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贷价》变子

8、第八章

　　李嘉走近他的时候，宋振兴一直目不转睛地望着她，可李嘉看得很清楚，对方黑白的眼仁里没有她的身影。
　　两个人都是清清冷冷的性格，严肃地板着脸，李嘉认真道：“你没有回我短信，我很担心。”主动走到他面前，一对上宋振兴的视线，她觉得会议室里的憋闷一扫而净，语气也带着轻松，“本来一早要打给你，教授说正好要去警队，我很开心也一起去了。到了队里一打听你今天休息。你不会打算晚上就吃一盒凉皮吧？”
　　“嗯，我今天确实休息。”他听到自己的声音略带沙哑。“下午一直有安排，这会儿也有事儿。”
　　感受到他的冷淡，李嘉性格敏感，却不是玻璃心，她觉得直接问出来比较好，“宋振兴，你是不是故意躲着我？”
　　目视前方，他不知目光可以聚焦到何处，语气平静的没有波澜，“说傻话，我没有躲着你。”
　　“你去哪儿？我送你吧！”她笑了。
　　“我开车了，你回学校吧！”又拒绝。
　　“好，那你早点儿回家休息。”她考虑过他会拒绝，不过她不是玻璃心，她本来就是欣赏他这种冷面冷心的性格。“对了，你这两天都休假在家，还是会待在警队？我去找你。”
　　半晌，宋振兴站在原地不说话。
　　论沉得住气，李嘉也是个中高手。
　　“李嘉，其实，那次地铁站，我抓到那个抢包的，这不算什么。你身后就是四、五个便衣，我不出手，你也绝不会受损失，不必再放在心上。”
　　觉得言尽于此，多说无益，宋振兴转身朝停车场走。李嘉喉咙一紧，还是跟了上去。
　　换了别的姑娘应该知道这是再明确不过的拒绝态度，可她知道，放过他，她失去的是整个爱情。
　　曾经，同寝室的同学说，她对宋振兴的感觉，很草率。
　　这话说的忒客气，简直是莫名其妙。
　　怎么开始的，过程都没有。因为一次不足挂齿的见义勇为？
　　“被抢包的又不是你。”李嘉不咸不淡地回敬那个同学。
　　这位同学是修教育心理学的，一定要理论实践在这位经济学硕士身上，她不屈不挠地追根究底，“你想过吗？很可能是从小老师教导我们‘要是捡到钱包，一定要交给警察叔叔。遇到危险，就找警察叔叔。’你对警察这个行业，就是一种精神的妄想症，不过，有这种病症的人对象一般是明星，李嘉你是个特例！”
　　有那么一瞬间，她想把自己失败的初恋说出来。可那物质、欲/望和背叛虬结的伤口，她不愿去触碰。如果自己的男朋友总是沉溺于旧恋的伤痛，她会看低他的全部人格，更何况对自己。
　　她抓紧自己的裙子，高高地抬起头，跟上去。
　　“你是讨厌我吗？”她追问。
　　“谈不上。我们不合适，没有必要在我身上浪费时间。”他将拒绝进行到底。
　　“浪费时间，我吗？我们没有长时间的相处过，只是偶尔的吃过一顿饭。你为什么这么武断地定性为合适或不合适？”
　　宋振兴意识到，他真不该跟一个高学历的女孩去讨论这种名词概念，一开口就是自不量力。
　　转过身看着她，李嘉猛地撞到了他身上。她捂着被撞到的额头一愣，“噗嗤”一声笑出来。
　　她确实年轻漂亮，身材窈窕。宋振兴也忍不住多看她几眼，可以这么说吧，见过的女孩儿，比她漂亮的，是个花瓶，没文化。比她年轻的，都幻想着被男人宠，还太嫩。
　　“你是硕士，将来不是留校，就是去大企业当白领，你走的是高端人士的路线，将来的生活一定会过得既体面又轻松。”他每说一个字，都斟酌着用词，免得被她抓住逻辑漏洞，反而是被她说教，“我是警察，收入不高，任务又危险。跟我在一块，你会受委屈。我想没有一个女孩子愿意过担惊受怕的日子吧。”
　　宋振兴抬头看着阴云慢慢往南边聚集，他的时间不多了，强东大哥还在等他。
　　“你还年轻，一直在念书，你对我只是出于好奇。时间长了，你会知道我身上一点儿优点都没有，甚至比一般人更沉闷、没激情，连话都说不上几句，你会失望的。”
　　他转身继续走。
　　“振兴，我马上就毕业了。师兄师姐都在很出名的证券公司或基金公司供职，他们一早就要叫我过去。”雨点掉了一两点下来，眼看着要下雨，李嘉觉得自己的时间也不多了，她知道他有个妹妹叫宋玲玲，正在念高中，学校还挺远。
　　既然休息，就没有不接妹妹的道理，她思索了一下，尽量言简意赅地把心意表达出来，以后这样的机会恐怕也不会再有。
　　“我可以想象每天手中的流水有千万，甚至上亿元的资金，成千上万的客户指望我帮他们赚大钱。”她说，“如果赚钱了，他们会夸奖我；如果亏钱了，我会被骂烂街。难道我不会担惊受怕吗？我想尝试不同领域的工作，但我的父母都是搞金融的，要不我去银行供职。每天坐班，旱涝保收的过一生，这不是我想要的。我体会你当刑警的劳苦，我深知你的不易，这恰恰是我憧憬的生活。我不是好奇，我是崇拜，是信仰。”
