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废物》卜子夏

3、2001（二）

　　十一国庆伴随着七天假期轰轰烈烈过去，秋天的尾巴也渐渐消失。快十二月份的时候，楚昭凑够钱买了个新的随声听。整天摇头晃脑，书虽然也在念，但多少显得有些漫不经心。
　　张毅国一般早餐会熬粥，浓香的红薯粥冒着热气，十分暖胃。徐玉清早早就离开了，张毅国也到楼下去开店了，就剩楚昭和张邵临。张邵临低着头喝粥，楚昭则是大口地啃着馒头，赶时间，他起床又起晚了点。中学不比小学，时间点卡的不一样。不过令他郁闷的是，张邵临看上去那么小小一个，吃起东西来竟然比他还快上不少。

　　楚昭麻利溜地吃完，去房里背书包。路过张毅国房间时，发现里面的灯竟然是亮的。透过没关紧的门缝一瞧，他微微皱眉——张邵临在翻床头柜。
　　楚昭脚步未顿，径直走开了。“或许是在找什么东西吧？”他这么想着，背上书包就出门了。

　　四中算是整个海城比较好的初中了，虽说是民办，但是教学质量一流，当初徐玉清也是左挑右挑帮楚昭挑到这所学校。学风很严，这是不必说的，就连楚昭，也只敢那些副课逃几次课，平时该早起还是得早起，该写作业还是得写作业。
　　他大大咧咧地坐到座位上，靠着窗，杵着头。耳机还没取下来，自顾自跟着节奏嗨着。

　　“交、交作业了。”桌面被不轻不重地敲了几下，数学课代表李依依站在楚昭桌前。这是一个头发略微带卷的女孩儿，抱着一沓作业本，有些不敢看楚昭的眼睛。

　　虽然都是小孩子，但也基本会辨别哪些人好惹，哪些人不好惹。
　　大家都还是初一，那些门门道道也都知道得差不多了，都知道这个整天除了听歌就是睡觉，偶尔还跷课的楚昭性格不怎么好。
　　而且这个时期，小孩子受港澳电影影响，一些穿衣打扮甚至于言行举止，都有些不自觉模仿。楚昭倒是没怎么模仿过，他只听歌，不看电影，但却偷偷被人传“混□□”。这下，敢和他说话的人又少了一大截。

　　徐玉清女士希望自己儿子能够上学交几个朋友的心愿，看样子，这三年都会落空。

　　“哦。”楚昭抬眼看了这个眼神飘忽的小姑娘一眼，把作业本掏出来给她。他作业写得马马虎虎，上面一片鬼画符。
　　上午最后一节是美术课，刚好楚昭不感兴趣，说翘就翘，课间背上书包，从学校后墙身手敏捷地爬树翻墙——
　　五海路那边有个不错的唱片店，就在学校不远处，楚昭哼着歌，有些吊儿郎当地走着。在唱片店又听了几首歌之后，才慢吞吞地走回家。

　　新家的地理位置可谓是得天独厚，附近不远处，有两家中学，三家小学，能够满足生活上一切需求。离人民政府也不是特别远，可以预见未来房价会噌噌噌往上涨。

　　张邵临在其中一个小学，淮海一小读书，楚昭要回家的话正好也要路过。
　　淮海一小其实中午放学比四中要晚，但楚昭在唱片店耽误了不少时间，路过淮海一小时里面已经不剩几个人了，接小孩的家长也走得七七八八。零星还有些孩子没走，在学校门口小吃摊上流连，或者在旁边书店里逗留。

　　楚昭摸路是一把好手，这一个多月已经把这边的路摸个底儿清。抄近路走胡同，自然是他的首选。

　　正走在路上，前面突然传出打闹的声音。
　　这巷子算偏的，就算是些混小子打闹，根据地也只局限于校门口这一块地方，很少会闹腾到此处。

　　楚昭嫌麻烦，刚想转身换条路走，突然眼尖地瞥见一个落地满灰的书包。
　　蓝猫淘气三千问中蓝猫形象，双肩书包，里面纸皮包的书本散了一地，十步外就是散着恶臭的垃圾堆。

　　重点是，这书包他早上还瞧见过。

　　楚昭：“……”
　　他皱眉迈步前行，夕阳下几个萝卜头的身影围在一起，看样子也就五六年级。其中明显有一人被围在中间，同伴叉着腰，堪比大批斗时期的凶神恶煞。

　　其中一个喊道：“这么点钱哪里够？！你爸开店的有钱！明天再多拿点出来！”
　　“打他，打他！”
　　“他就是故意的！今天还告诉老师了，害我们被老师叫过去骂了一顿！给我往死里打，看他以后还敢和老师说！”

　　还有阵阵拍打踢踹的声音。

　　楚昭盯着那个书包看了几秒，然后面无表情地走到圈前，拍了拍外面一圈萝卜头的头，道：“劳驾。能让开一点吗？”
　　扫到里面的人，有些无奈扶额，心道：“还真是。这下又不能看着不管……”

　　少年人一年一个长相，楚昭也就比这群小孩子打上个一两岁，身高已经可以碾压了。一群人看着这个比他们高上一个头的少年，有些长的头发半遮眉眼，皮外衣，皮靴，戴着耳机听着音乐，双手插在兜里，正在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心下已经有些发虚。

　　“你……你是路过吗？不要多管闲事。”
　　“快点走吧，把他拖开，让人家走。”

