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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惊变 关于乞丐大 ...

  •   对于手脚齐全的少年人来说,乞讨是很没有优势的——手脚齐全的小姑娘也一样。

      更何况这个看起来水嫩的小姑娘实际上是个还在长身体的少年。

      陶玉仪对乞丐的工作不熟,第一天就碰了壁——他四肢健全,衣衫整齐,实在让人同情不起来。

      他吸取了教训,第二天穿了布裙扮做女孩,顺便把最外面的衣衫撕了好几道口子。

      没想到还是不行。和那些年纪更小,或是身有残疾的乞丐比起来,他实在竞争不过。

      陶玉仪陷入了苦恼,难道要他选一只胳膊腿儿什么的砍掉么?

      眼见天色渐晚,他慢吞吞地收了东西,准备回去了,旁边一个目盲乞丐也准备走了。只见那乞丐将蒙眼的纱布扒拉下一点,确定四下无其他行人,便放心大胆地拆了纱布,麻利地点了破碗里的铜钱数,心满意足地收工了。

      ……走夜路也稳稳当当,眼神分明好的很。

      陶玉仪看了看自己碗中的两三铜钱,又回想了一下方才那目盲乞丐点的数,心里颇不是滋味。

      这样过了两天,陶玉仪心下着急,便决心扮做哑巴,顺便装个腿瘸,果然讨得多了些。

      一来二去,他算是把做乞丐的技巧摸了个大概,懂得怎样的眼神最能引得别人同情,也学会把多的钱藏在身上,只在碗里留两个铜板,可怜兮兮地对行人摇得叮当作响。有时他的同行识破了他的伪装,或是对他的收入眼红,他依旧面不改色,该讨钱讨钱,对那些闲言碎语充耳不闻。

      毕竟他要钱不要脸。

      他以前把那点脸面看的比山还重,可他要吃饭,要活命,还要给戴北亭治病,这些都要钱,脸能值几个钱?不要就不要了。

      不要脸的陶玉仪讨钱能力飞速上升,很快就成了乞丐中的有钱人。他长相好,讨人喜欢,扮做女孩时只要走到行人面前指指自己喉咙,再指指手里的碗,楚楚可怜地看别人一眼,很少有人不掏钱的。

      陶玉仪早知道有些同行看他不顺眼,一直提防着,终于,有人按捺不住,在路上堵他,把这不知好歹的“死丫头”打了一顿。

      陶玉仪抱头蹲在地上让他们打,打完后捡起撒了一地的铜钱,没事人一样买了药回去了。

      多亏他高超的护头技术,只看脸是看不出什么的,瞒过了戴北亭,第二天他便在街边大大方方地撸起裤管衣袖,一身青紫看起来十分凄惨,惹得行人纷纷唏嘘不已,一个铜板接一个铜板地往他碗里丢。

      陶玉仪铜钱塞了满口袋,顺便向昨日揍他的乞丐道了声谢。乞丐气得直咬牙,未曾想自己竟阴差阳错帮他赚了钱。

      除非直接把陶玉仪打死,不然揍的越狠,他身上的伤越多,也就越能博得他人的同情。乞丐没那个胆子打死人,又忍不了他抢自己生意,很快就换了地盘,再也不找他麻烦了。

      陶玉仪挣钱越来越多,有了钱买药,戴北亭的病也日益好转。某天,他弄好装扮准备出去时,戴北亭抱了一堆木雕放在他面前,陶玉仪心想这小子之前怕是没少背着他雕木头,于是板起脸,正准备训他一顿,戴北亭一句话让他噎住了“:玉仪,你什么时候去卖木雕?”

      陶玉仪第一反应竟是不想去,现在他沿街乞讨,不必像以前那般奔波便能挣得比以前更多,何乐而不为呢?可此时在戴北亭期待的眼神中,那点少年傲气又死灰复燃,让他这个做兄长的无论如何也说不出“我要继续当乞丐”这种话。

      他胸口堵得慌,脸上开始发热,错开目光说“:明天吧,今天我行头都备好了,这个样子不好出去卖东西。”

      戴北亭并没有察觉到他那一瞬的犹豫,陶玉仪答应的事,他相信他一定会做到。陶玉仪逃也似的离开破庙,到了自己的地方,却难得没有主动向行人讨钱。

      他已经答应了小北,但明天真的能做到放下手中的饭碗,吃力不讨好地去卖木雕么?

