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废物》卜子夏

2、2001（一）

　　“古巴比伦王颁布了汉谟拉比法典，刻在黑色的玄武岩，距今已经三千七百多年……”
　　2001年，海城。周杰伦的《FANTASY》一炮而红，几乎整个海城的唱片店里都放着专辑里的音乐，走在大街上都能听到戴着随身听的年轻人嘴里哼着几句歌词模糊的《双截棍》。

　　楚昭一身黑皮衣站在唱片店里，秋末的季节，也难为他不觉得冷。他把耳机从头上摘下，听了一天的歌，全当过个耳瘾。父母离婚之后，他跟着母亲，而他母亲也是，最近一门心思扑在事业上，简直就当没他这个儿子。

　　他妈，徐玉清女士，每周心大地撂50块给他儿子，让他三餐自己解决，学校自己去上。
　　而楚昭也是个大胆的主，直接跷课逃学，跑遍海城的各大唱片店，听着滋啦啦的音乐，一天省下个八毛一块地攒钱买唱片。

　　这天周六，加班了一天的徐女士回到家，把包随手往沙发上一丢，开口喊道：“儿子！出来一下。”
　　楚昭正戴着耳机，摇头晃脑，嘴里哼着歌词，没听到那声中气十足的呼喊。徐玉清又叫了两三下，仍旧没人回应，撇头看了眼楚昭房间，灯亮的，直接走到房门口敲门道：“楚昭！听到我说话没有？！你是不是又在听音乐？！出来！”

　　这次，震耳欲聋的敲门声外加徐女士的河东狮吼功，终于透过耳机，钻进了楚昭耳中。他顿了顿，将耳机摘下，关了随声听，开门走出去。
　　“妈。”楚昭神色淡淡的，“怎么了？”
　　徐玉清随手倒了杯水润润嗓子，坐在沙发上，示意楚昭也坐上去，道：“没什么，和你说点事。”
　　“什么事？”楚昭坐好，双手交叉，问道。

　　徐玉清和楚昭他爸楚柏，大学同学，恋爱后顺其自然走向婚姻殿堂。
　　然后俩人在00年离婚。大家伙都在讨论世纪之交该怎么度过时，这两个冤家拉拉扯扯走进民政局，红本换绿本，一拍两散。

　　究其原因，还是钱。
　　楚柏在90年代中期受到下岗潮的冲击之后，一直没个正式工作，之后又迷上炒股，到底也是读过大学的大学生，学习能力强，自学炒股有模有样，就算没赚多少但也起码没亏。但99年股市熊得厉害，楚柏又没那火眼金睛能买到牛股，自然赔了个底朝天。而徐玉清一直是事业编制，单位上班，大学讲师的位置虽然钱不多，但位子牢固，再加上徐玉清事业心也强，看不惯楚柏整天游手好闲的样子，当机立断地去办离婚了。

　　楚昭归徐玉清，家里那套八十平米的小房子归楚柏。徐玉清直接带着楚柏住到单位宿舍，翻过一个世纪，自己也赶忙着创业，做点副业，朝着计算机那块发展，最近正值初期，忙得不可开交。

　　徐玉清道：“我要结婚了。”
　　楚昭意料之中般点点头，神色很淡，道：“哦。还有什么事吗？”
　　似乎是习惯了儿子这种做派，徐玉清又喝了口水，接着道：“最近我们可能要搬家，你把要搬的东西稍微收一下。我这几年可能都比较忙，没什么太多时间管你，但不代表你就可以荒废学业。你老师今天上午给我打了个电话，说你这周起码旷课了两天，又是跑唱片店去了吧？你这个吊儿郎当的样子，初中能不能毕业都难说，能不能不要像你爸一样不求上进？”

　　说到最后，徐玉清的声音明显高了上去，显得有些愤怒。但良好的素养终究是让她的声音再度平静，见楚昭上身微微前倾，低垂着头默不作声，心软了几分，道：“算了，你去看书吧，别逃课就行，老老实实去上学，有那么难么？”
　　“知道了。”楚昭点头道，毫不留恋地起身，走进自己房间，关上门，戴上耳机，打开音乐，又沉浸在快节奏的歌调之中。

