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废物》卜子夏

4、2001（三）

　　楚昭说话算话，真的把接张邵临的担子担了起来。
　　每天十一点五十一到，准时蹲在一小门口，整个人站在老旧电线杆下，活像块招牌。每天耳机一戴，电线杆一靠，生动形象说明了何谓“社会我楚哥”。
　　张邵临也乖，或者说，这个孩子实在是太小心翼翼了，乖巧沉默地跟在楚昭身边，低着头走路，也不喜欢说话。这下俩个闷葫芦撞一块儿，一个是冷清，一个是害羞，一个月下来说话都不超过三句，有一句还是张邵临书包拉链没拉上楚昭指着提醒他。

　　两人仿佛心有灵犀地，这件事爸妈一个都没告诉，瞒得紧紧的，张毅国还一直以为两个儿子是分别自己回家，偶尔刚好看见他俩上楼还吃惊怎么撞到一块了，楚昭这才解释清楚。
　　张毅国乐呵呵地道：“啊，这样好啊，这样好啊，正好我没时间去接小临，麻烦你还要跑趟小学啦！”

　　大概十二月中旬的时候，天气骤冷，楚昭也终于攒够钱再买一盒磁带。他戴着耳机听着音乐，低头问在一旁乖巧地跟着的张邵临，道：“你听不？”
　　“……嗯？”张邵临抬起头，眨巴眨巴大眼睛，有点没听懂他在说什么。
　　楚昭指着耳机道：“歌啊。”
　　平时那么一个冷清的人，恐怕也只有歌能让他这么兴奋。
　　也不等张邵临回答，楚昭直接将耳机“刷”地一下带到张邵临头上。

　　张邵临愣了愣，正准备摆手，耳机里传来磁性的男声，歌词模糊，但节奏分明。一旁楚昭也在哼唱着，明明他没有听到歌调，歌声节奏却压得分毫不差，同周杰伦的声音一道，传进张邵临耳中——那首他当时不知道歌词，之后听了无数遍以至于歌词倒背如流的歌。
　　“在我没回去过的老家米缸，爷爷用楷书写一个满。黄金葛爬满了雕花的门窗，夕阳斜斜映在斑驳的砖墙。铺着榉木板的屋内还弥漫，姥姥当年酿的豆瓣酱。我对着黑白照片开始想象，爸和妈当年的模样。说着一口吴侬软语的姑娘缓缓走过外滩。消失的旧时光一九四三，在回忆的路上时间变好慢。老街坊小弄堂，是属于那个年代白墙黑瓦的淡淡的忧伤……”

　　等到一曲终了，楚昭淡定地将耳机抽回，整个人才从狂热状态回来。
　　他淡淡地笑着，笑意并不明显，对张邵临道：“怎么样，好听嘛？”
　　张邵临小脑袋点得很重，道：“好听。”你唱的特别好听。
　　楚昭仍旧显得有点兴奋，话多起来，道：“对吧，他的第一张专辑我就买了。其实周杰伦当时并不是很出名的，但是我只要听他的歌，哈哈，就知道这个歌手绝对有水准。”

　　楚昭的眼睛像极了他父亲，一双微微上挑的丹凤眼，低垂眉眼时，眼尾收成了一个近乎完美的弧度，小半是清冷，更多是温柔，仿佛将平素不那么圆滑的冷硬全部转化为了柔和。
　　此时楚昭略微低着头，看着张邵临，见张邵临耳朵被巷道里的风吹得有些红，帮他把衣服上的帽子往上一戴。张邵临抬头看的视线被帽檐遮住，老老实实低下头，摩挲着手指头。
　　楚昭拍拍他肩膀，揽了一下，道：“走了。外面冷，早点回家吃晚饭。”

　　临近冬至，白天愈发短，下午五点出头的时候，夕阳就慵懒地挂在天边，吝啬地在远处那几栋高楼间露出个角儿，将街墙影、人影都拉得很长。
　　张邵临看着自己的影子斜拉，拉到前方三四米开外的墙上。他一边走一边数着影子经过的砖块，十、二十、五十、一百、五百、一千……从这条巷道头到尾，一共有四千一百二十三块青色的墙砖。出了巷道，再右拐，在宽阔的主街上走个百米开外，就到家了。

