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南长歌》南山北城

4、第 4 章 你知道为什

　　云炎戴了顶棒球帽站在人流中。她到达城南咖啡厅的时候正是晚高峰，结束一天工作的人们即将进入梦幻的夜生活。酒吧夜店之类的对于云炎来说毫无缘分，她的生活某种程度上来说简单到枯燥，发呆与游戏占据了绝大部分的时光，里里外外怎么看都是死宅的性格。她容貌姣好，脸庞线条柔美，五官立体，斜飞入鬓的眉毛又给整张脸平添一份英气，既有女孩子的柔和又多了一点帅气，这种介于中性化的美是很容易引起别人尤其是女孩子的好感的。
　　但是云炎的生命里还不曾出现过能被她算作是朋友的人，学校里一起玩耍的人有很多，但对于云炎来说总是缺少了点什么，处在人群之中有时会觉得格格不入，仿佛有一道无形的屏障将她与众人隔开。云炎不明白这种隔离的缘由，内心将之归咎为生而为人，与生俱来的孤独。
　　真是病的不轻啊。
　　说白了不过是她的思维难以与他们接轨。整日幻想着一些奇奇怪怪东西，对于神啊鬼啊的总是有莫名的向往，做梦插上翅膀背负长剑满天飞的神经病怎么可能会跟与小伙伴们拉拉手唱唱歌有事没事谈个小恋爱的正常的女孩子们有深入的交往呢。
　　那明明是两种生物。
　　云炎抬高帽檐，伸开五指看着指缝间被夕阳晕染的天空，感慨自己废人般的人生真是无比凄凉。
　　人们都曾幻想过吧，希望拥有与众不同的传奇般的人生，哪怕只是一瞬也好，以此来证明，在这世上有好好的、精彩的、认真的生活。
　　云炎咧咧嘴，抬步走进咖啡厅。
　　三号桌的位置还是空着的，约好的人还没来。云炎在座位上坐好，脑海里重新默了一遍之前查过的鉴别龙凰佩真假的方法，确认没有遗漏任何一个细节。
　　刚刚好五点三十分的时候，咖啡厅的门忽然被推开，来人似乎有些冒失，焦急地向着三号桌奔来途中差点和其它客人撞到一起，跟着一迭声的对不起在云炎对面落座。
　　“你好我叫胡木可，奇迹ID小狐仙。”
　　云炎打量着对面落座的女孩子，褐色的中长发，发梢烫成很蓬的大卷，带着镜片很大的细框眼镜，脸颊还带着一丝疾走留下的红润，看起来像是纯真无害的大姐姐。
　　云炎心中最后的那点戒备也放下了。
　　“你好，我是云炎，ID炎”
　　“啊，原来第一平民玩家真人是这样的呀，幸会幸会。”
　　云炎不好意思地挠挠头：“不敢当不敢当。”
　　“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在游戏中的知名度特别高，你的视频点击量都快三百万了。”
　　“哈？什么视频？”
　　“就是这个呀。”带着纯真的笑容，胡木可拿出手机给她看。
　　论血虐第一平民玩家炎的一百种方式！
　　云炎的表情瞬间僵硬，还真敢呀。
　　胡木可的眼睛闪过一丝狐狸般的狡黠。
　　“那个，还是谈正事吧，龙凰佩你带来了对吧。”
　　“嗯。”胡木可从包里取出一个精致的小盒子放到她面前：“如果不是急着用钱，我才舍不得卖，你可不知道当初我为了得到它废了多大的劲儿。”
　　云炎小心翼翼地取出那块拇指大的青红相间的坠子。龙凰佩无论是作为奇迹的周边产品还是单纯的玉器工艺品都十分具有收藏价值。云炎仔细地检查每一处，观察每一处的细节是否与正品相同，龙凰佩最大的特点是完全由一块玛瑙雕刻而成，青色的龙和火红凤凰交织在一起，龙爪尖利，凤翼张扬。
　　云炎查验完，轻轻地吸了一口气。
　　“多少钱？”
　　“五千。”
　　云炎又吸了口气，这次显得有些急。
　　“能便宜点么。”她看着胡木可的眼睛，眼睛亮亮的像某种幼生的小动物。胡木可甚至能想象出她柔顺光滑的毛皮泛着水润的光泽。
　　“可以呀。”
　　云炎的眼神更亮了。
　　“四千九百九十九。”
　　“……我很真诚的。”云炎眨眨眼。
　　“我也很真诚。”胡木可满脸无辜。
　　“胡姐姐，真的不能在便宜点么。”
　　“云妹妹，价格再低的话你是要喝姐姐的血嘛。”
　　云炎深深地叹了口气，十分不舍地将龙凰佩放回盒子里，轻轻推给她：“抱歉啊。”
