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南长歌》南山北城

5、第 5 章 你要知道，

　　“云妹妹，后悔了吗？”胡木可轻声笑问。
　　后悔了吗？后悔以为天上真的会掉馅饼。后悔天真微小的付出能换来巨大的回报。后悔对陌生人过早地卸下防备上当受骗。
　　那是很久以前了吧，云凡也曾问过“后悔么？”
　　不记得是因为什么事情了，但是后悔呀，后悔的要哭出来。
　　老妈说了什么来着？太久远了有点想不起来，只有一句被她牢牢地记在心里。云炎迷离的目光重新凝聚，不知道哪来的勇气让她毫不畏惧地直视胡木可的眼睛，一字字道：“不，我不后悔。”
　　胡木可有些诧异，略作思索复又冷笑：“连你也是这样的人吗，被欲望蒙蔽连恐惧都忘记了？像你一样被我以同样的方式引诱至此的还有七个人。他们之中有中年发福的油腻男人，有游手好闲的混混，有精明算计化妆品厚的反光的女人。有的人为着我的美貌，有的人看我柔弱生出歹心，有的人想从我身上挖出更多利益，他们同样察觉到了危险，却仍然不肯退缩。当然逃也没有用。你呢，事到如今你又是怎么想的？还是说，你觉得我在跟你开玩笑？”
　　她一步步逼近云炎，云炎步步后退，转眼便被逼至墙角，退无可退。她离云炎那样近，近的呼吸喷上她的脸颊，然而就算这样命悬一线的时候，云炎却不觉得这样的近身令人讨厌。云炎咽了咽口水，强迫自己正视她的眼睛，心里一边盘算如何脱身，一边冷静与她对话。
　　“我不知道那些人是怎么想的，我妈跟我说过一句话，永远永远不要后悔，比起后悔还有更多重要的事情，你开始后悔的时候，你就失去了一切。”
　　胡木可怔了怔，忽然大笑起来：“有趣有趣，既然如此，你就不留遗憾地去死吧。”
　　她眼里流露出危险的光，就在她动手的一刻，蓄势待发的云炎却突然从她腋下窜了出去，瞬间爆发出的速度极快，兔起鹘落转眼就钻进了一条更深的巷子，没了踪影。那是她早就计算好的，只等胡木可动手的一刻，只有那一刻胡木可会放松戒备，她才有机会脱身。但是她无法确定胡木可的速度会有多快，毕竟那也许同先前的白衣女人一样，不是能够以人类标准衡量的，她没有自信能躲过，但还是要硬着头皮试一试。这种地方，哭天抢地是没用的，想生存只能依靠自己，等死一定会死，不如放手一搏！
　　云炎仓皇逃命，并没有注意到那只手看似凌厉却是止在了半空，刚好停在云炎脸庞，她并没有想落下去，只是想抚上云炎的脸颊。
　　胡木可也被云炎的举动惊到了，一方面被她的镇定和果断震惊，一方面又为她的行为好笑。
　　真是不经吓，又没说要把你怎么样啊。胡木可冷冽尽退，又变成了那个捉弄人的大姐姐。她看着云炎逃离的方向，苦笑地叹了口气：“年轻人真是麻烦啊，我一把年纪了还要被这么折腾。”
　　“不会被你跑了，不然我吃什么呢。”她轻声道。
　　云炎没由来地打了个寒颤，跑得更快了。此刻她心里更加慌乱，恐惧比之前直面胡木可时来得更强烈。那会儿危险真真实实地摆在眼前，再怕也终究有个限度，可是这一刻，危险不知何时会降临，想象会把这种未知无限放大，甚至比真正面对时还要让人恐惧。
　　云炎只算准出了脱身的一步，可脱身之后该怎么办她完全没考虑。这地方她从来没来过，光线昏暗，只靠月亮那么一点光照着，更没时间也没条件让她查看手机，只能拼了命地随便选条什么路跑，她在心里祈祷，但愿不要碰上死路，然而下一个转角，一堵墙横亘在她面前。
　　云炎已经绝望到要崩溃了，这死亡旗帜立得也太是时候了吧！云炎吞了吞口水，思索翻过去的可能性有多大，还是应该立刻转身换条路跑，可现在距离上一个路口又太远，贸然折返很可能被撞个正着。她咬了咬牙，决定翻过去。此时她开始庆幸她老妈从小给她锻炼的这敏捷的身手，简直就是为了这一刻而准备的呀。
