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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大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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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叶城位于几个国家的交界处,背靠青山,水运通畅,是以商贾众多,贸易繁荣。街道上车水马龙,街边小摊比比皆是,除了固定的商铺,也有些付不起租金的小贩随身带着些小玩意儿向路人兜售。
这天艳阳高照,虽还未入夏,晚春的太阳也有灼人的热意。陶玉仪在日头下晒了大半天,鬓边发丝被汗水打湿,黏在侧脸上,很不好受。他干脆把发髻整个拆了,将所有头发拢在脑后盘起来。他的同行们还在烈日下向路人兜售自己的商品,然而天气炎热,行人皆是步履匆匆,根本没有兴趣停下脚步看看那些小玩意儿。陶玉仪手搭凉棚,眯着眼睛看了看日头,知道今天的生意怕是不好做了,便收拾好东西打道回府了。
说是回府,也不是他自己的房子,只是个破庙而已。村子没了后,他和戴北亭一路翻山越岭,走出困了村里几代人的山山水水,才发现他们原来离外面并不远,只是之前从来没人想到要出去而已。昭叶城就在山脚下,他们实在走不出太远,便在此处扎了根。
破庙荒废了很久,后来被一些流浪汉和乞丐占领,还有一些陶玉仪和戴北亭这样的孤儿。孤儿无人管束,无人教养,渐渐也就成了流浪儿,要不就成了流氓混混之流。庙里雨天漏水,夏暖冬凉,也就几面还算完好的墙壁能挡挡风。别看地方破,想要在这里有一席之地也不容易,要么自己拳头够大,赶走别人,要么给拳头大的交保护费,让人家罩着。陶玉仪细胳膊细腿的,当初还想和人干架,戴北亭拦住他,说要是打架的时候伤到哪里,看病的钱都比交保护费多,陶玉仪想想觉得有理,自己又怕疼,这才算了。
哥俩是庙里为数不多的靠劳动挣钱的人,戴北亭会木工,常常做些木雕,然后由陶玉仪带出去卖,虽然一天卖不出多少,好在木雕的原料处处都是,不要成本,赚得几个铜币也够一天吃饭了。
陶玉仪在回去的路上买了两个馒头,手上抛着剩下的几个铜板,心里想着等晚点日头下去了再出去卖几个木雕,晚上就可以买几个肉包子来吃了。
有肉吃就是美的,陶玉仪心情大好,仿佛肉包子已经拿在了手中,迈着轻快的步子走入了破庙。
庙顶破了几个窟窿,几束阳光斜照而入,戴北亭就蹲在其中一束下面雕木头。陶玉仪走过去摸了摸他的头发,软软的,被阳光烘得有点烫手。戴北亭这才发现他回来了,但只是抬了下头,说“:等下,马上就好了。”又专心手上的活计去了。
陶玉仪深深认识到了自己不如木雕的地位,又好气又好笑地夺过他手上的东西放在一边,将馒头塞进了他的嘴里。
“唔……”戴北亭皱着眉咬掉了一小块,用手接住,道“:不赶紧做好,明天拿什么卖去?”
陶玉仪打开随手提着的小布包,在地上摊开,说“:不急,今天还有些没卖出去,最近天热,东西不好卖,我晚点再出去一趟,应该还能卖出几个。”
戴北亭点了点头,忽然又像想起什么似的,拉他到一个角落蹲下,低声道“:要不你还是别出去了,这几日庙里少了几个小孩,都是晚上出去的,然后就没回来了,他们说城里有拐小孩的,你要小心。”
陶玉仪不以为意地笑笑“:不妨事,反正我爹娘早把我扔了,被人拐走也不过再认个爹娘,还管口饭吃,也不错。”
戴北亭默默咬了一口馒头,不吱声了。像他们这样没人要的小孩,能活就行,没资格挑剔太多。
陶玉仪看他闷闷的,抬手在他发顶揉了一把,“我说着玩儿呢,我被拐走了你怎么办?放心吧,我会注意的。”
等到傍晚,他将装着木雕的布包往身后一背,往街上去了。
陶玉仪曾是个富家少爷,到戴家后吃穿不合他意,很快瘦了一大圈,戴北亭他爹没少揍他。后来倒是慢慢长回几斤肉,可也在这一年的漂泊中耗没了。两个小少年瘦成了一把骨头,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还要小两岁。陶玉仪干脆扮起了女孩,捏着嗓子脆生生地喊上一声,人们看到水灵的女娃儿,总愿意停下脚步多看两眼。
“手工木雕,制作精良,瞧一瞧看一看喽!”
昭叶城的夜市七天一次,比当日白天的集市还要热闹些。陶玉仪专挑人多的地方钻,一通吆喝下来,怀里木雕少了几个,手里则多了一把铜板。
“娘,我要那个!”
陶玉仪一转身,见是个小童指着自己,另一手攥着身旁妇人的衣角。妇人无奈一笑,向陶玉仪问了价钱,掏出几个铜板递给他。小童欢天喜地地蹦上前来,挑了一只小木猴,笑道“:谢谢姐姐!”