　　“你信仰什么？”
　　“你。”
　　“什么？”宋振兴没弄懂。
　　“我信仰你。”
　　脚步顿住，这个说法很新奇，宋振兴第一次听到。“从一个担惊受怕到另一个担惊受怕，而且后者是毫无意义的，不会给你带来任何经济利益。你是钻研这个的，你不懂计较吗？”
　　“为什么这么妄自菲薄？怎么会毫无意义？我们志同道合，是革命情谊，是牢而不破的，会天长地久的。”
　　宋振兴被打蒙，“你真不像个90后。”
　　“但我真是90后，我心直口快，想什么说什么；我率真，不做作；我真实，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我有能力，有涵养，我有实力去实现我的梦想，所以更加勇往直前，不将就，不畏缩。”
　　“你不怕是吧，我怕。”宋振兴彻底激怒。
　　“不念过去，不畏将来。”
　　“够了，你文化程度高，我服你了，我有急事，别跟着我了。”
　　“我爱你——”李嘉终于喊出了这三个字。
　　他突然想起中午饭桌上，回想美院宿舍楼下走下的那个身影。当他手捧一束娇艳欲滴的玫瑰，就像那个女孩儿的脸让他辗转难眠。他鼓起全部勇气去找她的时候，被残酷的现实狠狠地打了一巴掌。
　　好像所有的沉默，面对女孩时候的不自信，这样深深的刺痛过他的心。原来他那样青涩过、稚嫩过，那样憧憬过、爱恋过，也勇敢过，失望过。
　　“你爱得多荒唐！你所谓的振振有词，在我看来就像一首诗歌，全是咏叹，就是没一句写实的。”半晌，宋振兴才再度开腔。
　　“我很忙……”他说。
　　然后便脚步匆匆地走向自己的车，引擎启动发出一声噪音。宋振兴偷偷抬眼，看到李嘉从肩上的挎包里拿出一张体检表，冲他直晃，大声喊道：“宋振兴，这是医院报告证明我不是精神病，我有完全的行为能力为我说的每一个字负责。如果爱你是犯罪，我应该被押上刑场，证据确凿，立即执行。”
　　右打方向盘，宋振兴赶紧逃离。
　　李嘉在旁人异样的目光中，把体检表塞回了包里，眉眼间神色渐渐恢复如常。
　　“真痛快！哈哈，”她连笑两声，觉得自己瞬间回到了青春期，“我的爱情，干嘛要天下人都懂。大家都明白了，宋振兴就被抢走了，只要我懂就好了。”她微笑着提步离开了。
　　身后停车场另一辆停在最尽头的宝马启动，微微震荡的视野里，杨建林看到李嘉瘦削的背影，记忆和多年前的那个柔弱哭泣的女孩竟然清晰地重叠在一起。想起她曾不停地哭喊、挣扎，眼泪不要钱似的滚落不停，同寝室的女生怎么安抚都不肯停下来。
　　这是又恋爱了吗？他猜想。
　　车缓缓地沿着路边行驶，与对方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对方突然不走了，也没有发现他。只是站在路边欣赏道路新种植的梧桐，绿灯变化成了跳跃的数字，还剩十秒。
　　杨建林侧过头去看她。他当年在S大是学习生物工程专业的。他喜欢法国梧桐，去法国旅行时，因为一棵梧桐树他爱上了法国女郎。很是剪不断理还乱的爱了一场，他向李嘉提出了分手，对方气得冲到大马路上痛哭，差点儿闹出车祸。他没有忍心分手，就暗度陈仓的和法国女孩保持了两年的地下关系。
　　新鲜劲儿过去了，还是分开了。之后又爱了李嘉很久，毕竟都是彼此的初恋，爱情很容易捡起来重新开始。分分合合地走了又两年，他又投入了一段新的恋情。
　　还有八秒。
　　李嘉喜欢梧桐，是因为他。如果让她知道，梧桐和那个法国女孩的联系，她一定不会这么痴迷地去研究梧桐了。
　　还有三秒。
　　其实，她很简单，很热烈，很纯真。
　　一秒。
　　红灯亮起，车流涌动。
　　“再见了，我的女孩。”杨建林回过头，从后视镜看到李嘉的身影在拐弯的一角缩小为一个点。
　　不禁勾起嘴角，余光瞥见不远处华灯次第的百货商场杨建林伸长脖子往那儿张望。拎着大包小包，打扮时髦的女郎正是他的目标，已经刷爆了五张卡，他并不心疼。对方看到他来了，忍不住嗔怪说，“让人家等了好久！”
　　“还想买什么，卡在我那，带你去取，明天可以继续SHOPPING。”女郎并不羞涩，把东西放到后备箱，自己小心护着大大的发卷，钻进车里，“天快下雨了，建林，我要先洗澡。”
　　“好啊，一起！”
　　女郎媚眼如丝。
　　他咧嘴一笑，心想，爱情这个东西，谁当真谁就输了。
　　往后，见着了，又怎样？
　　他伸手捏了一把女人大腿上最肥嫩的地方，启动车子，汇入了车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