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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须离 ...

  •   虚弥散人将小师弟带回来的次日早晨,便把所有弟子叫到了自己面前。

      须离山上除了卧房便没有其他房子了,因此四个弟子只好挤在师父房里的桌子边,还有一个小师弟被扔在桌上,正专心啃着一个瓷勺。

      虚弥散人清了清嗓子,正色道“:徒儿们,你们既入我门下,也该知晓我派的一些规矩。”

      语毕,他偷眼瞧了一下自己的宝贝徒弟们有什么反应,未曾想大多压根没在听他说话——二弟子正装模作样地翻着一本不知内容为何的书,三弟子用鞋尖拨弄着一只无辜路过的爬虫,四弟子则在和小师弟争抢自己的杯子,只有大弟子戴北亭抬头诧异地看了师父一眼——他在须离山上待了大半年,怎的从未听说过自家师门有什么“规矩”?

      虚弥散人没料到自己如此不受待见,登时沉下脸来,指尖微动,桌上杯盏凭空移了半寸,相互碰出一声脆响。这匪夷所思的手法成功震住了几个没见过世面的徒弟,顿时纷纷停了下来。他趁机拗出一副世外高人的做派,道“:我派坐落于须离山上,便以须离为名,所谓‘不以规矩,不成方圆’,我派的规矩为师只说一遍,你们往后需得谨记在心。”

      这番话说得严肃又隆重,四双紧张并一双懵懂的眼睛一齐望向他。

      虚弥散人“:我派门规有三:省钱,省饭,省力气。”

      弟子们“:……”

      虚弥散人见无人回应,便竖起眉毛厉声道“:你们一群小崽子以后没事别往山下跑,别乱花钱,听见没?”

      弟子们仍是沉默,只有小师弟“呀”了一声,以示回应。

      嘱咐完后,除小师弟和戴北亭外,每人都领了两本书回去,一本是他早先拜入师门时师父便给了他的《大愚功》,另一本他还未见过,他趁庄晓生收起来的时候瞄了一眼,封面上写着“天庸剑法”。

      只看名字便知道比那“大傻子功”强。

      戴北亭颇有些意动,不太明白为什么几位师弟师妹都有,他这个大师兄却没有,想着不如借谁的来看一看。虚弥散人似有察觉,补充道“:你们先练大愚功,照着书上来,有不懂的随时来问我。”接着,他换了一种肃然的语气,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戴北亭,“大愚功第一重没练成之前,不许碰那本剑法。”

      戴北亭被他看的心跳加速,忙低下头去,想问又不敢问。好在三师弟好奇心旺盛,替他问了“:师父,为什么呀?”

      虚弥散人一顿,脸上神色微微缓和,拍了拍他的头道“:因为我们没钱吃饭,平时你们饥一顿饱一顿,恐怕没力气练剑。若你们早点练成第一重,便可以‘辟谷’,不至于饿的没力气,就可以练剑了。”

      戴北亭“:……”

      这什么见鬼的理由?

      然而不过一月,戴北亭便觉得师父说的很有道理了。

      从前山上只有师徒两人时,日子便过得紧巴巴的,而今又收了好几个弟子,便越发捉襟见肘起来。不论少年还是孩童,原本饭量都不算小,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偏偏摊上这么个穷鬼师父,山珍海味是不必想的,连粗茶淡饭也不一定顿顿都有。师徒两代是一脉相承的穷,又因为常常揭不开锅,无论少年小孩都跟猴子成精似的,乍一看竟与一大把年纪的师父身形相近。

      如此一来,虚弥散人的话便成了事实——不饿死已是极限,哪里还有力气去折腾什么剑法?

      因此山上弟子谨遵门规,一天到晚最多的时间都用于打坐,很少练些拳脚功夫——太耗体力。耗力气就意味着要多吃点饭补充,多吃饭就意味着要多花钱。师父说钱是万万不能多花的,所以只好委屈弟子们饿肚子。

      后来实在没办法,为了修成正果,不至于因为饿死而提前飞升,弟子们开始自己动手种菜。山脚下地势稍平坦些,他们便在那垦了一块地出来,天天扛着锄头下山锄地。庄晓生一开始只拖着锄头站在一旁看着,像是不愿下地,又像是不知该怎么干农活。戴北亭知他原本家庭条件不错,是书香门第,恐怕对种地这种活有些抵触,便也没勉强,只一边扯杂草一边给他讲故事“:我以前有个哥哥,是我爹娘从外面带回来的养子。他刚来我们家的时候,也不会干活,我们下地的时候他就站边上看着。”

      庄晓生听闻是自己同类,来了点兴致,追问道“:后来呢?”