　　两人并排走着，开始时偶尔一前一后，楚昭发现后总是会缓下脚步将就张邵临的速度，久而久之，张邵临察觉到了，愣是扒拉着小短腿跟上楚昭的速度。
　　走出巷道，外面主干道要宽阔不少。远远能看到自家房上挂的那块大招牌，隔壁包子铺的大妈晚上也会卖一些面食小吃，隔着老远都能闻到让人流口水。街道上还有玩具店，玻璃橱窗做的很是精致，在街道上能够看到摆放的玩具模型。张邵临今年的生日礼物就是他爹在那个店买的，一个高达模型，被他摆放在他房间的书架上。

　　“爸，我们回来了。”楚昭给在一楼忙活的张毅国打了声招呼，上了楼。
　　张毅国笑着点点头，见到跟在后面小尾巴一样的张邵临也见怪不怪，同他们说道：“饭已经好了，菜刚炒的，你们趁热乎着吃哈。”
　　楚昭和张邵临点点头。

　　吃完饭，两人各自回了自己房间。张邵临在楚昭背后犹豫了下，还是没有勇气跟上来。

　　楚昭房间在南边，靠着街，采光很好。书桌、台灯甚至他那张床，都是以前的，徐玉清搬家时也一块搬了过来。在窗前往外看，太阳刚好卡在地平线上，已经能看到正当空的月亮，刚跨过农历冬月初，月弯尚如勾。

　　楚昭很有一点拖延症，搁十几年后，有一个专业名词“拖延症晚期”说的就是他现在这幅模样。五点三十五到的家，吃完晚饭洗完碗六点二十左右，然后硬是被他东磨蹭来西磨蹭去，磨蹭到九点开外才掏出文具盒拿出笔写作业。一道代数题写到一半，又停下正事，边听歌边默了半刻钟的歌词。
　　一小时能够搞定的作业，足足被他用这种方法做到了十点四十。

　　他完成任务般将作业本啪嗒一上合上，如释重负地呼口气，东西也懒得收好，洗漱完后，直接躺在床上，换了盒早些的磁带，不知不觉听着睡了。随声听还在吱呀吱呀转着，挡住了徐玉清回家的开门关门声。

　　家里是最新型的防盗门，被商家夸得天花乱坠，据其描述，坚固程度堪比国家金库。徐玉清的唯一感觉却是，开门关门难度堪比从国家金库偷黄金。
　　这门涂再多润滑油都没用，插进钥匙之后怎么都转不动，关上门时怎么也合不拢。她每次回家都尽可能安静地关门，怕吵到两个需要睡眠的孩子，可每次折腾到最后，她都想从学校弄回一吨TNT把这破门给炸了。

　　“回来了？”张毅国也还没睡，给徐玉清留了点夜宵。
　　徐玉清点点头。吃点东西垫垫肚子后也去洗漱了。
　　俩人半路夫妻，刚开始多少有点不那么自在，何况两人还都带了一个孩子，虽然也有感情基础才会在一起，但更多确实因为需要。

　　张邵临母亲身体不好，早年乳腺癌，九几年的时候治疗条件相对落后，也没有及时去检查化疗的意识，最后没熬过去，在张邵临三岁的时候过世了。
　　张毅国这么多年一直没再结婚，一个人既当爹又当妈地照顾张邵临，多少有些欠缺，不能做到面面俱到，连儿子在学校太过内向不合群而被人欺负也不知道。

　　他也希望能再找一个能照顾下小孩的妻子，多年来定位也一直是找个顾家又贤惠的。不过……看徐玉清这幅模样，和他预期怕是相差了个十万八千里，也不知道两人刚开始是怎么对上眼的。
　　徐玉清做家务还不如张毅国，自打楚昭对他妈做的饭菜表示抗议之后，徐玉清就直接丢钱给自己儿子让他自行解决一日三餐，稍微缓缓一下自己手艺被贬低地一文不值而碎成了渣的玻璃心。

　　哦对了，顺带说下，楚昭平素话不多，但十分毒舌，明显遗传他爹。
　　他三下五下就将在人前脸皮城墙厚的徐玉清女士，给打击地从此再也不想下厨。难以想象徐玉清当时是怎么才忍住火没揍这熊孩子一顿，只是第二天将厨房所有厨具全部丢进垃圾桶……而已。

　　嗯，对，而已。
　　以后再也没下过厨。

　　因为这事儿，多年之后，懂事之后，楚昭回忆起来，总觉得有点对不起他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