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贷价》变子

10、第十章

　　开车回市里的路上，雨越下越大，风挡玻璃上罩了一层水雾。宋振兴掏出手机看了一下时间，该去学校接宋玲玲下学。
　　不多时，进来一个电话。那边是赵明的声音，“宋队，托你帮个忙。我儿子该放学了，我这会儿没有时间去接他，最近学校里面不太平，我想拜托您顺路接一接。”
　　宋振兴点点头问道：“你儿子在哪个中学？这么巧，我家玲玲也是那个中学的，读高三。”
　　下班高峰期又遇大雨，宋振兴接连遇到了好几个红灯。好在间隔时间都不长，很快车停到了中学的门口。
　　已经下课了，从裤兜儿里掏出手机打给宋玲玲。宋振兴说，“你去高一四班叫上赵小虎一块儿出来，他是我同事的儿子。你是他姐姐，照顾好弟弟。”
　　电话那头宋玲玲尖叫一声：”讨厌你，老给人家派任务。”十分钟后，看着宋玲玲和一个男同学穿着同样的校服从校门口出来。
　　宋振兴急忙下车，从后备箱里拿出一把雨伞，还好及时接上了，不然这么大的雨两个孩子非生病不可。宋玲玲和赵小虎一前一后坐上车，宋振兴把伞扔在副驾驶座上。
　　从后视镜看着男生瘦小的一张脸，脑海中浮现出下午送玲玲上学在卫生间过烟瘾，碰到的那个仰望着自己，向他投来求助眼神的小男生。宋振兴缄口不语。
　　“今天哥又是送我又是接我，我好感动啊，自从你当上了刑侦队长以后。我就习惯了你早出晚归。你加班不稀奇你休息才稀奇呢。”
　　从小男生的身上收回视线。宋振兴无声地叹了口气。“玲玲你这么叽叽喳喳的，将来怎么嫁的出去？应该跟弟弟多学习，沉默是金。”他说，“赵小虎你好！我是你爸爸的同事，我叫宋振兴。”换了一副语气，怕吓着孩子，他主动和小男生打招呼。
　　“叔叔，我知道。我爸给我打了电话，你会来接我。”宋振兴眼角余光撇见他瘦的颧骨微突的脸颊，不忍心道：“我和你爸爸关系非常好。你肚子饿不饿，叔叔带你去吃饭？”
　　“叔叔，我不饿。”他低声说，垂着眼睫，手放在腿上攥着，以他多年的刑侦经验，这孩子外表柔弱，内心抗拒，是家庭关系疏离，孩子选择自我保护，形成对抗意识的表现。
　　宋振兴心想，老赵算是队里成家早的，但职业性质注定他们对家人关心都太少。
　　宋玲玲环着双臂，气鼓鼓的看着宋振兴。似乎他的注意力都在这个男同学身上。真是重男轻女。她撇撇嘴，“你关心人家，人家不领情，哼哼。”她故意重重的发出两声鼻音，
　　宋振兴摇摇头，只觉得这孩子长不大。宋玲玲性格急躁，赵小虎性格太内向，要能平均一下就好了。原本还要再问几句，他看见他脸色枯黄，想到卫生间发生的事情，不便直接挑明，最后改口道：“玲玲是姐姐，小虎以后要是有什么难处，直接去高二三班找姐姐。我们会帮助你的。”
　　雨点噼噼啪啪的打在玻璃上。赵小虎瘦弱的身子一颤。抬起眼看向他，好像突然认出这是卫生间见到的那个叔叔。顿时眼神暗淡下来。
　　宋振兴看着前方的红灯，瞧着孩子和赵明相似的眉眼，和赵明的性格真不像。赵明也就是这两年提干，在文山会海之间把火药桶似的性格磨平了，以前提笔忘字，如今汇报林霄拿去给下面做范本。
　　这孩子看上去太弱了。不及多想，这时一个绿色的身影冲到车前，“砰砰砰”的敲打车窗。宋振兴看向窗外，隔着玻璃看着对方双唇一张一合。
　　声线模糊，听不真切，他仔细看了那个女人，无法将她的脸看得一清二楚。女人急迫的表情有些滑稽，宋玲玲伸长脖子凑过来，“哥，可能是没带伞想蹭车，要不你搭上一段儿。”
