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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拜师 捡了个师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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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北亭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一张床上。
他已经记不清自己有多久没睡过实实在在的床了——虽然这床上什么都没铺,睡在上面大致等于睡木板。
他半撑起身子,揉了揉硌得酸痛的后背,十分珍惜地在光秃秃的床板上摸了几下,这才恋恋不舍地下床。
床放在一间小木屋的内侧,戴北亭先是看了看屋顶,既没有破几个窟窿,也不是用纸随意糊了在风中摇摇欲坠的那种。再看看屋内摆设,有桌有椅,看不出是哪种木头材质的,已经不大新了,甚至可以说是老旧,可仍然十分结实,该有的腿一个不缺,周身还雕着些精细的花纹。
他这辈子还没见过如此高级的家具,见四下无人,忍不住小心翼翼坐了上去。如此挺直腰杆只坐半边的姿势实在累人,他坐了一会儿便支撑不住,默默离开木椅,走至屋子的门前,深吸一口气,打开了门。
一阵刺骨的寒风“呼啦”一下迎面扑来,毫不客气地钻进戴北亭的领口袖管里,纷纷扬扬的雪花紧随其后,颇有劈头盖脸之势。他狠狠一哆嗦,赶紧将门关上。
昭叶城分明夏季刚至,此处现下却是寒冬,他这是到了哪儿?
说也奇怪,关上门后,寒冷便被完全拒之门外,不见屋内哪处烧了炭火,竟也温暖如春。
从这样一间舒服的屋子里出去着实需要点勇气,戴北亭一手扶在门上,犹豫间,门忽然动了一下,他一松手,门便被人从外面拉开了。
来人是个作道士打扮的老头,穿的像个道士,气质却不像,倒更像一个愁眉苦脸的老学究。他抚了抚胡须,眯眼道“:醒了?那就来拜师吧。”
戴北亭“:……?”
他怎么不记得自己答应过要拜谁为师?
那日在陶玉仪睡着后,他也随后躺下了。再醒来时竟发现自己莫名其妙挪了地,趴在一处草丛中,旁边还有十几个与他年龄相仿的孩子,还都昏着,好像都是住在破庙里的。不远处似乎有人在打架,或者说是一个人在单方面殴打一团黑气。后来黑气跑了,那人冲他这边一挥手,他就又昏睡过去了,再睁眼就到了这里。
细细回想一下……那个人好像就是这个老道!
戴北亭心生警惕,语气便不是很客气了,“你是谁?想干什么?”
老道顿时吹胡子瞪眼道“:你这娃娃倒凶的很,我救你一命,你不感谢便罢了,还摆脸色给我看,真是岂有此理!”
戴北亭实际上并不很清楚那晚究竟发生了什么,但老道实在太过理直气壮,倒弄得他莫名心虚了起来。
他努力回想了一下,那时有许多其他孩子和他一起,个个都不省人事,怎么想怎么古怪,便试探着问“:是那团黑气把我们带到那里去的?”
老道还是瞪他,“不然呢?”
戴北亭“:那他抓我们做什么?如果你不来我们会怎么样?”
“当然是被它吃喽!”老道拉着他的手,引他在木椅上坐好,又一掀下摆,大大方方地坐到另一木椅上,道“:我救你一命,你是不是该谢谢我?”
戴北亭无法反驳,老实点头。
老道“:那我要你报答我,不过分吧?”
戴北亭觉得有理,遂继续点头。
“那就准备拜师吧,茶我都准备好了,咱条件差,你奉杯茶,磕个头意思意思便好。”
戴北亭想想没毛病,又点了下头……
不对!报恩和拜师有甚干系?
戴北亭霍然起身“:不行,我要回去,我哥发现我不见了会着急的!”
老道见他这激烈反应,也不急,只悠悠道“:你知道这里离你那座城多远吗?”
一方初夏,一方隆冬,时令天差地别,想也知道两地相隔之远。戴北亭不甘道“:多远?”
“三千五百又九十二里。”
戴北亭小时候跟父亲外出挑水,最多也就走出十里地,上千里究竟有多远他实在无法想象,当下脸色一白,“这么远,我们怎么到这来的?”
老道笑眯眯道“:我会飞啊。”
戴北亭“:……”
他觉得这老头子怪透了,已经不想问别的了,只道“:那您能不能再带我回……”
“不行。”老道义正言辞地拒绝,“我没力气,飞不动了。”
……
不管戴北亭说什么,怎么恳求,老道都很坚定,就是不答应送他回去。戴北亭也很坚定,就是不答应做他徒弟。两人互相僵持了大半个月,老道大概终于觉得自己一大把年纪和一个小毛孩较劲实在掉价,便同他说“:你拜我为师,我可以教你怎么飞,等你学成,自己飞回去不就行了?”
戴北亭想想,反正这老道不放自己离开,自己又不识得路,靠走是走不回去的,这也不失为一种办法,便松口了。
给老道敬茶前,戴北亭趁两人还未正式成为师徒,问了最后一个问题“:那么多个小孩,你为什么就带了我走?”