“……”陶玉仪回以微笑,“不客气。”
母子二人相携离去,陶玉仪对着他们背影出了会儿神。街上人流庞大,他站着不动,很容易就被人撞了个趔趄。他赶紧退到路边,往包子铺去了。
正巧肉包子刚出蒸笼,拿油纸包了,热腾腾的。陶玉仪把包子放到装木雕的布包里,一抬头,看到前面有一个眼熟的身影。
是那个买木雕的小童。
他随意扫了一眼,隐约觉得有点不对劲,刚才那孩子身旁还是个妇人,现在却是个男子。他还待细看,两人在前方拐角处一转弯,不见了。
奇怪……
两人撕开的裂缝很快被人群补上,没了踪影,陶玉仪还要赶回破庙,转头就把这事给忘了。
破庙远离街市,是灯火照耀不到的地方,庙里也没几个人买的起蜡烛,太阳落山后就是一片黑灯瞎火。陶玉仪摸黑往属于他们的地方靠去,中途还差点踩到一个睡在地上的流浪汉。陶玉仪低声说了句“对不住”,流浪汉揉着眼睛坐起,识得他的声音,便道“:是小陶吧,你可算回来了。”
陶玉仪心微微一提,问道“:怎么了?”
“今天新来了一伙人,叫人给他们挪位,你弟不肯,被他们打啦!你快去看看吧,当时打得可凶……”
流浪汉一句话没说完,陶玉仪已经冲出了老远。
他一边走,一边压低声音叫了几声“小北”,叫到第四声时,终于有个微弱的声音应道“:玉仪,我在这。”
他俩原先占的位置不算好,也不算差,雨天会漏雨,不过挡风也算严实,难怪会被别人看上。可那位置现在也没了,戴北亭蜷在一处墙角里,墙上裂了几条缝,挡不了风,等到雨天怕也挡不住雨。
陶玉仪几步走过去,把外衣脱了给他披上,自己则靠墙坐了,想用身体挡下一点风。这里光线极暗,人人都是睁眼瞎,他只好伸手去摸,戴北亭却往后缩了一点,不让他碰到自己身上的伤,只说“:我没事。”
陶玉仪试了几次都没摸到,只好作罢,心中打定主意明天早些起来看看他的伤势,面上故作轻松道“:没事就好,我带了肉包子回来,给。”
戴北亭摸索着来接,两人的手臂不可避免地撞到了一起,陶玉仪听到他极轻的倒抽了口气,然后飞快地接过油纸包,不吭声了。
两人吃完肉包子以后,躺倒准备睡了,戴北亭忽然说“:玉仪对不起,我没守住我们的地方,我打不过他们。”
陶玉仪一直没提这件事,怕他伤心,这会儿戴北亭主动提起,他便轻声安慰道“:没事,好歹我们还有安身的地方。”
然而他们这新的安身之地实在不怎么样,无论是风还是雨,一样也挡不住。陶玉仪一连几天都担心天气变差,未曾想怕什么来什么,晴朗日子没过几天,很快到了初夏。这时候是昭叶城的雨季,细密缠绵的雨丝下个没完,即使不下雨,天空也阴沉沉的,难见阳光。
偏生祸不单行,那破地方不单墙缝漏雨,屋顶也漏雨,戴北亭伤口没长好,在淋了一场夜雨后发起了高热。庙里有好心人许他白日里到自己的地方上坐坐,晚上却还是得老老实实睡回去,若是夜里下雨,那就淋着。陶玉仪从那时开始讨厌下雨,尤其讨厌夜雨。
天不遂人意,人也无计可施。戴北亭高热一直没退,淋过几次雨后更是雪上加霜,再烧下去怕是脑子都得给烧坏。陶玉仪跑过几次药铺,仅是一剂药就几乎让他倾家荡产。戴北亭好几次强撑着起来雕木头,被陶玉仪骂过后才老实了。可没了木雕卖,别说吃不起药,连饭都快吃不起了。
不过半月,陶玉仪便感觉撑不下去了。他蹲在池塘边,对着自己在水中的倒影发呆,两指无意识地磨搓着一枚铜钱,那是他浑身上下仅剩的一点身家。
一枚铜钱只够买一个馒头,他自己可以不吃,都给小北。可小北病了,一天只一个馒头怎么够,再说还有明天……
想到明天,他心中一片茫然,他从来不想他们以后怎么办,每天得过且过,活一天是一天,现在却是真真切切觉得他们余生也就这么长了。
庙里鱼龙混杂,什么样的人都有,但只有他俩一直靠手工劳作过活。有些人不劳而获也比他们挣得多,陶玉仪一直知道,可他虽然落魄,却还有少年人那点傲气,即使被名为“活着”的重担死死压着,也不愿低头弯腰,这是他最后仅存的那一点可怜的自尊。
然而事到如今,他不得不承认,以前的自己只是还未被逼到绝路而已。
大多数人想的是富比穷好,而陶玉仪只觉得穷比死好,他不想死,更不想戴北亭死。
他隐隐下了决定,心中却还有些犹豫,当晚躺下时,他想着事情,久久不能入睡,忽听已经睡着的戴北亭无意识地小声道“:哥,我难受。”
戴北亭不常这么叫他,一般是在长辈面前做做样子,村子没了后也就没了长辈,他便更少喊哥了。
除非他是真的不好过。
陶玉仪一夜没有合眼,起身在破庙的门槛上坐了一宿,第二天就拆了自己的头发揉成一团,往自己脸上糊了灰,去街上乞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