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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6 ...

  •   见伴云走远,本想去近海捕几尾鱼来满足一下口腹之欲的万悯方还没往前迈出一步,就再次莫名其妙地被面色有些微妙发沉的泽天拖到了树上,不禁摸不着头脑地问:“怎么了,你不高兴?哪里的安排不妥么?”

      泽天摇了摇头表示否定,却想起前几日偷偷向伴云打探到的情况,脸色更阴了几分。

      他套话套的很有技巧,伴云一根直脑筋,张嘴便义愤填膺地把华兰科的遭遇说了个七七八八。虽然他清楚此华兰科非彼华兰科,也不知道这感觉因何而生,但他现在只要一听见溥安的名字,就不爽极了。

      万悯方:“??”

      靠后倚着树干,泽天调整好了心情,惯常地沉默着。

      奇怪地看了一眼心情一息一变的泽天,万悯方将视线移到了身下的风景,繁茂的植株被风吹伏,摇起一片绿浪,看着这令人心旷神怡的景象,他随口道:“天鸟还真是很喜欢坐在高处啊。”还真是会享受。

      泽天却道:“你不喜欢?”他还以为海鱼没见过高处的风景,应该会喜欢才对。

      是因为以为我喜欢,所以才想带我坐在高处?感觉摸索到了一点泽天的思维逻辑,万悯方顿了顿,试探道:“还不错,风景很美。对了,你还记得我们在夜海常吃的那种海藻吗,还挺好吃的。”

      “珍珠藻?是挺好吃的。”泽天点点头,思忖片刻,“近海应该也有,你等等。”

      阻拦不及,万悯方看着金色的天使兽一瞬铺开双翼,流光一般划过染着红霞的空际。

      不过短短数息,泽天抱着一捧海藻坐回他身边,低头用匕首将那海藻细致地处理干净,片成薄片,又切成了方便入口的几小段后,才用干净的阔叶垫着递给他。

      捧着近似透明的海藻片,万悯方愣神地看着泽天,他那双金色的竖瞳剔透又纯粹,像一头敛起一身锋芒露出温和的巨龙,只专注地看着你。若不是他眼里的情绪明朗得不含一丝杂粹,他都几乎快要开始怀疑他是不是爱上自己了。

      身为那重重迷雾的其中一环,泽天这个人本身也是一个迷。本世界生物的寿命平均在一百二十岁左右,泽天已经三十好几了,却不知道为何,总给他一种这人其实还非常懵懂的错觉,让他常常联想起刚刚跟他步入轮回的伴云——眼中情感黑白分明,只知浅薄的生死,不识情也不懂爱,为人行事只凭感觉。

      像一张不言不语的白纸,太过干净直白,反而更难让人揣摩出他的想法。

      望着那双澄澈的金瞳,那丝遍寻不着的熟悉感又突兀地在心里撞了一下,万悯方紧紧抓住那一丝熟悉,盯着那双金色的眼眸,低低地问:“……你以前,见过我吗?”

      不是在这个世界里,而是在那千万世的轮回里。

      泽天一霎陷入恍惚,唇瓣动了动,心底某处模糊地冒出了“见过”两个字,又觉得不对,于是他认真思索了几息,才肯定道:“见过两次,一次是天鸟祭祖,一次是老海王生辰。”

      从他眼中看出了答案的真伪,却没放过他那一瞬茫然的欲言又止,万悯方心中警铃大作,不露痕迹地高度戒备了起来,不管泽天在哪一个轮回见过他,能在轮回后还保有模糊的印象,说明他也开始脱离法则控制,这样的存在,很有可能就是法则所期待的,能结果掉他的那个“偶然”。

      电光火石间理清了形式,他全身肌肉暗暗绷紧,像一匹蓄势待发的猎狼,看似平静的眼波下思考着从哪里下手才能将面前这人一击必杀。

      可下一秒,找出了千百种必杀方案的他却发现自己竟然下不去手!

      万悯方面色如常,心念急转,泽天却先一步皱起了眉,话里隐隐藏着几分不解和委屈:“你突然开始防备我了。我哪里说错了吗?”

      万悯方:“……”这么直白的吗大兄弟,不对,你又是怎么知道的啊?

      面对沉默的华兰科,泽天像是看出了他的疑惑,解释道:“我的感知力很强。”

      以为是手中武器的问题,他把手上的匕首远远扔开,摊开手,看着华兰科的眼睛认真道:“我不会伤害你的。”

      他眼里的情绪是真是假一窥便知,万悯方却不能不防任何有可能发生的“意外”,他咄咄逼人地反问道:“为什么?我们在此前只见过两面,你因为我的族人被处以极刑,夺了皇位,按说,哪怕我是真的海神,你也不该如此相信我才对。”

      换而言之,不管是真的华兰科还是他万悯方,都不该被他以如此珍视盲信的态度来对待。

      那股懵懂的迷茫感又泽天身上漫了出来,华兰科说的话他也曾思索推敲过,连他自己都觉得不合逻辑,但他的预感就是告诉他这个人是可信的。这份还预感告诉他,如果他伤害了眼前的华兰科,自己会受到更惨烈的反噬,而且这反噬无关华兰科的特殊能力,而是事实如此。

      这种难以名状的预感太难解释清楚,说出来反而更惹人生疑,于是他只干脆道:“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我不能伤害你,也不会伤害你,若你不信,我可以起誓。”

      他句句咬重那个“你”字,话间意味浓重的暗示让万悯方心惊胆战。

      见泽天说罢便面不改色地扯下一枚长羽,将其置于眼前就欲开口起誓,被一记直球砸得不知该如何接话的万悯方想也不想地伸手拦下了他,抢过那枚羽毛,嘴里叱道:“行了,我信。别动不动就扯自己羽毛,不疼啊?”