      “当啷”一声脆响,陶玉仪迟钝地抬眼一看,愣住了。

      有人往他的碗里扔了一块碎银。

      寻常人只会扔一枚铜币意思意思,心肠软些的多扔几枚,但从来没见谁一过来就扔银子的。陶玉仪的目光渐渐上移,先是看到一双雪白的靴子,再往上是同样一尘不染的衣衫,上面绣着暗纹,似乎是某种花的纹样。

      他还未看个完全,那片垂下的衣角一动,往他旁边而去,又是“当啷”一声,他身侧的乞丐顿时激动地将碎银揣进怀里,生怕这人反悔似的。

      陶玉仪这才看清那人模样,是个眉清目秀的少年,眼瞧着比他大不了几岁,个子却高,往那一站倒是赏心悦目——特别是跟他们这些营养不良的小乞丐相比。不远处,几个与他年龄相仿的少年簇拥着一名中年人,每人身后都背着一把剑,服饰统一,不用猜就知道一伙儿的。

      少年给沿街的乞丐依次发过碎银后,蹲下身与几名乞丐简短地交流了几句,便和那伙人一起离开了。陶玉仪一直留神那位少年,隐约听到“最近城里……”“是吗?有没有小孩……”,再多的就听不清了。

      一块碎银够用半个月了,陶玉仪心情大好,比平时更早回了破庙。

      “小北,看!”陶玉仪把那块碎银贴身放着,拿出来时还带着他的体温。

      戴北亭看了,惊讶道“:哪来的银子?”

      陶玉仪“:今天有人给的,那条街上所有乞丐都有。”

      戴北亭听了,脸上没什么喜色,反而担忧地把木雕往他面前推了推“:那玉仪,你明天还去卖木雕吗?”

      一句夸赞都没讨到,陶玉仪不由有些气馁,赌气一般地把碎银往戴北亭手里一塞,闷闷道“:我去还不成吗?”

      戴北亭直觉他生气了,但实在想不到他在气什么,只好干巴巴地说了一句“:那我先替你收着,你要用的话就跟我说。”

      陶玉仪没理他,背对着他躺下,假装要睡觉了。

      他还没搞清楚自己到底在期待着什么,就先一步感到了失落,等了半天,也没等到戴北亭再说什么,他本意是装睡,不久却真的迷迷糊糊睡过去了。

      他惊醒时,更夫正打四更,子时将过,庙外夜深人静,庙里却是一片喧闹之声。陶玉仪觉得有点不对,打算叫戴北亭起来,叫了几声无人应答,他还以为是戴北亭睡得太沉了,伸手去推,却推了个空。

      他脑中也跟着一空。

      他赶紧在四周摸了一遍,都没摸到人。破庙里的地盘是固定的,戴北亭从来不会乱跑。陶玉仪慌了神,扯着嗓子喊了几声“小北”,与两人地方相近的流浪汉听了,叹了一口气,“你弟也不见了?不知道咋回事,白天还好好的,晚上就少了十几个人,没人看见他们怎么走出去的,莫名其妙就不见了,大家现在都慌哩,怕下一个就轮到自己头上了。”

      陶玉仪用手掐了自己一把,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追问道“:那不见的十几个人有什么相似的地方吗?”

      “没啊,啥人都有……”流浪汉说到这,想起什么似的一拍脑袋,“有!都是些小娃儿,我瞧着你也没满十二啊,怎么就剩了你在这儿?”

      陶玉仪确实没满十二,戴北亭则比他还要小几个月,他听了这话,没再问什么,转头冲出了破庙。

      孩子……晚上……拐小孩的……

      之前被他淡忘的事被他一个一个地从脑海深处揪出来,之前戴北亭与他说过晚上有拐小孩的,当天夜市他就碰到一个小孩,本该在他身边的娘亲换成了一个陌生男子……今天那伙白衣人应该是从城外来,不熟悉当地的情况,才会向乞丐询问城里的事,而且还提到了“孩子”……

      他一路目送着他们进了街边一家客栈,他记得那家客栈的位置!

      陶玉仪一路狂奔至那家客栈的门口,还没想到该怎么找到那群白衣人,就见客栈的门帘被人掀开,当先走出的便是白天那位中年人,紧接着一群白衣少年鱼贯而出,跟着中年人匆匆往一个方向而去。

      陶玉仪不远不近地吊在他们身后,一路尾随至一处密林中,莫名觉得周遭很是眼熟。

      这不是破庙后面的小山坡吗?

      他当下更加确定这伙人与这次失踪有关系,说不定戴北亭就在这林子里。他还待再跟进几步,忽听那中年人淡声道“:小女娃,前面有危险,别再跟过来了。”

      他分明没有回头,陶玉仪却有种瞬间被人盯住的感觉,立即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既然已经被发现,他便从树后大大方方地绕了出来,大声道“:可我弟弟不见了,我要去找他。”

      中年人却没有通融的意思,“无论如何,你不该跟来。”

      “我不怕死!”

