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返舞台[娱乐圈]》老巫婆婆婆婆

6、Chapter 6

　　天色已晚，两个人也都很劳累，陈瑜和小吴便只整理了一个房间，凑合凑合在了同一张床上。陈瑜的睡眠质量一直很好，可她今天才算真正见识到了睡眠机中的战斗机。

　　小吴这个缺心眼明明吃饭的时候才刚刚被洗刷了一下三观，转眼一倒头就打起了疲惫而幸福的小呼噜，而另一边翻来覆去的陈瑜则失眠了。

　　身体明明疲惫到了不行，脑子里的想法却像火山喷发一样咕噜噜朝外冒个不停。她睁开眼，天花板变成了投影幕布，反反复复全是刺眼的标牌，“垃圾陈瑜，滚出雨季”；她闭上眼，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里又开始不间断地涌上来不成片段的片段。

　　陈瑜自嘲地笑了笑，到今晚之前，她从来以为自己对这些是完全不在意的。看来完美偶像的人设立得太久，连她本人也上当受骗，真觉得无坚不摧了。

　　她轻手轻脚地翻了个身，恰好对着卧室房门。房门开着，外面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可她偏偏在黑暗中清清楚楚地看到那个装着协议的垃圾桶，像是横亘在她和董毅涵之间巨大隔阂。

　　其实他们矛盾一直存在，这两年还有愈演愈烈的趋势，因此这一次董毅涵威胁她退出雨季，可以说是意外又毫不意外。他们两个不是没有过蜜月期的。

　　《告诉他》的一夜爆红可以说是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所以开头几年梦传为数不多的工作人员彼此相处得十分不错。雨季之前，国内从来没有过这样形式的少女偶像团队，陈瑜是摸着石头过河，董毅涵也是摸着石头过河。

　　在巨大的成功面前，他们不约而同地选择了战战兢兢和谨小慎微，白天走路生风地忙着招兵买马，晚上则背着人群偷偷地乐一会儿。

　　董毅涵作为梦传的领航人，可他自己都搞不清楚雨季超高人气从哪里来，又要到哪里去，所以他选择了试探性的观望。也因此雨季像一只蹒跚起步随波逐流的小船，想要离开安全区，却仿佛还惧怕着一望无际的海洋。

　　2011到2012这两年间，虽然雨季团队上下异常和谐团结异常高效率，但最终的产出不过三首单曲，《告诉他》、《黄色雨衣》和《地毯》。《黄色雨衣》是一首带着侵略感觉的摇滚，《地毯》却重新回归了《告诉他》的流行旋律和风格，连歌曲结构和高音放置都异常相似，以至于有乐评人一针见血地指出，“雨季花了两年的时间，朝着风格鲜明大大迈了一步，随后毫不犹豫地用更大的步伐掉头跨了回来。”

　　事情的转变开始在安喜的加入。

　　是的，现在拥有队里最高人气的安喜，一开始并不在雨季的初始阵容里，而是在出道两年后加入的。安喜加入时，雨季已经拥有了三首大热单曲和极高的国民度，正规一专的录音和编舞也差不多有了雏形，而她正式搬入雨季宿舍前一礼拜，董毅涵才把消息通知给了雨季。

　　是通知，不是商议。于是安喜的到来不仅队员不欢迎，粉丝们也纷纷表示抗议，最严重的时候几乎到了全网黑的程度。

　　当时陈瑜为了照顾队员和粉丝们的情绪，不得不站出来公开叫板董毅涵，这是两个人合作以来的第一次分歧。那一次分歧最后的解决方式，是雨季的正规一专，《天空的温度》。

　　对内，董毅涵明确暗示陈瑜，安喜是带资入组，她带来了能制作顶级专辑的团队，事实也证明了他所言不虚。

　　《天空的温度》从少女心事出发，写到笑中带泪的亲情友情，写到成长的阵痛，写到拼搏的勇气，不管从音乐可听性到选曲立意再到专辑完整性都甩了当时国内乐坛口水歌整整一条街。其中同名主打曲“天空的温度”remix版更是因为激昂的鼓点和朗朗上口的歌词渐渐变成粉丝们口中的“战歌”。

　　对外，安喜以这张“神专”为起点，用惊人的成长速度开启了她的封神之路，也让无数曾经质疑她的人乖乖闭嘴。

　　从不识谱不会唱歌，高音纯靠毁嗓子的硬嚎，到代替唐真真成为雨季的副主唱，这段路她只走了一年；从僵硬尴尬的广播体操，到华丽绚烂的舞蹈门面，这段路她也不过用了两年。

　　《天空的温度》MV中，安喜是个边缘人物。而去年全球巡回演唱会的很多城市，她已然代替陈瑜站上了C位。粉丝们天天生活在养成游戏和被社会我安姐用实力打脸的奇怪快感中，爱得深沉爱得癫狂。