　　宋振兴打开车门，湿凉的雨滴很快吹进了车内。女人钻进车后，将身后的车门重重的甩上。拨了一下额前被雨打湿的碎发，转过头目光犀利地看向他。“我敲了你半天窗户了，你怎么不开门呢？”
　　“小.姐，我看你是认错人了吧，你这冲老公发火的语气。你是我哥什么人啊？”宋玲玲一个白眼翻上天，一句话能气死人，“我们压根儿不认识你，一番好意。你不乐意啊，请下车。”
　　换了绿灯，前面一段路不便停车，车流开始越来越拥挤，不远处吵闹的喇叭声此起彼伏。暮色沉沉，再加上天气本来就大雨，车辆都打开了远光灯。女人观察了一下，发现此时情况对她不利。转而换了一副温柔的眼神，扫过宋振兴的脸庞。
　　集中精神注意着前面的路况，宋振兴侧了一下脸，目光留意赵小虎的神情。
　　“小.姐，去哪儿？”他问。
　　“我一上车你就应该问我去哪。我还以为你这是黑车呢。”女人一副调侃的口吻，眼睛打量着宋振兴，没有丝毫有求于人应有的低姿态。
　　宋玲玲用奇怪的眼神看着她。原来说起没脸没皮来，这一位更胜一筹。
　　“我哥可是堂堂的市局刑侦队队长，你上了我哥的车，就等于进了保险箱了。哪有你这么说话的？”女人听了，眨巴眨巴眼。看了眼身旁的司机一副爹不疼娘不爱的冰块脸，什么都看不出来。“呀，原来你还是个当官的。”女人佯装出一副惊讶的表情。
　　“你们刑侦队有女人吗？有我这么漂亮吗？今天你可是走了运了。我杨安妮可不轻易叫车的，更不会轻易和人搭讪，更不允许别人轻易和我搭讪。”
　　车子里一时静悄悄的，窗外传来一阵急躁的鸣笛声。宋玲玲歪着头，噌的站起来头被磕了一下顾不上疼，一个劲儿地把脸直直贴到了女人的鼻子前，“这话是我今天听过的最搞笑的笑话了。这位大婶，在我这宇宙第一美少女面前敢说漂亮。这么厚的脸皮，你是怎么做到的？”
　　坐在副驾驶座上的杨安妮抬了抬眼皮：“小妹妹，你今年有18岁了吧？”
　　“还不到，我17。”
　　“我23岁，你叫我大婶，你是哪个学校教出来的？”
　　她又看向宋振兴，“你不是警察吗？对了还是领导，警察不是为人民服务的吗？下这么大的雨，我没带伞。”杨安妮大概觉得屁股下面有点儿硌，伸手一摸。“你看，这还有把伞呢。你有车用不着这把伞，这位小妹妹似乎不太欢迎我，不如借给我吧。”
　　雨越下越大天色昏暗。这个时候，他想到了胡强东一个人孤零零的待在墓地，冷冷清清的。他应该把这把伞留在那里。心情烦躁地说了一声好，“小.姐你拿去吧。”
　　见他答应下来。杨安妮露出喜色，“那就谢谢你啦。啊，对啦，警察同志我家就在前面不远处，你再往前开一段吧，你看我穿着高跟鞋走这一段路，鞋就被雨水泡坏了，你就是一脚油的事。好不好呀？”
　　她眼尾一扫，发现宋振兴的警官证从裤兜儿里露出了一角。
　　胃不太舒服，刚才又吹了冷风，宋振兴觉得一阵头痛，“前面拐弯处，我放下你。”
　　杨安妮得意的摇摇头，回过身冲宋玲玲妩媚的一笑。这个女人钻进车，全身都是亮瞎眼的名牌儿，她身上的奢饰品牌子吸引了宋玲玲的目光，她的铂金手包和镶钻的耳环在车内昏暗的光线下，也是熠熠生辉。显然不是A货。宋玲玲从后座又把脑袋伸到前面来，“阿姨，你的耳环是真钻还是假钻？”
　　杨安妮咬牙切齿，佯装温柔地看向小妹妹，“如果你再这么乱叫，小心我报警。”宋玲玲一脸受惊似的捂住嘴，“你千万不要报警啊！”宋玲玲嬉笑的把头枕在宋振兴的右肩上，“哥哥，好怕怕呦。”
　　“小妹妹，我这个耳环你问也白问。你哥哥是买不起给你的。”宋玲玲被戳到痛脚，像泄了气的气球，撇着嘴说，“买不起就买不起，有什么了不起！”
　　“你上高中是吧？戴着这个进教室老师恐怕不同意，我还有心送给你呢。”