　　“你要知道，真正的龙凰佩如今绝不是这个价格能拿到的，错过了可就没有下次了。”
　　“虽然我确实很喜欢，但为了游戏周边投入这么多的话我还是做不到呀。”虽然云凡对钱并不在乎，给云炎的也从来都是最好的，但是云炎依然觉得老妈那么辛苦的工作自己还是不要太奢侈的好，平民玩家的称号不是白来的。但是这枚龙凰佩对她而言却是她范围之内可以做到的最好的东西，错过的话实在太可惜了。
　　胡木可叹了口气：“果然我还是选错人了么。”
　　云炎尴尬地笑了笑：“真不好意思，让你白跑一趟，胡姐姐你想吃什么随便点，我请你当是赔罪吧。”
　　这一真诚的行为和嘴甜的称呼让胡木可很是受用，她沉吟片刻：“看在你这么乖的份儿上，姐姐再给你个机会，三千可以卖给你，不过你得帮我个忙。”
　　云炎的眼睛又亮了起来，这个价格对她来说是可接受的：“帮什么忙姐姐你说，只要我能办到。”
　　“其实也不难。”胡木可姐姐般的光辉再次闪现出狡黠的色彩，她单手支着下巴，另一手食指轻轻压低云炎的帽檐：“很简单的，只要今晚……”
　　她故意顿了顿，轻睨了云炎一眼，那眼波犹如一片轻飘飘的羽毛，微微拂过的胸口，云炎下意识颤了颤。
　　“做我女朋友。”
　　云炎吓得一哆嗦，一脸惊恐地看着胡木可，不由自主地紧紧抱住自己。
　　胡木可不由得哈哈大笑，引得其他人纷纷侧目。
　　云炎本就惊恐，看到其他人纷纷看过来，不由觉得她们的对话是被其他人听到了。她更加惊恐了。
　　为什么我会觉得她是个纯良的大姐姐，我是疯了么。
　　胡木可似乎也意识到公众场合这样的行为并不很好，也就止了笑，正色道：“你先听我把话说完啊。比起手里没钱，其实另一件事让我更困扰。事实上，我要跟前男友分手，可他死活不让非要我给出一个能让他死心理由否则就天天缠着我。”
　　“这还不简单，直截了当告诉他你不爱了不就行了。”
　　胡木可看着她的目光透着悲痛：“小姑娘，你一定是还没有恋爱过吧。不爱了这种理由是最没说服力的啊，往往只会让对方更加死缠烂打，觉得你会回心转意，毕竟你们曾经那么喜欢彼此怎么能轻易地说不爱就不爱了呢。虽然现实往往就是那么轻易，但是人啊，总会抱着侥幸的。”
　　云炎觉得头痛，这个领域跟她毫无瓜葛，没有什么能深入探讨的，干脆道：“所以呢，这和……有什么关系？”
　　“所以啊，我想到了一个绝妙的办法。我把你带到他面前，直接了当的告诉他，因为我喜欢的是女孩子。”胡木可笑眯眯地看着她。
　　“你就不怕他因爱生恨恼羞成怒转而来报复我？”
　　“不会不会，法制社会，你放心他要是揍你我饶不了他。”
　　云炎还是有些犹豫。
　　胡木可恨铁不成钢：“喂，就让你装一会儿一个美丽大姐姐的女朋友你还吃亏了？”
　　云炎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重新打量她一遍，不得不承认胡木可的确挺漂亮的，虽然偶尔也会青涩冒失但更多的是成熟的韵味，既知性举手投足间偶尔有别样妖娆，如果能摘掉眼镜应该会更好看。
　　“好吧，说定了只一会儿。”
　　胡木可忍不住又笑出声：“怎么，你还怕我缠着你不走？”那眼神分明在说——也不看看你有几两肉。
　　云炎轻哼一声，决定不理她。
　　在咖啡厅里简单吃过晚饭，胡木可大方地结了账，看起来并不像缺钱的样子。云炎摇了摇头，也许是不想在比自己年龄小的人面前没面子吧，光鲜躯壳里总背负着不为人知的咬牙逞强。这样一想，云炎有些心疼起这个漂亮姐姐了。
　　一会儿多给她五十吧。
　　两人出门的时候太阳已经完全落山，一轮残缺的月亮冷冷俯瞰大地。
　　胡木可个很有意思的人，懂的事情也多经常把云炎逗得哈哈大笑，两个人聊天太久，饭吃的格外漫长。
　　现实中还没有存在过让云炎觉得如此契合的人，如果能成为朋友就好了。云炎微微仰头，看着比自己高挑的人的侧脸，幸福地想着。
　　胡木可却有些心不在焉，望向她的目光虽然带着笑意却多了一点说不清的迷离。
　　云炎挣扎半天，终于忍不住问道：“你有心事？”
　　“啊，算是吧。”
　　“不介意的话，能说说吗？”
　　闻言，胡木可轻轻睨了她一眼。云炎下意识地停住脚步。