　　不管从哪方面看，安喜都是雨季历史上浓墨重彩的一笔。她完整了团队，也丰富了团队，有了安喜，雨季得以扬帆起航，纵横四海。

　　然而讽刺的是，安喜的成功却也直接催生出了陈瑜和董毅涵的本质矛盾。明明是同一件事，不同的人得出了不同的结论，并由此开始南辕北辙。

　　陈瑜看到了努力和实力。雨季每年要接受很多杂志媒体的采访，每一次问到“你最大的心愿是什么？”，陈瑜都会认真回答，“希望雨季还能红十年”。因为说过太多次，所以这个答案被粉丝们调侃为“队长的官方腔”。有时候碰到相熟的媒体，对方会笑着要求换一个诚恳点的答案。只有陈瑜自己心里明白，她没有一次不是真心实意的。

　　她真的是无比虔诚地希望，雨季还能红十年，二十年，甚至更加贪婪一点，能红一辈子。这不仅是她的信仰，也是她一路在践行的根本。

　　所以她一方面严格地督促着队员练习，限制她们的娱乐和绯闻，避免过度的放纵缩短舞台声明，一方面谨慎地挑选歌曲和编舞，拒绝出演过多的综艺，避免过度消耗人气和粉丝热情。完美偶像不仅是她为自己设立的目标，更是她为雨季量身定制的常红之路。

　　这么做当然阻碍重重，有时候会有队员背地里骂她不近人情，有时候会有制作人骂她鸡蛋里挑骨头，有时候会有粉丝骂她装逼作秀，而有时候压力甚至直接来自董毅涵……

　　哎，董毅涵……

　　陈瑜睁着眼睛有些烦躁地翻了个身，无声地叹了口气。

　　这些年她从安喜身上学会了努力和实力至上，董毅涵看到的却是人气和管理。力排众议让安喜加入这个无比正确的决定让他得意的同时，也第一次隐隐察觉到陈瑜对于雨季团队恐怖的约束力。
　　一手捧红雨季，外界赞他“音乐教父”，董毅涵自己却日渐觉得憋屈。陈瑜是个信念和执行力都很强的优秀领导，可她越是优秀，董毅涵越是深刻地意识到，一个团队不能够，更不应该出现两个声音。

　　刷人设陈瑜要管，炒绯闻陈瑜要管，单曲制作陈瑜要管，队员上综艺耽误演唱会彩排陈瑜还要管，梦传公司总裁这个位子，不如让给她坐算了！再说一个青春靓丽的偶像团队，要的是话题，要的是流量，整天活得像老牌文艺工作者一样清心寡欲爱岗敬业，能有粉丝为你的专辑买单？
　　董毅涵默默地和陈瑜较上了劲。

　　公司高层和公司顶梁柱团队队长不和，多新鲜多有趣啊！要是被有心人看出来了，雨季的脸面还要不要，梦传的脸面还要不要？所以这些年虽然暗地里较劲，但两个人偏偏默契地保持着表面上的其乐融融，努力维系脆弱的平衡。直到隐婚丑闻爆发，董毅涵自认胜券在握，于是图穷匕见。
　　但陈瑜并不想放弃。

　　七年前她背着父母订了一张从英国来中国的飞机票，从那之后她没有了亲人，没有了朋友，没有了生活。登上舞台那一刻，闪耀的灯光，粉丝的尖叫，余光中队友们的笑脸和眼神成了她唯一的支撑。雨季是她的根，生生扎在她的血肉中，如何拔掉，怎么忍心拔掉！如果这是一场董毅涵单方面宣战的战役，那么她陈瑜也只好奉陪到底了！

　　陈瑜努力忽略心底里隐隐约约的一丝不安，两只手在被子里攥成了拳头。

　　忽然身边的小吴不知道梦到了什么，甜蜜地砸吧了几下嘴巴。陈瑜绷紧的身体放松下来，她眨眨因为熬夜而格外干涩的眼睛，坐起身来准备下床喝杯水。

　　小吴的手机放在门旁的柜子上，半个晚上都在轻微地抖动着，应该是不停有新消息进来。

　　陈瑜路过时顺手扯了件衣服，打算垫在手机下面。谁知道屏幕一亮，小·吃饱就睡没脑子·吴压根没设置隐私，最后两条微信内容大剌剌地显示出来。

　　“就不站起来：小吴姐，感谢这一个月的照顾，替我向队长问好，再见了。”
　　“乌贼呼呼：小吴姐，再见。”

　　“就不站起来”和“乌贼呼呼”是雨季粉丝后援会的两个分会长，组织过接机和官方应援，一个是女孩子一个是男孩子，都很可爱。“再见”代表着什么，答案呼之欲出。

　　陈瑜的动作顿住了，她知道隐婚丑闻当天晚上自己的粉丝俱乐部就宣告解散了，她也知道前两天自己微博粉丝掉得厉害，但她没想到这股趋势在雨季的团队粉丝后援会里同样震荡得如此厉害。
　　她心神不宁地去厨房接了一杯冷水，小口小口地喝下半杯，用力吸了一口冷空气，打开了手机。她的手机是两天前张姐强制关机的，理由是避免记者骚扰，减少对外的发声口，方便公司运作。不仅仅她的手机，其他成员的手机一样享受了同等待遇。