　　宋玲玲又撇撇嘴。一边儿的赵小虎始终低着头，不发一言。只有口袋里的手机，自打上了车一会儿发出嘟嘟的声音。过一会儿又是发出一声。显然，手机被调成了静音。“是你爸，是不是你爸的电话呀？”宋玲玲轻拍他的肩膀，“你接呀！”
　　赵小虎转过头看向她说，“不会的，我爸先前已经给我打过电话说宋叔叔来接我，他不会再打来了。”宋玲玲“哦”一声目光投向窗外。手机又一阵阵的响起来，赵小虎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不然，我来接吧。”宋玲玲出主意道，“一个劲儿的打，烦死啦。”
　　赵小虎不情愿地把手机从裤兜儿里掏出来看了一眼，目光露出惊慌，赶紧把手机关机。
　　前面又转了红灯，宋振兴把车停了下来，这次认真地看赵小虎的面容。他低头想了想瘦瘦小小的他，猜想会不会是催债电话？
　　“需要叔叔帮忙吗？电话让我接。”
　　“对啦！你是什么级别的？”杨安妮似乎对宋振兴很感兴趣。
　　摇摇头，小男孩儿根本毫不在意宋振兴表现出来的关心。
　　宋振兴也并不急于回答杨安妮的问题。
　　“叔叔，我马上就到家啦！”赵小虎嗓子里咕哝一声，低下头，缩着脖子目光落在自己的膝盖上。天气并不热，他的额角却渗出了汗水。
　　杨安妮继续道，“听说你们警察都挣的不多呀，但是我觉得警察吧思想挺高尚，不然赚这么一点儿钱还给政.府卖命。”
　　宋玲玲特鄙视地回了她一句。“你懂什么？就一小市民心态，警察就是情操高尚，我们老师说这是高风亮节。哪像你们，有两个臭钱就穿身上戴身上，生怕别人不知道你们是暴发户。”
　　杨安妮一脸不服的样子，眼睛依然看向宋振兴。“我不跟小女孩儿一般见识。警官，我是真的很佩服你，确实觉得你很伟大。”
　　她轻笑出声：“对啦！你们公安局接待访客吗？我能去找你吗？”不知何故，宋振兴觉得这个女人心术不正。
　　在警校学习的时候，他对爱恋的女生说，“我当警察是因为这个职业很高尚，让我有一种做古代英雄的感觉。感觉杀身成仁，舍身取义很伟大。如果我当了警察一定勇往直前，报效祖国。”
　　当时，那个女生对他态度很好。也许这个时候不该想起蒯俪，起初对他态度热情，言语温柔，就是因为他的职业。渐渐地，她意识到他从事的这个行业并不会为她带来很多金钱。她选择了可以保证她物质需求的对象。
　　“干什么工作都存在着一定的风险，不过我觉得你选择了警察这个行业蛮符合你的性格。”杨安妮换了一种方式开口。这话说得很顺耳，她长长的羽睫下，目光炯炯，刻意撩一把耳边的长发，露出长颈的弧线，她知道自己喜欢上了这个警察。
　　艾依河是本市最大的人造内陆河。依然水居，北面傍水而建，是连栋别墅群，这里是富人聚集区。雨中可以看到行人和车辆急着赶路，行驶到这边的车辆却越来越少，不见公交站，连出租车都不过来。
　　宋玲玲想到，这个女人说话掺假，没想到掺的水分那么大，说是一脚油的事，车子开出了很远，过了金水桥，又走了好一段路，才看到了豪华的别墅群。
　　杨安妮推开车门，先把伞打开，小心地迈出一只脚防止被雨水淋到。她觉得背后有一道灼灼的目光，她的心无端地一阵急跳，转身望向宋振兴，对方看着后座的两个孩子。
　　她咬着粉唇，“警官，谢谢你啦，还没请教。”
　　“宋振兴，振兴中华那个振兴。”宋玲玲嘴巴接得很快。
　　腾出一只右手，娇俏的从包里取出一张名片放在副驾驶座上，她说，“以后有时间出来一起喝咖啡。”
　　宋振兴下巴点了点，侧过头看一眼这里的地形。杨安妮知道，他全然没有记在心里。轻轻合上门，退后一步，目送着车子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