老道捻着他那把不知多久没修理过的胡子,目光越过戴北亭的肩膀,仿佛在追忆着什么。
他就这么带着一脸怀念之色,道“:因为你长的像我儿子。”
“……”戴北亭的手狠狠一抖,差点把茶水泼他脸上。
老道幸而没做成戴北亭的便宜爹,“父亲”二字只占去一半,捡了个便宜师父当。老道自称虚弥散人,本名不详,虽然看着很不靠谱,对戴北亭却也算是有问必答。
拜师后虚弥散人便扔给了他一本册子,让他看着练。戴北亭接过一看,对着封面一字一顿地念道“:大什么功……”
虚弥散人“:……你不识字?”
戴北亭老实答“:识的不多。”
在他出生的那个小村里,能写自己名字已经算是不错了,识多了也无用武之地。他娘识的稍微多些,通通教了他,然而遇到笔画复杂又不常用的字,他照样不认识。
虚弥散人长的像个老学究,却不是真的教书先生,对教书育人这一光荣使命也无甚兴趣。自家徒弟是个文盲,可让他实实在在愁了一段日子。他日思夜想,终于用他那一看便知无甚大用的脑袋想出了一个主意。
“山下镇上的教书先生缺个跑腿的书童,你去跟他说不要工钱,只要他上课时许你一道旁听,他必定答应。你既可以得到锻炼,又可以收获知识,岂不美哉?”
这个办法倒是可行,但旁听生总是不比正经学生坦荡,戴北亭有点郁闷地问“:为什么不直接去学堂上学?”
虚弥散人答得不假思索“:因为为师没钱。”
“……”
戴北亭便跟着学堂先生混了两月,总算把字认了个大概。
两人栖身的地方位于一座山上,山名须离,不算高山,然而山势奇险,寻常人难以攀登。戴北亭初来乍到,看什么都新鲜,山上总有些不合常理的地方,或是山阴常开不败的桃花,或是屋里尚明不灭的灯盏,他看了总要惊诧一阵,随后被师父笑他没见过世面。虚弥散人说他本职修仙,顺便赚点钱。可戴北亭跟了他一月有余,也没见他使过什么了不得的仙术,只见他下山后时而给人算命,时而卖些自己画的符咒,从他身上瞧不出一点儿仙风道骨,倒是一身铜臭味愈发明显。
戴北亭时常郁闷地想:修仙?修的铜钱仙吗?
虚弥散人穷得叮当响,穷便罢了,还抠门,一个铜板恨不得掰成三块用,管教徒弟也没点长辈对晚辈的迁就爱护,戴北亭对师父尊敬有之,亲近不足,虚弥散人正好也嫌自己徒弟脑袋不灵光,奈何山上除了他们师徒二人再无其他活人,有什么话只能与对方说,相依为命久了,总能捂出一点暖意来。
终于,第二年开春,虚弥散人又往山上领了个孩子,结束了两人互相折磨的日子。
二师弟大名庄晓生,据师父说,是他自己从人贩子手里救出来的。二师弟年纪不大,却温和有礼,似乎原先家境还算不错,不仅识字,还懂一点文章诗赋的学问,和他那不学无术的大师兄相比简直太有出息。
虚弥散人老怀甚慰。
戴北亭至今都没弄明白被师父救回来的那夜究竟是什么东西将他弄出破庙的,便默认是人贩子,只不过是比较厉害一点的人贩子。出于同样被拐的经历,他一开始对这新来的师弟是很同情的,还有一点对读书多的人的钦佩。
直到他某次无意中瞥到自家师弟看的书。
书皮是一本正经的蓝色封皮,师弟是一脸正经的好师弟,坐姿是一派正经的好姿势。
只有书内页不是什么正经的好内容。
戴北亭前段日子刚过了十二岁的生辰,虚岁十三,放在一般人家里还是个到处打鸟捉虫的孩子。庄晓生虽为师弟,却长他两岁,戴北亭原先只以为他少年老成,万万想不到竟“成”到这种地步!
他对男女之事一知半解,虽然并不看得很懂,却也知道羞上一羞,本来就薄的脸皮“蹭”的一下红了。庄晓生抬了下头,发觉自己偷看小黄书的事被撞破,也不惊慌,甚至神定气闲地对他一笑“:师兄,要一起看吗?”仿佛该感到窘迫的不是自己而是他。
戴北亭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你”了半天,最终落荒而逃。
他还想这师弟以后必定能长成一位谦谦君子,现在看来,怕只长了个斯文败类的坯子。
自第二位师弟入门后,虚弥散人不知脑子里搭错了哪根筋,短短一个月内,又陆续带了两个徒弟回来。
戴北亭不明白,收徒弟也会上瘾吗?
好在当虚弥散人把吸溜着鼻涕的四师妹带上山后,终于有了“金盆洗手”的意思。
他信誓旦旦地说“:为师保证,这是最后一个了。”
没过几天,他下山招摇撞骗后,当天不知怎的没回来。第二日夜晚,他才回山,挨个把徒弟从屋里里喊出来,抱起一个小童说“:来,这是你们的小师弟。”
四个徒弟“:……”
师父你还有完没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