      中年人终于回头看了他一眼,大概是没见过这么死缠烂打的,语气稍稍缓和了一些“:倒是个犟丫头……这样吧,你且退去,待我们找到失踪孩子后把他们领出来,你也便可以找到你弟弟了。”

      陶玉仪想了一下,觉得自己去了大概也不顶用,又放心不下,于是说“:那我就在坡下等……”

      话音未落,坡上一处树影摇动,仿佛被一阵极强的气流刮过,栖于林间的鸟儿皆腾飞而起。中年人倏地回头,一道光闪过,陶玉仪被刺得闭了下眼,再睁眼去看时,只见一柄银剑凭空悬于中年人面前,剑身蕴着点点白光。

      中年人沉声道“:出剑,应敌!”

      一众白衣少年闻声而动,反手去抽自己背负身后的佩剑,剑出鞘后发出几声剑鸣,个个剑身清亮,一看就很值钱,虽然没有中年人凭空变剑那么神奇,也把陶玉仪唬得一愣一愣的。

      虽然架势是摆出来了,但却连个多余的人影都没看到——至少陶玉仪看不见。他不明白抓个人贩为什么还要如此大费周章,不禁问道“:你们这是……”

      中年人才想起还有个拖后腿的,神色肃然道“:快离开这里!”

      陶玉仪二话不说,拔腿就跑。

      不料没跑出几步,他迎面撞上了不知道什么东西,鼻梁差点给撞歪,疼得险些飙泪,又感觉鼻子一热,赶紧蹲下身去捂住鼻子。

      那个方向明明没有任何东西啊?

      情况明显不对,他怕再跑头都要给撞飞,蹲在原地不敢动了。他不动,中年人只好主动把他拎回来,嘱咐道“:待在我身后不要乱动。”

      陶玉仪当然不动。

      林间无端起了风声,树影与月影织做一团,不知是不是陶玉仪内心惊惧作祟,那些铺了一地的影子看起来像极了幢幢鬼影。

      中年人神色戒备,沉声道“:阁下既然来了,就不必再躲躲藏藏了吧。”

      也不知道他到底在和谁说话,陶玉仪正奇怪,下一刻,竟真有一沙哑的男声应道“:原来是南华派的小辈,哼,不过一群小娃娃,也敢来挡老夫的道!”

      陶玉仪听其语气,观其做派,实在不难想起以前村里某些爱倚老卖老的老头子。中年人显然不吃这套,让少年们做好防卫,自己向前跨了几步,看似随意地挑了个方位刺出一剑。

      剑尖带着夺目银光点在一处,立即有黑气冒出,与剑相撞后飞快散开,又销声匿迹了。中年人闭目静立,片刻后又是一剑送出,正中黑气藏匿之处。

      那团黑气似乎不愿与他正面交手,一直边逃边躲,然而几次三番下来,它明显被那剑气削弱了不少,动作逐渐变慢,几次险些被一剑刺穿。

      中年人看起来游刃有余,他带来的白衣少年们插不上手,开始嘀嘀咕咕地说起话来。

      “师叔说孩童失踪与魔修有关,果然不假,这魔修怕是要用童血修行禁术,不晓得有多少孩子被他捉了去,惨遭毒手,真是造孽!”

      “没事,这次师叔一定能成功除去魔头,不会再有小孩遇害了。”

      一名少年说完,还拍了拍陶玉仪的肩膀,安慰道“:别担心,短时间内这魔头无法炼化太多精血,不会那么快下手,你弟弟一定会没事的!”

      前半句陶玉仪听不太懂,不过他只关心后半句,虽然心还是砰砰直跳,但稍稍安定了一点,勉强对少年笑了一下“:谢谢……那位在打架的就是你师叔吧,他好厉害。”

      听得自己崇敬的人被夸赞,少年们简直比自己受了夸奖还兴奋。少年人本就没什么城府,你一句我一句,不消片刻便没了拘谨,混做一团。

      “不过看这黑气规模和方才那架势,这魔修不该如此之弱啊?”

      “莫不是有诈?”

