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第二十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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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今仍记得那通电话，吴文曾惊惧于悬而未决的命运，一个个“沼潭”宛如银色的带子在早晨的阳光下闪烁。吼叫声和撞击声在心底深处飘荡，此起彼伏，自此顺坡而下，一刹那就滑落深渊。
市里大范围禁毒扫黄行动开展，吴文去过的那家会所关门歇业，再看不到那个漂亮的前台小.姐。进入十二月，吴文盘算着一年下来的收成，准备过年往老家寄东西回去。
他不想再听到张楠的声音，但是接到他的电话时，他哆嗦一下，还是找不回自己的声音，“没风险，怎么可能？”
……
“警官，我是真不敢干了，我想安安分分过日子。”吴文眼中有悔，双手抱着头，下巴埋进手腕上的铁铐里，“我不想死，我真的不想死，我早想过了跟着张楠肯定会迟早吃木仓子，他是带我上了条死路。”
虽然周村这些年走出去很多女孩子，但没有一个回来的。本地人已经产生了怀疑，但没有实质性的证据，吴文在村里依然种地，依然给村民家里补课教个语文算术。
他在这里当乡村教师多年，一直小心谨慎，没有错漏。
耳边响起电话里沙沙的噪音，对方哈哈笑起来，“不会真的做起好人了吧？别忘了，你全身而退，老子替你擦屁股，前前后后垫了多少，这个节骨眼你不帮兄弟一把？”
“我折腾了这么多年，还是个穷光蛋。张大哥，都歇了吧，真要上了刑场才停下来吗？”
曾经的话语还历历在目，吴文眼神红肿的看着宋振兴，“警官，我没有办法，我陷进去了，再出来就是一身泥。”
“张楠，让你帮他做什么？”宋振兴说。
“他什么也没说，只说有个大老板要干大事业，前期需要准备，让我跑跑腿，出出力，中间少说也要五六年，每月稳定领钱，像挣工资一样。”
看着宋振兴侧目，视线停留在记录员转过来的电脑屏幕上，像是做最后的确认。
吴文张了张嘴，摇摇晃晃地想站起来，他感到来自地心的颤动和反坐力，哐当一声巨响，身下的座椅也随之发出坍陷的声音，心中最后一丝希望破灭了。
“警官，不要枪毙我。”他从地上爬起来，头顶的白炽灯刺得他，“我只是按他说的按部就班，可是我没想到后面过去了那么长时间，我都觉得这事儿做着没意思。没想到竟然很多人觉得这是银行推出的新业务，我也跟您说不清楚，反正他们信了，连我自己都信了，这是合法合规的。”
滚烫的泪水滑下，他“扑通”一声跪下来，头重重地磕在地上，“警官啊，我一开始什么都不知道。我要结婚要买房要掏彩礼一大笔钱，所以就卖了良心，那些学生欠了好多钱拆东墙补西墙的。你也知道那些来讨债的，都是上面大老板养的打手，这个跟我一点儿都没关系呀。”
宋振兴右手重重叩向桌面：“吴文，站起来，如实交代你的罪行，不要下跪。”
对面的男人嚎啕哭着，“我什么都说，什么都说，我把知道都告诉你们。”
2015年，周村的教室又开始重建，教育厅拨了专项资金，要大力普及农村九年义务教育，像吴文这样的乡村老师又开始重操旧业。
同年四月，杏花含苞乍放，回风流雪。乡村卫生所迎来了市里的几位年轻的大夫，都是青春年华，医学院的硕士研究生。听说不是待两天就走，干满了半年才能回原先的单位，吴文打听了一下，国家有文件像这样的医疗机构工作人员要评选职称，一定要下乡历练。
他就此认识了一位年轻的女大夫，就像唐代诗人杜牧《赠别》诗：“娉娉袅袅十三余，豆蔻梢头二月初。”他觉得自己的“二月初”来了，互相加了□□。对方在周村人生地不熟，方言也听不懂，日子不太好过。
吴文知道这个时候应该怎么安慰她，殷勤之余，趁机交往起来。女方经常向她倾诉工作辛苦，什么时候联系对方似乎都在加班做手术，后面又回复消息。
来来往往，时间有三个多月之久。吴文邀请对方出来吃饭，对方闪烁其词，说是加班，总是言辞搪塞。吴文在本村没有真正的谈过对象，对这个城里大医院来的大夫上了心，可这副若即若离的态度，他索性不再回复，对方经常□□留言，倾诉心声，就是不肯见面。
拜托了张楠去打听女方家的情况，回信说，女方也是老家农村的，家里孩子不少。女方考上了医学院研究生，人家把你只是当个倾诉的对象，可没那方面的心思。
脑海里有几秒钟短暂的空白。吴文盯着电话，张楠后面的话都没心思听下去，专门跑到卫生所去找人家，女大夫看了他一眼，没有热情的接待，在那几秒钟的时间里几乎不能思考。
“张大哥，那位大老板还缺人手吗？”然后他听见自己开口，“别犯法就行，我想挣钱。”他的眼里漫上了泪水，擦了一把，很快低下头，再抬起脸时，眸间最后的光亮也散去了。
“只要向身边的人介绍几个借款平台，也不用做得刻意了。只要有一个注册，我就给你提成儿。”他听到张楠在电话里说。