　　助跑，起跳。
　　这时她的脑海里却出现了另外一件事。
　　“海鸣市惊现食人魔，遇害人数目前已上升至11人。警方提醒广大市民尽量避免夜晚单独外出。”
　　这条在机场偶然听到的新闻不知道怎么就好死不死地被她留意到了，还好死不死地在这个节骨眼被想起来，跟只苍蝇一样赶也赶不走。
　　双手扒住墙头，云炎心神稍定。
　　翻过去没准就有希望了。
　　她双手用力一撑，半个身子跃出墙外，墙的后面是一片开阔地，再不远处就有人家，云炎忍不住要笑出来，又忽然想哭。终于要逃出来了么！
　　她抬起一条腿，稳稳踩在墙头，只觉得这一刻再没什么能束缚她。
　　她发力把另一条腿挪上来。自由的喜悦简直要溢满胸腔了。
　　然而下一刻，冷汗和眼泪就要一起流出来。
　　一只手牢牢地攥住她还挂在墙内的脚踝，任她怎么使力也无法动弹分毫。肌肤上传来冰凉的触感，略微粗糙的掌纹激得她浑身战栗。她知道抓住她的人不是胡木可，是另一个人。
　　那条食人魔的新闻又好死不死地出现在她脑海里。她没有第一时间怀疑胡木可，却深信拥有这只手的人就是新闻的主角。
　　如果胡木可知道她如此相信着自己大概会感动的笑出声吧。
　　胡木可毫不在意地沿着云炎逃命的路线慢悠悠地走着，这条路的尽头是一堵墙，墙的后面是开阔地，如果云炎翻得过去估计会高兴的哭出声吧。
　　毕竟那是废了她好大力气才做出来的幻像啊，那里实际上是一个有着四方墙壁的牢笼，三面墙被她布下逼真的幻像。上一个闯进那里的人，发现那里是绝路之后似乎是吓疯了吧。
　　云炎啊云炎，你可别那么脆弱，不然可就没意思了。
　　一声惨叫凄厉响起。胡木可眸光一凛。
　　那是云炎的声音，在这种危急关头还发出这样的惨叫绝对不是跳墙摔断了腿或者发现墙后的秘密那么简单。有什么东西闯入了她的迷宫破坏了一切。她咬了咬唇，心中已然有了答案。
　　她开始隐隐担忧，当下玩心全无，几个腾跃眨眼便来到声源之处。
　　云炎的整个人像只苍蝇一样被狠狠拍在墙上，鲜血糊了一身，一只脚踝扭曲变形，似乎是被大力生生捏断，整个人倒在墙边不省人事。
　　她微弱的呼吸声传入胡木可的耳朵，见她还有口气，胡木可稍稍安心。
　　还好没被直接整死。她不由得多看了云炎一眼。这身子骨，很好很好。
　　见着云炎还能再撑一会儿，她也就可以安心算账了。
　　“谢疯你是不是吃人吃的疯了，还有没有规矩，我看中的食物你也抢，你是不是神经病，那么多人不够你吃的吗！”
　　影子里的男人慢慢走出来，帽兜在他脸上打下阴影，只露出半截青色的下巴。他蛮不耐烦的掏了掏耳朵。
　　“小狐狸你还是那么无聊。我在街上偶然碰见你就跟过来看看而已，看见你似乎遇上点麻烦就过来帮你一下。”
　　“帮？”胡木可冷笑，身为同类又都在一个地方混日子谁不知道谁呀。她懒得跟这个疯子对话：“行了，人也差不多被你弄废了，该滚蛋了吧。”
　　“唉。”谢疯长叹了口气，惋惜道：“小狐狸你这样是不行的。”
　　胡木可知道他指的是什么，不屑道：“我只是不想那么快把自己作死，你以为这种地方就没有他们的人么。谢疯你已经引起注意了，再这样下去早晚会把他们引来。你想死自己去，别拖着我一起。”
　　谢疯忽然不可自控地笑起来，他笑得夸张，整个身子都随着他这一笑而动作起来，显得格外疯狂：“木可啊木可，你还是那么天真。你以为不杀人他们就会放过你？不会的！不会的！等到他们发现你的一刻，他们就会把你吞个干净，夺取你所有的价值，身体到灵魂一个也不放过。既然如此你为什么还要逃避，大家一起来厮杀啊！”
　　“轮不到你来管。”胡木可冷冷道：“发完疯可以走了？麻烦不要再跟我有任何牵扯。”
　　被她这样一说，谢疯止住了笑，忽然失落起来，他叹息般道：“木可啊木可，为什么你总是不肯相信我呢，你要知道，在这世上，我、我们才是你的同伴，只有我们不会欺骗你伤害你。”