      少年们正叽叽喳喳地讨论着,便听一声惨叫。那黑气终于被逮了个正着,中年人干净利落地刺下一剑,将它捅了个对穿。黑气渐渐消散,露出一具干瘦苍老的身躯。

      少年们见状放下心来。都到了这个地步,这魔头还不发力,只能说明它确实力有不逮。

      “它不是自称‘老夫’吗?我先前还道是魔修里哪位前辈高人呢。”

      “是啊,我方才还为师叔担心呢,没想到如此轻易便擒下了。”

      陶玉仪听不大懂他们的话,十分朴素地来了一句“:年纪大也没用啊,都打不过比他年轻的,可能是老了没力气了吧。”

      几名少年闻言笑道“:正是如此。”“所言极是。”

      被剑钉在地上的魔修原本已经放弃挣扎了,不知是不是被陶玉仪的话给刺激到了,不要命似的挣开剑刃,连身上被撕下一块皮肉也不顾了,大概是明白自己反正就要死了,不如拉个垫背的。它状若疯狂地扑向他,狞笑道“:你们这些有修为的我动不得,这个凡人小娃娃我还动不得吗?”

      陶玉仪目瞪口呆。

      大家明明都说了它坏话,凭什么只找他算账,难道这就是柿子要挑软的捏吗?

      中年人紧随其后,到底还是晚了一步,其他少年们修为不及他,自保尚且足够,却拦不住这个不要命的魔头。陶玉仪眼见那张老树皮般的脸飞也似地靠近,实在不愿看那张老脸跟自己脸贴脸,那样太吓人了,便自暴自弃地闭上了眼。

      眼前一片黑暗中,他好像又撞上了一面墙,意外的是这次一点都不痛,只震得他后退了两步,脚下不稳,一屁股坐倒在地。

      又是一声熟悉的惨叫,陶玉仪感觉自己身上好像没少哪块,先是偷偷睁了一半眼,确定自己面前没有那张让人看了做噩梦的脸,才放心大胆地睁开。那被少年们称作魔修的玩意儿不知为何倒在另一边,比他闭眼前看到的距离还远。刚刚那下耗光了它的力气,此时彻底老实下来,看样子就要不行了。中年人却没看它,目光凝在陶玉仪身上,神色惊疑不定。

      少年们更是一副见了鬼的神情,怀疑自己刚刚是不是眼花了,怎么看到这魔修一爪下去,陶玉仪什么也没做,竟将它弹开了呢?

      “这小娃娃……区区一介凡人,怎么可能!可恶……若不是那须离老儿来找我麻烦,我元气大伤,我怎么也不会栽在你这小辈手中……”

      那魔修也就只剩动嘴的力气了,中年人听得此话,微微一惊“:你遇到须离子了?”

      魔修没直接回答他,只哼哼道“:须离老头着实可恶,偏偏在我修炼的紧要关头出现,可惜了那十几个小娃娃……”

      陶玉仪心中一紧,中年人也知人命关天,追问道“:那些孩子呢?”

      “修炼失败,当然是都被反噬,爆体身亡咯……咳咳!”

      魔修笑的太厉害,被自己卡在喉间的血呛了一下,中年人不再听他咒骂,手起剑落,给了它一个痛快。白衣少年们围了上去,单纯好奇有之,观摩学习有之,只余陶玉仪独自坐在原地。

      中年人用帕子细细擦过剑身,收剑入鞘,抬眼看了看远离人群的陶玉仪,主动走到他面前蹲下,道“:我很抱歉,你弟弟……”

      他一开口,陶玉仪就拼命摇头,一副不想听的样子。中年人只好打住,不提这个,问道“:你还有其他亲人吗?”

      陶玉仪依旧摇头。

      中年人心中叹息,又问“:你家在哪?”

      陶玉仪还是摇头。

      无亲无故,无家可归。中年人起了怜悯之心,再加上方才那魔修撞过来时的怪异情况,他斟酌半晌,道“:不如你随我们回去吧。”

      陶玉仪不吭声。

      中年人做事从来都讲求随性,从不强求。陶玉仪不应,他也不勉强,轻轻捉住陶玉仪的手腕将他带了起来,也是这时他才发觉陶玉仪的手之前一直死死抓着一把土,手掌上都有几道被埋在土里的小石块割出来的口子。

      陶玉仪原本背后一阵发凉,力气仿佛都被抽光了,站也站不起来。此时在中年人的帮助下站稳后,他像是才反应过来,一把抓住中年人的手,道“:跟你们走,我是不是就可以成为像你们一样厉害,可以除掉那些像这个一样的东西?”

      中年人点头“:那是自然,除魔卫道是我辈本分。”

      陶玉仪听得这句,眼睛一亮,立即道“:我跟你们走!”

      中年人叹息一声,或许是一时悲愤促使这孩子做出了这样的选择,然而修道之路漫漫,一旦走上困难重重,也不知这孩子能坚持多久。

      他终究还是什么都没说,向白衣少年们招呼一声,自己亲自牵着陶玉仪的手,一步一步将他带出了密林。

      也是将他带出了凡人之列,踏上了另一条截然不同的道路。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惊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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