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贷价》变子

21、第二十一章

　　审讯室里吴文垂着脑袋，死气沉沉的，五官拧在一起。审讯已经进入僵持阶段，拖着时间，把嫌犯的心里防线彻底击垮。
　　赵明面无表情地坐在嫌犯的对面。经他初步观察，该名嫌犯有一定的反侦查能力，但心理防线较弱，可能受过非系统训练。
　　他一定还能吐出点儿什么出来。
　　“吴文，你老婆要生二胎了，听说你们夫妻感情不错。”赵明坐在记录员旁边，环抱双臂，不疾不徐地，“强/奸罪量刑标准处3年以上10年以下，情节严重者可以判到死刑。想不想见一面，以后想见会不容易。”他的这句话使吴文一下子脸色苍白，目光胆怯。
　　他的伪装立即卸下，顷刻被一种虚弱所代替，他用尴尬的声音道，“警官，求求你们，求求你们放过我吧，我不敢再占女孩子便宜了。你们不要告诉我老婆。她快生了，闹不好会要出人命的。”
　　顿了一会儿，审讯室气压低到零值。
　　“吴文，不要再避重就轻，”赵明猛力一拍桌子，“说说张楠吧？你们怎么认识，怎么交易的？”
　　吴文动作一滞，身体抖起来。
　　“现在你只有一条路可走，坦白从宽，把你知道的通通供述出来。协助我们警方抓出幕后真凶，争取从宽处理。”
　　吴文半垂着眼帘，内心挣扎着。
　　赵明平静地观察着他，半晌，他才抬起眼睛。
　　时间推移到2002年，周村在一片空旷的废墟上建起了全县第一座希望小学。吴文当时只有20岁，从南方一座小镇乘火车来到这座沿海城市的边远乡村，这个只有高中学历的年轻男子第一眼看到这个城市拔地而起的高楼，以及宽阔的柏油马路，觉得比起他家乡的那个贫瘠小镇，真的是提早迈入了现代化。
　　他怀着激动的心情，乘坐了八个多小时的长途客车，又搭了一段人力车，终于来到了周村。当地村委书记和村长亲自接待了他，他起初也是怀着扎根农村、献身教育的一腔热诚，住在了这个全县出了名的贫困村里，他得到了当地人的热烈欢迎。
　　不久之后，陆续的又有几名年轻的学生模样的人来到这里。他们有的比他年长一点，无一例外的来到这里成为一名普通的乡村教师。
　　起初的几年很辛苦，但是大家斗志昂扬。像莫言的《四十一炮》里写得：这是两个繁华小城之间的一座五通神庙，周村也有一座五通神庙，学生宿舍就建在旁边。
　　学生宿舍建好了，就开始准备教材，一起筹划招生计划，一起到村里向群众宣传教育的意义。一转眼时间，进入了第六个年头。
　　那年冬天，下了白茫茫的大雪，市里三中的义工驱车300多公里，利用两天时间为他们周村希望小学送来了价值400元的米、面、油、糖等慰问品，让吴文感受到自己还是很有存在感的。
　　这件事上报了，他从村长那里借来了报纸看。因为当时记者跟随，还采访拍摄了他，但是报纸上是这样写的：“市里三中的几位老师主动参加义工活动，为周村希望小学送来了价值400元的的米、面、油、糖等慰问品，7名困难乡村教师当场流下感动的眼泪，市三中老师的高尚行为让困难乡村教师感受到社会的关怀和温暖。”
　　他怔愣了好一阵，直到另一名老师推了推他，才慢慢回过神来。
　　中午吃饭，端着破旧掉漆的瓷盆，在食堂打了一盆菜汤，就着咸菜，他吃下了两个馒头。
　　当初一起来教课的老师已经走了一多半，余下的7人也开始消极的代课。班上从2002年年底的100多名学生，到2008年学生已不足二十人。
　　吴文已经从当年一个毛头小伙子长为一个急着成家、娶媳妇的大龄青年。他不知道自己的心态什么时候发生了转变，但是在这个贫瘠的土地上，他的青春和汗水没有给他创造价值，他渐渐地被这个世界以外的其他东西吸引了。
　　他趁着休息的时候，坐车去过市里最繁华的地方。那里高楼林立，坐落着联排的别墅。夜晚更是霓虹闪烁，灯红酒绿，任凭它把一束束似变色龙样的光束打在他身上。