　　胡木可眼神黯了黯：“我知道。但是，我们的道路终究不同。”
　　“这样啊。”谢疯声音很轻，似乎是放弃了，他的脸深埋在帽子的阴影里，声音低低的，就在胡木可放松警惕，目光柔和地看着同类时，那声几不可闻轻语落进她耳里。
　　“那就让我来将我们的道路合二为一吧。”
　　胡木可目光一凝，暗道不好，可等她作出反应时已经来不及了。
　　谢疯急速奔向云炎，手掌如刀，直刺云炎的胸膛。胡木可情急之下下意识闪身挡在云炎前面，谢疯目光一暗，翻掌为立，尽可能地收敛力量，但这一掌还是结结实实排在胡木可身上，胡木可气息一滞，一口血不受控制地喷了出来，整个人倒飞出去撞在墙上。
　　谢疯气急败坏：“你疯了吗！”
　　胡木可扶着墙缓缓站起，不停地咳嗽着。心中暗道，谢疯的实力又变强了。刚刚那一下自己虽是仓促抵挡，但谢疯也收了六分力，自己却依然被击得吐血，他的实力远在她之上。一个念头在她心中闪过，让她直接忽略了胸口的闷痛，急切道：“你是不是脱离精喰了！”
　　“啊，被你发现了。”谢疯脸色铁青冷冷道。
　　这下换做胡木可气急败坏：“你是不是有病，你都脱离精喰了还去吃人！”
　　“虽然是不用吃了，但不代表不能吃呀。”
　　胡木可气的直摇头：“你这是在自掘坟墓，真是无可救药。”
　　谢疯再次爆发出他那全身性的疯狂笑容：“胡木可，无可救药的是你才对！你刚刚做了什么，你居然以身去挡那个人类，你知不知道我变掌受力再慢一点你就不是吐点血那么简单了！人皮披得久了，你是不是忘了自己究竟是什么！”
　　“我没忘！”
　　胡木可有些烦躁，其实她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会有那种举动，平常的话，杀也就杀了，犯不上为个人而和谢疯闹僵，但这个人却不行。真要说起来的话，胡木可看了看仍旧昏迷的云炎，大概是因为她很有趣吧。但最重要的是，她信任谢疯一定能控制住力量，否则她也不会以身来挡。
　　“别废话了，你杀谁都可以，但这个不行。就这样吧，以后咱们桥归桥路归路，各走各的谁也别管谁。”
　　“是么。”谢疯忽然停止狂笑，声音再度轻柔：“以前你从不会这样的，就算再生气也不会真的说出这么绝情的话，更可笑的是，还是为了一个人类。我不知道这家伙对你究竟有什么影响，但无所谓了。无论怎样，她必须要死。木可，别怪我，留着她只会让你对人类产生怜悯，而那份软弱会要了你的命。我不能让珍贵的同伴留下这样致命的弱点！”顿了顿，他又轻声，声音温柔而悲伤：“我们的同伴真的不多了。”
　　听他这样说着，胡木可也变得悲伤起来，是啊，在这人声鼎沸的大地上，他们的同伴真的不多了。
　　就在她恍惚的瞬间，谢疯再度冲了出去，爆发的是比刚刚更快更迅疾的速度。胡木可心中一冷，暗道糟糕，可她已经来不及做出任何阻止。她下意识地侧过头。
　　爆破的声里，极其细微的骨头断裂的声音被她灵敏的耳朵很好地捕捉到，紧接着是一声压抑的闷哼。她睁开眼看过去，直觉事情并不如她所想的那样。
　　谢疯的兜帽在刚刚的冲击中滑落，月光照在他毫无遮掩的面庞上，那张苍白的面孔似乎比平时更加苍白。他咬着牙齿，将错位的手骨一一扳正。刚刚的一瞬间，有极为坚硬的东西挡住了他，猝不及防下，他来不及做任何防护，导致那只手的骨头在冲击之下全都错了位。
　　胡木可分明在他的脸上看到了一丝隐隐的忌惮。她转头看向云炎的方向，两股力量冲击逸散的能量摧毁了砖墙，炸起满天的尘埃一时看不清究竟发生了什么。
　　尘埃渐落，一道身影从尘埃中慢慢显露。胡木可不由得捂住嘴，这一瞬她见到了永生难忘的一幕。
　　一对灿烂燃烧的黄金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