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贷价》变子

9、第九章

　　车停在了南郊的公墓前，宋振兴从裤兜掏出了钱包，在管理员那买了一个花圈，一刀切纸，还有带着事先准备好的一包烟、一瓶矿泉水和一盒凉皮去见胡强东。
　　已经下起了蒙蒙细雨，远处墓碑上的字有些模糊。凭着记忆，走了不到五分钟就来到胡强东墓前，他没带伞，身上的外套立即湿了。摆上花圈，将带来的瓶装水拧开，缓缓的沿着墓碑倒了一圈儿，又把凉皮摆在脚边蹲下身，就着墓碑前摆着的铁盆，宋振兴掏出打火机准备烧纸。才碾着齿轮冒出一点儿火星子就扑哧灭了，他这才发现这天气，烧纸是不可能的。
　　他低头看了眼刚买的纸，过来的时候已经雨点砸下来了，可管理员一点儿没提醒他。
　　微凉的风拂过他的耳朵，有雨丝打进他的眼睛里。他模糊的目光落在墓碑的相片上。强东还是那样，面带微笑，眼神清亮地看着他笑。
　　眼前的场景渐渐模糊——
　　“振兴，你不能去，这次行动很危险。”
　　“胡队，为什么不让我去？这案子我前期跟了那么长时间。这会儿你不让我去，你想过我心里怎么想吗？”
　　“你爸妈年纪都大了，你还有一个小妹妹要照顾。你要是出了危险，我怎么对得起老所长。”行动在即，宋振兴被不准上案子，胡强东按着他的肩膀，看看外面朦胧的天色，好像快下雨了，“我是孤家寡人，什么也不怕，你听我的话吧！”
　　“你还有兰茵嫂子呢？”宋振兴当时一心想立功，他完全没有看出胡强东的脸色有什么变化。
　　胡强东低下头，不作声。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他不在热切地向妻子打电话报平安，也不在偷偷地找个会议的间隙飞一个电话给兰茵，“开会呢，你先吃，早点睡，我想你呢！”
　　神经大条的宋振兴一点儿也没看出，他们夫妻已经有了问题。案子一件接着一件，他们都没有时间去认真的观察对方的人生发生了什么变化。
　　暮色渐沉，雨点打到脸上有些痛，思绪拉回来，他把瓶里剩下的水咕咚咕咚喝下去。转过身，目光望向远方。这里安安静静的，正是一个休养的好地方。他心想，强东大哥，咱们干刑警这么多年风里来雨里去为什么？为什么你会走到这一步？
　　他注视着那张照片里的男人,心平气和的再一次质问他。宋振兴记得，他曾经疾言厉色的质问过胡强东为什么酗酒，一个酒鬼怎么抓罪犯，怎么能瞄准射击？你不想当警察了？难道兄弟的生死，你不当回事了吗？
　　还清楚的记得他眼中有痛、有悔、有泪。宋振兴不忍心再逼他，可是他死了，一切秘密埋入黄土，除了一概而论地定性为还不起高利贷自杀，再没有什么有效的信息让他知道。
　　他的手心被虚汗湿透，双手紧紧地握成拳，合上眼，只听耳畔的风声划过。
　　他想，也许这一辈子里最美好的日子就是和强东并肩作战的那段时光，那个时候他们被评为市局最优秀的公安，他们向着同一目标前进。
　　今天一个站在地上，一个睡在地下，阴阳两隔。
　　把烟抽出一根点燃。雨大不好点，宋振兴点了好几次，终于点着了。
　　深吸几口，烟头的火光更亮冒出淡淡的青烟，他说：“你平时最爱抽两口，干咱们这行少有不抽烟的，其实对身体真不好。”
　　把烟摆在墓碑的顶端，心中默默的回想着过往的时光。“强东，历任的队长里头，你是最出色的，而我是最不被看好的。你业绩优秀，枪法又好，性格又好，这么合群。而我呢？我不会说话，什么事都淡淡的，也许只有咱们一块的时候，我能多说点儿。”
　　他蹲下身打开了凉皮的盖子，雨水掉进了盒子里。宋振兴取出筷子，劈开，刮了毛刺，就伸进盒子里简单拌了一下。“强东大哥，不瞒你说，我胃有了毛病，吃不下饭，在你这儿我才能吃下这一口。”
　　“林局看中我还是干工作的材料，将我提拔到这个位置上，我确实受之有愧。”宋振兴塞了一大口进嘴里，抹了一把眼角的泪水，好像在说给别人听，又好像说给自己听，“其实，能力比我强，资格比我老的同志多了去了，但是我想了想又没有去推辞。你走的很仓促，追悼会上，单位领导和同事都来给你送行，你的遗物和公家的物品分开，你的私人物品兰茵嫂子取走了。你是出于自杀，所以不能追封为烈士。追悼会也不像小王和小杨同志牺牲的时候热闹的公开宣传。”
　　一个宝贵的生命就这么正式结束了，胡强东的名字在警队慢慢的消失了。
　　他吃下最后一口，眯着眼睛看着墓碑上的字，怔愣许久，才扶着发麻的双腿，摇摇晃晃站起来。
　　“哥，我走了。”宋振兴立正敬礼，听到自己沙哑的声音，盈满眼眶的泪水掉下来，他合眼，点了点头，“我知道你一直放不下她。我答应你，若她有难处我一定帮忙。一日是嫂子，终生是嫂子。”
　　墓碑上不知何时落了一只麻雀，东张西望，雨水打湿了它的翅膀，它叫了一声，振翅飞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