      “后来啊,”戴北亭抬眸,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后来他被我爹抓去揍了一顿,还说他要是再敢站田边干看着,就把他一脚踹到泥坑里去,他这才老实干活了。”

      这故事听的庄晓生心惊肉跳,摸不准大师兄是不是在暗示他如果再不干活就揍他一顿,思来想去,终于脱了外衣,扭扭捏捏地下了地。

      然而不知是山上风水不好还是土质不好,地里收成甚微,好不容易长出一点绿苗总是稀稀拉拉的,带着点不健康的焉黄,和满山的饿死鬼仿佛失散多年的亲兄弟。

      唯有山阴的桃花林愈发茂盛。

      虚弥散人本着物尽其用的原则,每月卸几束桃枝下来,做成桃木剑卖给道观和有需要的凡人。正巧戴北亭会些木工,除了刻木剑,余下的边角料还能让他做几个木雕,一并卖了去,也算一笔收入。

      某天傍晚,他做好明日要卖的物件便去做饭了。虚弥散人已辟谷,不需进食,山上没人照顾孩子,这一帮孩子们只能自己照顾自己,想吃饭得自己做,身为大师兄的戴北亭还要多捎上一个还在满地爬的小师弟。等给小师弟喂完饭,他回到自己房间,却发现桌上木雕少了一件。

      那可是明天就要拿出去卖的,不能少。他在屋里找了一圈,没找到,赶忙出门,挨个敲了师弟们的门,最后在三师弟的房间里找到了失踪的木雕。

      三师弟李愖,原来好像是叫李蛋,师父嫌不好听,就给改了。听说他原是个小偷,偷东西的时候被人抓了个现行,差点给人打死,是虚弥散人路过,顺手救了他一条小命,又顺手把他收做徒弟带上了山。

      没想到还是改不了那些偷鸡摸狗的臭毛病。

      戴北亭天生是个直性子,向来不待见这等不入流之事。可念在到底是自家师弟,他这个做师兄的不好太苛刻,便与李愖耐心讲了道理“:若是你想要,跟我说,我可以给你,下次不要不打招呼就直接拿走了。”他特意避开“偷”这个字,话说得客客气气,说完便回自己房里,熬夜又刻了一个。

      那厢李愖惴惴不安地等了几日,没等到师父的训斥,也不见师兄弟和师妹们议论此事,便明白大师兄没有将这事告知他人,心里顿时五味杂陈,之后再没动过手脚。

      戴北亭每日除了练功种菜,闲暇时还做些木工,每月月末时随师父下山卖掉他们手制的符咒木剑等东西,顺便采买些东西,每天都有的忙,有时没办法顾及小师弟,便会拜托师弟师妹们帮忙照看一二。

      小师弟被虚弥散人抱上山时不过刚满周岁,也不知道师父是从哪里拐回来的,如今走路都晃悠,一下没看着就得栽个跟头。他的二师兄整天满口“之乎者也”,圣人的仁义之道却半点也没学着,对小屁孩更是半点耐心都欠奉。三师兄李愖倒是挺喜欢孩子——喜欢玩的那种喜欢。他俩强强联手,威力大增,差点没把小师弟给折腾的直接夭折,好在他的四师姐还是有良心的,跑去跟师父告了状,自己担起了照顾小师弟的重任。

      这位四师姐姓宋,闺名泽菡,名字文文静静的,外表柔柔弱弱的,行动起来却是风风火火,说自己一个人带,便真不让那两个倒霉师兄碰一下。她自己还是个小丫头片子,照顾起小孩来难免手忙脚乱,好在她足够尽心,一回生二回熟,多带几次后便摸到了门路,比粗手粗脚的大师兄照顾的还要好些。

      戴北亭顺水推舟,将照顾小师弟的任务完全交给了四师妹。

      小师弟刚上山时是没有名字的,大家一般以“那小东西”代指他。直至戴北亭听见宋泽菡生气时喊了一声“白草”,他略感意外,问她“:你在叫小师弟?”

      宋泽菡边收拾小师弟失手打翻的茶碗,边道“:嗯,我给他取的名,好听吧?”说这话时,她脸上神色颇为骄傲。

      戴北亭满脸一言难尽,不知该不该告诉四师妹以前他们村的村花就叫绿草。

      “本来二师兄和三师兄他们说小师弟长得黄里透青,特别像地里的小白菜,要叫他‘白菜’的,”宋泽菡将茶碗细细擦净了,放回原处,“我给拦下来了,师父也不同意,后来还是用了我取的名字。”

      听得小师弟还有“白菜”这种曾用名,戴北亭忽然觉得“白草”也不错,衷心道“:我觉得小师弟以后会感谢你的。”

      宋泽菡一扬眉,抚掌笑道“:我也觉得。”

      小师弟无辜地歪了歪头,不知道自己这辈子唯一的名字就这样被随便定下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须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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