　　立刻有人要去把那个打趴在地上的小孩拖开。

　　楚昭一拦，淡淡地道：“嗯，我是路过的，不过……这是我弟。”
　　他走上前去，将地上脏兮兮的小孩拉起来，拍干净身上灰。
　　张邵临脸上也脏兮兮的，两道泪痕挂在脸上，眼睛倒还是那么亮，眼珠子活像两颗黑葡萄，正一瞬不瞬地看着楚昭。

　　身后几个小萝卜头面面相觑，其中一个明显是领头的走上前来，强壮声势地道：“既、既然你哥来了，我们今天就放你一马。记住明天带钱来，否则少不了你的一顿打！我们走。”
　　楚昭皱了下眉，道：“等下。”
　　“怎么了？”小萝卜头扭过头来，瞪眼道。

　　楚昭走上前，低头，伸出手道：“你们抢了我弟多少钱？还回来吧？”
　　“也没多少啊。这是他孝敬我们的，哪有还回去的道理？何况他之前还欠过我们钱，这算是还的！”萝卜头横着脖子道，“还没算利息呢！”

　　哟，这还学上金融了？
　　楚昭淡淡问道：“他们拿了你多少？”
　　张邵临反应过来楚昭这话是对他说的，擦了把脸，连忙道：“四十五块八毛。”这其实是楚昭第一次听到他的声音，软绵绵的，小得像蚊子声一样。

　　“四十五块八，四舍五入一下，给我四十六吧。”楚昭扯了扯嘴角，道，两只手被他捏得卡擦卡擦响。
　　身高优势不是盖的，几个萝卜头相互看了几眼，窃窃私语商量了几句话，领头的那个吞了口口水，道：“给他。”

　　看样子这四个孩子已经完成了分赃这一活动，几个人每个都掏掏口袋，勉强凑够了四十六块，递给楚昭。楚昭摆摆手道：“行了，走吧。以后别让我看见你们欺负我弟弟，否则……”
　　他亲昵地拍拍萝卜头的脑袋，扯出一个笑容来。几个萝卜头被他那黑老大似的笑容给弄得瑟瑟发抖，然后一转身，头都不回地往巷子外狂奔而去。

　　楚昭转身走到张邵临面前，把散票子递给他，道：“收好了，放回你爸那里吧。”楚昭现在是琢磨过来了，这小子早上在张毅国的房间里，是在偷偷拿钱呢。
　　身后几个萝卜头跑了，楚昭不紧不慢地蹲下来帮张邵临收拾书包，耐心地将书一本一本收起来。然后把书包拍拍灰，递给站在一旁的张邵临，道：“喏，背上。把脸上擦一下，小心别被你爸发现了。”
　　他还想说要强硬一点，别让别人欺负到头上来了。但是楚昭不善言辞，话卡在喉里，终究没有吐出来。

　　张邵临低着头，也不知道有没有听进去，把手抬起象征性抹了下脸，整个脸反而更花，只剩下那双黑不溜秋的眼睛，活像只小花猫。
　　楚昭看了，叹口气，抬起袖子给张邵临擦了擦脸。楚昭里面穿的是毛衣，半截袖子在外面，擦起灰来倒蛮实用。然后又牵着张邵临的手往回走，楚昭面无表情地心想，自己这个弟弟是不是……懦弱了点？被人按在地上揍，还被勒索。他长这么大，从来只有他欺负别人的份儿，还真没被人欺负到头上来过。

　　一路走回家，刚开始时还是楚昭牵着张邵临的手，到最后一段路，张邵临抓着他的手抓得紧紧的，活像是跟着母鸡的小鸡崽，寸步不离。到家之后，饭菜已经好了，张毅国还在下面忙活着，楚昭催道：“快去把票子放回去吧，小心点，别把其他东西弄乱了。”
　　“不、不了……”张邵临小声说道，“我早上拿的票子都是整的，一共四十，其余的零钱是我自己平时的。这个样子，没法还回去，我爸那边也都是整钱……”

　　楚昭：“……”
　　张邵临接着说：“我拿过好多回了，我爸都没发现，不用放回去的。”他低着头，小小声说道，右手不自觉地抓着牛仔裤。
　　楚昭：“……”得，还是惯犯。

　　他回过神来，道：“我这里应该还有整的二十，你等我看看。”说着他推开自己房门，把书包往床上一丢，翻箱倒柜找起自己私房钱来。不过……
　　楚昭盘腿坐在地上，扭头对等在房门口的张邵临道：“我只有一张二十，算了，那钱你自己留着花吧。小心点儿，别又被别人给抢走了。”
　　他皱着眉头，似乎又想到了什么，叹口气，站起来走上前去，摸摸张邵临的脑袋，道：“算了算了，我以后每天放学去接你吧。你说个地儿，我去那里接你。”

　　张邵临抬起头，有些不可思议般眨巴眨巴眼，他眼神很亮，仿佛有无数星光藏在里面。张邵临说道：“真的吗？我爸都没接过我几次呢……”
　　楚昭心道：“我妈也没接过我几次。反正中学放学也比小学早，正好顺路，否则这小子……估计还会被揍。”
　　他点点头，道：“嗯。真的。”

　　张毅国果然没发现钱被儿子偷了，乐呵呵地忙活着。徐玉清仍旧是一天到晚不见个人影，要不是晚上楚昭躺在床上，正准备入睡时听到开门关门声，都怀疑徐玉清一整天有没有回来。
　　说来也怪，明明楚昭也才十三岁，只比张邵临大上两岁，但感觉上，他却比张邵临成熟了不少。两人同样都是父母离异的家庭，又要面对重新组成的关系，自然有种惺惺相惜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