了声，空气的沉郁好像在渐渐消散。而此刻，老家主像是要安安心心地睡上一个回笼觉一般，缓缓的闭上了眼。那么的安详，那么的平静。

　　白净休愣在那里，嘴唇发干。

　　他明明很恨这个人啊……为什么……为什么……他现在却很难过呢？

　　从此以后，他再也没有亲人了……再也没有了……他只有朋友。但朋友失去了可以再有，亲人失去了便什么都没了。

　　“扑通”一声，四夫人已经跪了下来，她嘶哑着声音痛哭着。撕心裂肺，泣不成声。

　　恍恍惚惚，白净休抬起了头。他的泪水已经模糊了视线。

　　他知道，他所谓的真正的自由，就要到头了。

　　可是为了身边的人，他不得不选择舍弃这样潇洒自在的自由。

　　从今以后，他不再只是白衣公子。

　　他是江湖五家——白家新任家主白净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