　　现在看来，恐怕除了说出口的目的，张姐还存了切断雨季私下串联的心思。

　　陈瑜开机点开微信，果然来自成员的消息一条没有，她一一地拨打几个人的手机，话筒里传来不出所料的冷冰冰声音，“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她的心里没什么波动，退出微信熟练地点进了雨季的粉丝后援会。

　　她在后援会有一个小号，静悄悄地摸进了主板块，一进去心便一沉。

　　凌晨三点半，论坛里依旧热闹得如同早七点的菜市场。她随便按了几个热门的帖子，不是脱粉回踩肆意谩骂的，就是召集同伴组织抗议的，下面的留言更是五花八门，有哭唧唧表示二专黄了的，有破口大骂各种生殖器官齐齐上阵的，有各个队员的唯粉撕逼成一团的。

　　陈瑜看得脑仁一阵一阵地疼，她又打开置顶的帖子，内容是几个分会会长的联合声明，劝大家冷静理智，耐心等待官方声明，下面的评论盖了足足两百页的楼。她点到最后一页，最新的一条留言是三分钟前，“乌贼和站起来凉了，还剩桃子一只护主的狗，给力的小伙伴们快上啊。”

　　她皱着眉头往前翻了几十页，发现原来是乌贼呼呼这段时间删帖太多，引发了许多人的不满。加上乌贼呼呼一贯的亲陈瑜立场，当即有人发了狠，直接贴了他的学校和手机号码，号召大家来一场挖黑料的人肉搜索。

　　信息曝光后的一个小时，不堪重负的乌贼呼呼辞去了分会会长的职务。在他之后，就不站起来删掉了乌贼的个人信息，随即辞职。

　　陈瑜看着分会会长前面灰色的“已注销”字样和一条条不堪入目的留言——

　　“一人肉搜索就心虚了，和你那撒谎成精的主子一个德行”

　　“求求你们带着你们主子有多远滚多远吧，哦不，应该是原地爆炸吧”

　　“神踏马我前两天才看到陈婊采访说不喜欢媒体炒绯闻，说是雨季要拿音乐成绩说话，表示无fuck可说”

　　“隐婚加出轨，这么实的实锤还敢洗，怕不是脑子出了问题就是眼睛出了问题哦，心疼我家安妞，倒了八辈子血霉摊上这么一个煞笔队长”

　　“楼上的你家安姐姐平时和陈瑜那么好，现在反倒来撇清关系，是不是有点晚了啊，我看都不是什么好鸟”

　　“楼上的嘴巴干净点，一踩踩俩是生怕别人看不到你跪舔真真娘娘的恶心样吗，奉劝你家娘娘安分点，陈瑜倒了队长也轮不到她那个蠢比”

　　——不久前在床上和董毅涵开战的斗志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熟悉的憋闷感。

　　陈瑜觉得周围的空气像是一个旋涡，裹挟着让她窒息。她静静地问自己，这些年对雨季的尽心尽力，对很多原则的坚持，难道没有任何意义吗？为什么周围的人都在反对她的坚持，为什么她的坚持会伤害到无辜的人，为什么作为一个偶像她带来的终究不是快乐，而是纷争？

　　——“垃圾陈瑜，滚出雨季！”

　　她这个队长，是不是真的如董毅涵所言，早就成了祸害雨季的那颗……老鼠屎？

　　陈瑜放下杯子，梦游一般地回到客厅。她在垃圾桶旁边站了许久，终于弯腰捡起来那一团协议，一点一点地展开，用力地抚平上面的褶皱。

　　不管怎么说，她都犯了错，而犯了错……就要接受惩罚。

　　小吴好久没睡得如此舒坦了，她做了一个漫长的美梦，只是这个梦醒来的方式不太尽如人意。她先是感到胳膊上一阵剧痛，睁开眼随即吓了一跳，床边立着的不是张姐还有谁，她那花里胡哨的手指还捏着自己手臂上的小嫩肉呢！

　　张雯见她醒了，劈头盖脸丢过来几件衣服，从牙缝中挤出几个字：“起床，跟我回公司！”

　　小吴从衣服后面挤出半张迷惑的脸：“张、张姐，我、我……你……那个……”

　　张雯从鼻孔里出着气，难得好脾气地等她组织语言。

　　“张、张姐，那个你不是让我这几天跟着陈瑜姐吗，怎么又、又要……”

　　张雯轻轻扯出一个笑容，有几分怜悯有几分得意：“小吴，你陈瑜姐刚刚和公司解约了，以后你不再是她的助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