　　吴文闻到酒场夜店飘出来的迷醉气息，想到村子里贫困的村民无休止的攀比摆阔、死硬要撑的面子、富含铜臭味的票子，交炽在一齐。它们似一股股人情味充满了被焚烧、被暴掠的怪味，还有被吞没、被歧视的声声叹息。
　　他一边教书，一边种地。到了秋收的喜悦，卖了粮食而得来的鼓鼓的钱袋子，托了村长东家没说下媳妇，又跑去西家打问说媳妇，逢集市就赶，张罗喝酒介绍对象。没房没票子，姑娘不嫁，见天地忙着，仍是一条光棍。
　　第一次，他感到自己不是光荣的人民教师，而是一名寒酸的穷光蛋。那一年，村委书记交给了他1800块钱，托他去市里最大的新华书店为学生们购买图书。他揣着这一笔钱很兴奋。这是村委书记对他的信任，也是他在这里从事乡村教育工作以来手中握着的最大一笔资金。乘坐着大巴来到市里那个夜晚，他走进了据说市里最高档的私人会所，装潢奢华，灯光迷离。这里进进出出的人非富即贵，从他们的脸上可以看出，对他这个突然闯入的人都存着提防。
　　他的心里顿时产生了落差。
　　他走到了前台，一位身材高挑的女郎看着他。“你是不是走错地方了？我们这里消费起点很高，你如果想吃饭喝酒可以去外面的大排档。”
　　“你怎么知道我消费不起呢？”吴文很气愤。
　　这个女人鄙夷的看了他一眼。“我觉得我的脾气已经够好了。如果换了其他的姐妹上班，绝对叫保安人员把你轰出去啦。你的衣着打扮，你身上的这一身总共加起来连我们这里卖出的一杯水都不值。我对你说这些话是很客气的，你看不出来吗？”
　　“哦！”吴文捏了捏口袋里的钱，有信心的说，“那你告诉我，在你们这种高档的地方最低消费是多少？”
　　“这么说吧，我们这里最便宜的一瓶酒是9000块。”一时没什么人，女郎觉得这人挺逗的，就用嬉笑的口吻跟他讲，“如果你觉得你消费得起，我去给你开一瓶，然后给你准备一个房间找两个包厢公主陪着你。”
　　那个时候毕竟年轻，身上揣着1800元的巨款，他觉得自己很富有。这一刻，他才知道他就是一个穷鬼。当时是如何离开那家会所的，他记不清了。
　　那个女孩儿眼睛里的鄙夷，现在想来，都让他感到沉痛。
　　去了市里最大的一家新华书店，到达那里的时候还是下午两点左右。很多学生和家长都站在书店选购图书，也有不少来自其他学校的采购人员。
　　他看到一个穿西装的男人，他可以确定这是他的同行，因为他在那次慰问时见过的。那人正在向书店的工作人员咨询书籍的价格以及成千套的订购是否可以拿到最低价。
　　“你好！”走上前拍了拍对方的肩膀，对方看了看他，“你好，你有事？”
　　“你是市三中的老师吧？”
　　“我是，你是？”
　　“我是周村希望小学的老师，我来这里采购图书的。”
　　对方看了看他，“哦！”答应了一声，又转过身去不再理睬他。
　　同样是老师，但是对方的衣着打扮可不是好一点点。对方忙完了之后，他跟上去拍了拍对方的肩膀。“我请你吃个饭吧。”
　　“好啊！”对方这才睁眼看了看他，“就去书店对面那家饭馆。”
　　在一家饭馆坐了下来，吴文张口对服务员说弄点儿好吃的，要他们这儿最贵的。
　　一张嘴，对方就笑了，“这么客气，叫两个菜就好了。”
　　两杯酒下肚，对方与他的态度与先前截然不同。
　　“你是周村的？我去过。你们那边的情况怎么样？工作条件挺艰苦吧！”
　　“是啊！你呢，你们三中怎么样？”
　　“我们学校很大，师资力量雄厚，给老师的待遇特别高。”
　　吴文很羡慕地望着他，“我们是同行，条件确实天壤之别。”
　　对方说：“看你这情况，还没成家呢？”
　　“是啊！我条件不好，工作这么多年了，也没有多少积蓄，没有房子哪个姑娘肯嫁给我。”
　　“我叫张楠，”对方点了点头无奈地说，“小伙子，我看你人很老实，你张大哥就跟你说句实话吧。这个社会没钱没房就不要想结婚。你还趁着年轻赶紧想想办法，为自己谋一条生路，等到上了年纪赚钱就更难了，无儿无女的，难道真的要一个人孤独终老？”
　　对方的话很大的刺激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