不久之后，吴文收到了一个包裹，里面是关于一个叫欢乐贷的信用借款服务咨询平台，花花绿绿成捆的宣传使用手册和操作指南，还有豆腐块小广告，看得他云里雾里，
“你是说欢乐贷信用借款服务咨询平台？”宋振兴抓住他话里的关键词，一瞬间表情凝滞。
又是“欢乐贷”三个字，吴文几乎要捂着心口，“警察同志，我没有瞎编啊！”
默了默，吴文看着腕子上的手铐，目光渐渐有了焦距。
把包裹拆了，吴文放进化肥袋子里，藏在床下面。这会儿他住进了学校的宿舍，学校能再开张，是老天爷赏饭吃。他除了教语文，啥也不会。
彻夜辗转，他还是决定去试试，不敢明目张胆的送到学生家去，就把这些放到菜市场、供销社或茅厕门口，农民经常出入这些地方。他们把这些东西当做邮政局发的印刷品拿起来一张看一看，有的扔了，有的当草纸使了。
每当看到地上有一张这样的彩页，他的身体就颤抖起来。不久之后，他收到了第一笔款项。起初，他对这个东西也不太明白。后面陆续收到很多印刷品，鼠标垫，购物袋和挂历之类。
农村人当时还没有流行起智能手机。欢乐贷主要还是通过民间地下放贷公司、代理人和电话客服，人们对高利贷谈虎色变，对这一新鲜事物没有听说过，也没有勇于尝试的态度。
这些印着“小额信用贷款，急用钱找欢乐贷”、“资金需求，一步到位”的小广告在市场、厕所、楼道、宣传栏、公交牌随处可见。随着时间的推移，送来的印刷品上还印着精英男女、全国服务热线、银行标志和110友情提示或警防诈骗等字样。
他看着心想，你个放高利贷的有啥可温馨提示的。
吴文每月陆续收到张楠打来的钱，日子过得平淡如水，他嘲笑自己过于谨慎小心。农村人都习惯节俭过日子，没有透支消费的习惯，更很少借钱。就算借了，也一定会还。当了“老赖”名声不好，还会影响个人信用，将来买房银行贷款卡你一下，多不值当。
过了一个冬天，天气转暖的时候，吴文买下了一块宅基地准备盖房。一座二层小楼盖好后，他从城里请来了设计师和装修队做室内装修，效果图出来后，吴文满意地勾了勾嘴唇，按照方案又是砸墙，又是铺地，吸引了不少人观看，也有登门来说媒的。
装修好后，光费用就13万。张楠听说了他盖房装修，一次性打来了十万元。
“这笔款项我给你作为鼓励。公司又上新项目了，兄弟加把劲儿啊！”
指腹抚摸过那些金钱，吴文还是有些犹豫，张楠电话里说，“咱们县总代理就是你了，往周边村都跑勤点儿，做做广告。放贷经理都是经过训练，都是外地人，不会给你惹麻烦。收回一笔，你抽成，在算你一分干股。”
“一分干股是多少？”
“一年下来，顶你一座小楼了。”
吴文想挣钱，决不能直接参与，他还要在周村立足。不久后，村长给他介绍一个对象，是村长远房的侄女，吴文很满意开始处对象。
自己有把柄张楠捏着，他总是不踏实。
4G时代到来了，公司的新项目也上马了。他自掏腰包给班里的几个学生购买了智能手机，□□群里布置作业和定期发送学习课件，引发不小轰动。手机自带欢乐贷APP和游戏程序，年轻的孩子对这种新生的事物十分喜爱。学生家长听说了，老师居然为自己的孩子购买智能手机十分的感激他。
农村的生活条件越来越好，智能手机已经普及了，这些孩子通过社交平台网站等了解了欢乐贷，并主动下载注册。
不久之后，他从不少学生的手机里看到了app的下载成功。算了算有三年多了，也许这个过程漫长了一些，但是就在他看到的那一瞬。他知道，很快他的财富大门就打开了。
张楠提到有周村的学生向他贷了一笔，虽然数目只有10元，但是他在五分钟之内就给对方打款上账，日息零元，纯属赔本赚吆喝。若是城里，都是1000元贷起。那名学生去邮政局取了钱，虽然只有小小的10元，但是对方非常开心。在村里买了自己喜欢的零食。
手机贷款紧接着促成第二笔、第三笔及时到账，对方要的利息非常低，百元以内零利息，超出部分一天才要一毛钱。
张楠觉得这么挣钱也算辛苦钱，放长线吊大鱼，周边各县也做到了广告覆盖。张楠直接给了吴文个总经理，手下管五个放贷经理。这些外地人每成功放出和收回一笔贷款，吴文都能提两成。
如果需要催债也不用他操心，有电话客服人员讨帐，有催债公司长期上门催债，以后的事都不费心。
随着数额的增大，周息、年息、利滚利，最敢于消费的一代校园青年出现了。
到了这个阶段，吴文已经轻松赚钱，实现了人生的财务自由。他给女方家里送去了55寸液晶电视，给未来丈母娘买了成套的金首饰，给老丈人买了电动车，随后按着农村的规矩送了十万元彩礼。
婚礼没办，他已经急不可耐和对象睡在一起。婚宴酒席是在城里的大酒店张罗的，一桌一千五，一共四十桌。结婚当天，几辆宝马车接送乡亲去酒店吃喜酒，吴文成了周村的体面人，人人都羡慕。
搂着媳妇柔软的身体，他流下眼泪。这一天，来的太晚了，但终于熬到了。可以想象未来前景广阔，他不得不佩服十多年前认识的哥们，就是有眼光有头脑，难怪人家家里一个，外头又养一个。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第二十七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