　　我行我素，说道的就是楚昭。

　　一周之后，徐玉清叫来一个有车的朋友，再从单位借了辆车，把一些东西搬走。楚昭也跟着，第一次见到了自己的后爸。大概三十多岁的中年男人，长得到还行，显得有些老实巴交的，开了家不大不小的超市，还有一家专门的店铺卖电器。

　　徐玉清有些喜欢走极端，楚柏属于那种花孔雀类型，即便兜里再空，也要把自己收拾地一丝不苟，那张脸也帅气，走上街活像电影海报里走出来的男主角。
　　而这张毅国，一看就是老实人，甚至还稍微有些拘谨，见到徐玉清立刻迎了上来帮她拎东西，对楚昭也笑眯眯的，很热情地和这个未来儿子打招呼。

　　不过楚昭有点不冷不热，一来是因为他对这个后爹没什么感觉，对什么事都只凭自己喜好、说风就是雨的母亲十分无奈，二来是因为张毅国身边一个更拘谨的小男孩吸引了他的注意。

　　张毅国察觉到他的视线，乐呵呵地道：“啊，这是我儿子，叫张邵临，以后就是你弟弟了。现在还在上小学，有点儿怕生。”
　　小男孩躲在张毅国身后，不太敢接触楚昭的视线。

　　楚昭移开目光，走在徐玉清身边，神情很淡。
　　张邵临见楚昭不再看他，反而一点一点露出头来，眼睛很大，漆黑的眼珠子，灵活地在眼眶中打着转儿。他偷偷着瞧楚昭好一会儿，才又躲着，还以为楚昭没有注意到。
　　楚昭心里暗道：“这么怕生？像只小动物一样，不过眼睛倒蛮漂亮的。”

　　家庭重组了，日子要接着过。
　　张毅国两家店都在市中心，家也就在店的四楼，家不大，不过比徐玉清那小巧玲珑的单位宿舍要好上不少。有的房间屯了杂货，但张毅国还是提早就给楚昭收拾了个房间，看得出他对徐玉清和楚昭十分上心。
　　反倒是徐玉清，迁就了几下，说楚昭和张邵临挤一块就行，最后还是没迁就过张毅国。

　　楚昭毫不在意，搬家对他来说，唯一的好处就是离学校近了。答应了他妈不再旷课，好好读书，至少短期内还是要装模作样一番的。
　　早年时楚柏，也就是他父亲，总是当面答应徐玉清，转眼就对着干。楚昭虽然我行我素了点，但大事上，还是没有太忤逆徐玉清。

　　隔壁就有家包子铺，四中就在五百米开外，比起以前要早起乘公交，要方便太多。张毅国也要忙家里两家店的事儿，但他心很细，总是把早餐准备好才下去开店，虽然楚昭总是在隔壁买几个包子叼着就走。
　　午饭和晚饭也都是张毅国自己来做，楚昭说句实话，比他母亲手艺好得太多。

　　张邵临的性子实在是太内向了，自打楚昭搬进来，感觉这小子就一直躲在自己房间里，除非在饭桌上能见见他，总感觉见不到人影。

　　这天，楚昭一边听着歌一边写着作业，突然耳机里一阵“卡擦卡擦”的声音。他抬头看去，正好看到随声听里转动的磁带半转不转，然后“崩”地一声，不动了。
　　楚昭：“……”这是随声听坏了还是磁带坏了？楚昭打开一看，把磁带取出，中间已经断了，又空着播放，随声听还是一动不动。

　　得，两个都坏了。
　　那只能攒钱买新的。
　　于是楚昭早上干脆也在家里面吃了，虽然俩包子不贵，但能省一点是一点。他妈给他的零花钱还好没怎么缩水，一周25块，不再要他解决三餐，可以说很是良心了。十多块的随声听，外加黑心老板对专辑的定价40块，大概攒个什么三个月左右能够凑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