　　刚刚的眼神里她似乎看到了某种轻蔑和睥睨。
　　“没事啦，瞎操心。快点就要到了。”
　　云炎有些犹豫，但还是跟上了她的脚步。
　　或许那是错觉吧。
　　“你这一路都在抓背，捉虱子么？”胡木可笑问。
　　“哪有！估计是被什么虫子咬了。昨天开始就时不时地痒。”
　　“一会结束了姐姐可以陪你去药店买些止痒的药哟。”
　　“别，跟你多呆一会儿我都觉得能被你气死。”
　　“你这样说就让姐姐很伤心啦。”胡木可轻打她的帽檐。
　　街边路灯下，穿着黑色无袖带帽衫的消瘦身影微微抬起头，他整张脸隐在帽子的阴影里，向两人离去的方向深深地看了一眼。
　　两人一路说说笑笑，不知不觉间，人群渐渐稀少。
　　冷的过分的晚风吹得云炎起了一身疙瘩，她这才意识到周围灯光稀疏，不见人影，周围尽是些残垣断壁，看起来像是废弃的住宅区。明明刚才还在市区，怎么转眼间就到了这里。她并不知道这里是哪儿，但肯定离市区有些距离。这么短的时间，怎么可能走出这么远的路！
　　云炎额头冒汗，隐隐意识到事情有些不对。她悄悄退了几步和胡木可拉开几分距离。月色下，这位大姐姐有些神秘莫测起来。
　　“怎么了？突然没声了，刚刚我说什么你听见了么？”胡木可似乎没有察觉到她的动作依然自顾自地跟她说话。
　　“什么？我刚刚走神了。”云炎尽力让自己维持原有的样子，不露出任何破绽。
　　胡木可背对着她，唇边勾起丝冷笑。
　　“就是问你，有没有看过聊斋呀。”
　　云炎简直要吓哭，就算我有点怀疑你你也别在这种地方要死不死地讲聊斋好么！我内心还是相信你是人类好姐姐的，你别突然变身啊。
　　云炎心里不断咆哮着嘴上却还是烂话连篇：“啊，当然知道，穷书生被美女妖怪荒庙勾魂什么的。”末了又加了一句：“我始终觉得这很不好。”
　　“哦？哪里不好？”胡木可笑眯眯的看着她。
　　“地方啊！你看荒郊野外的毫无美感不是。”
　　“那你还想要五星酒店总统套房？”
　　“嗯嗯。”
　　“最好再有五六十个道士保镖？”
　　“……”
　　“那你还让不让妖怪吃人了？”
　　“人有什么好吃的，五谷杂粮什么都吃，道家讲这就不纯洁啦。”
　　胡木可又笑，眼神凉凉：“你没吃过怎么知道呢。”
　　云炎冷汗直流：“我觉得我这一辈子也就吃吃猪吃吃牛吃吃鸡鸭鱼了。”
　　“所以说啊。”胡木可轻声：“多不讲理，只许自己吃别人却不让别人吃自己。同在世上，吃与被吃难道不该是平等的吗？吞噬别人，总也要有被别人吞噬的觉悟，你说呢？”
　　“说的好有道理我竟无法反驳。”云炎的声音带了一丝颤抖。
　　“其实这样说也不对。”胡木可笑了笑，望向远处的通明灯火：“人类本身也就在残互相蚕食呀。”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神凉薄，透着股难言的快意。
　　云炎脊背发寒，心里盘算着今天到底能不能顺利脱身。
　　“云炎呐，你知道为什么穷书生会被美女妖怪勾魂么？”
　　“因为美女妖怪漂亮呀。”云炎不假思索。
　　胡木可一愣，被她的真诚深深打动，不由得又笑起来。
　　“对呀，因为美女妖怪漂亮。”说着又无限温柔地朝她眨了眨眼。
　　那根羽毛又在她心里轻飘飘了。云炎倒吸口冷气，这妖怪难道真的男女通吃吗，可我又不是穷书生啊！
　　她将云炎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甚至连心底的那点小心思也看了个通透，幽幽道：“不是因为是穷书生所以被美女妖怪勾魂，而是这穷书生心底起了欲望所以才让美女妖怪有机可乘。色/欲也好、贪婪也好甚至是自以为是的保护欲，这些都会成为人心的漏洞，人一旦有了漏洞，便会给妖怪们可趁之机。”
　　胡木可摘下眼镜，扬了扬秀发，将眼镜丢在地上狠狠踩碎，抬起脸直视云炎。
　　这一刻云炎才真正看清镜片背后的眼睛是多么冷艳妩媚。她身上大姐姐般的温柔气质全然不在只剩下戏谑和嘲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