      就这么一只蠢鸟,估计这是初醒的第一个轮回就遇上这么个世界,王位被夺翅膀被割,放眼皮下看着好了,还能翻天?毕竟是自己要利用他离开夜海在先……该死,原以为捡了个工具人,结果竟是个大麻烦。

      暗暗又试了几次,不知自己为何就是对泽天下不去手,万悯方心生挫败,只能东拉西扯点理由来为自己的行为开脱,而后妥协地抚了抚泽天的翅膀。

      这么怪异的世界,还是赶紧办完事走人吧。

      泽天整个脊背都绷紧了,紧实流畅的肌肉线条被落日余晖镀上了一层浅金,他不懂每每华兰科摸上自己翅膀时,胸腔里的心为什么跳动得那么不安分。

      敏感地发现华兰科解除了对自己的敌意,换成了一副息事宁人的态度,他脱口道:“你在报了仇之……”

      他想自欺欺人地问出口,报完仇之后能不能留下来?尾音却被理智咽了回去,他微微垂下眼,看着那根被万悯方捏着手中的长羽,轻声道:“不对,你其实根本就没有仇恨。”

      掺杂着几分落寞却笃定的话语把底牌全都亮在了台面上,就好像一个赌徒忍下心中所有的忐忑,气定神闲地往椅背上一靠,说:“show-hand.”

      原以为此事大家心照不宣,就此翻篇就好的万悯方难以置信地看着他,像看着一个不按常理出牌的疯子,他的确没在泽天面前掩饰自己的异状,不代表他就想把这件事摊开来讲啊!

      他对米西亚、对溥安、对海鱼、对这个世界都当然没有仇恨,事实上,是法则下的一切对他有仇恨——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傻鸟,你现在的情况也很不妙啊,大家同是天涯沦落人,难道就只有我一个在怕法则会在下一刻突然操起一道惊雷让我了此残生吗?

      他永远都不敢忘记曾在某一个轮回中,他受形势所迫,试图向旁人讲述自己的来历,后果就是整个世界顿时险象环生,他受尽苦楚,九死一生,才险险没有灰飞烟灭。

      不知是该提醒泽天,跟他讲明有关法则的一切,还是就让他在法则下自生自灭,或者杀了以绝后患?

      几个选项中的最后一个连潜意识那关都没过就被毙了,万悯方焦躁地点着指尖,不发一言。

      气氛一时间有些凝滞,还是始作俑者泽天先开口打破了僵持:“听说海鱼族人唱歌很好听。”

      万悯方:“……这是威胁?”现在是说这个的时候吗?

      只是不愿看万悯方为难,却不擅长转移话题的泽天噎了一下,道:“不是。”他伸手点了点万悯方手腕上墨绿的鳞片,“你是海鱼。”

      统共六个字,万悯方却懂了,他的意思是他不追问了,他就当他是华兰科。

      懂事的孩子总是惹人心疼,被心中难以辨明的复杂情绪梗得心口发堵,万悯方看着眼前面部表情匮乏的天使兽,默了半晌,揉了揉他的头,继而突兀地、低低地清唱起了一首歌。

      海鱼的脖颈许是在创世之初被神吻过,即使他的嗓音还微微有些喑哑,也足够惑人。他没唱独属于海鱼的乐章,而是挑了一首在某个轮回里听过的歌,缱绻的异国语言被缠绵的嗓音吐出,渐蓝的夜色铺盖下来,连晚风都被烘托得温暖了几分。

      泽天收拢羽翼,迷惑地感到一种异样的情绪在心脏里不安地挣动着。

      这不是属于海鱼的歌,他听得出来,也懂了万悯方的意思。

      他不是这个世界的人,但他不能说。

      得到了解释的泽天眼神微暖,认真道,“谢谢你,很好听。很温柔,很无奈。这是什么语言,唱词是什么意思?”

      听泽天问起,万悯方才想起这首歌词里三句不离一个“爱”字,不适合唱给一个看起来完全不谙情爱的天使兽听,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

      再一次认识到泽天的感知力有多敏锐,他随口答道:“一种失落的语言,我也不知道唱的是什么。”

      这答案于情于理都真实得无懈可击,两人终于不再互相试探,而是各退一步的妥协。

      他们并肩静静坐着,只有惑人的余音还萦绕在耳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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