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月无渡》明境里

6、来客 “狐族的圣

　　秋夜凉苦，满院的月季于寒露中一夜枯萎，花枝被风摧折，满地萧瑟。
　　又一个明月夜，青麓山的狐族冢地内，一只棕色狐狸似人一样跪在一座小土丘前泣不成声，呜呜的狐鸣似婴儿啼哭，在山林里回荡，久久不息。
　　白黎浸坐于狐族禁地的冰湖中，闭目调息。
　　素白薄衫贴着清瘦的轮廓，墨色长发影影绰绰四海藻散开。月华倾泻而下，化作一道道银色弧光，随着调息缓缓进入丹田，修复雷法带来的损伤。银白色的妖纹时隐时现，如星子明灭。白雾四起，模糊了冷与白的边界。
　　雪山上的明月受了伤，倒是露出了几分属于妖的姝丽。
　　夹杂着呜咽的山风吹过，漂浮在水面的聆妄突然沉了下去，在水下颤动不止，细小的水泡在水中不断涌现，沉闷的声响越来越清晰。
　　“小生钟书檀，不知姑娘姓名？”
　　“青禾姑娘，这山中常有蛇虫，这包药粉送给姑娘。”
　　“青禾姑娘，你怎么了？脸色白得这样厉害？”
　　“对，生火，生火。我去寻柴，你等我。”
　　“柴来——青禾姑娘，男女有别……怎可……”
　　“青禾姑娘，之前山庙中虽然姑娘因病才……但是我的错，是我唐突了姑娘。我……钟书檀想……想娶青禾姑娘做妻子。”
　　“青禾，青禾。世人皆醉心功名，常使蹉跎至白头，误了自己也误了至亲之人。书檀不愿再行这千万人争抢着要走的独木桥，你会不会嫌我无用？”
　　“青禾，我回来了。我替同窗补古籍得了二十两酬劳，这是银祥楼新出的簪子，你看看喜不喜欢。”
　　“娘子，你今日真美。这花好衬你。”
　　“青禾，这花枯了真可惜。”
　　“娘子，睁眼！这是我为你寻来的花种。”
　　“此花名为月季，花亘四时，月一披秀，寒暑不改，似故常守（1），亦如书檀钟情青禾，岁岁年年情长如故。”
　　往日言语胜霜蜜，一朝变故，皆化作浮梦泡影。
　　冒着寒气的手探入水中按住了颤动的聆妄，随着手指握紧，闪着流光的水泡在水中一个个破裂，细碎的声音渐渐散去。
　　聆亡重归平静，只余表面还附着着一粒一粒乳白色的光点，明明灭灭，似夜空中闪烁的星子。
　　白黎起身上岸，烘干了水汽，披上外袍，银色的玲珑球也重新被他系回了腰间。
　　他抬手一挥，一阵清风卷走了聆妄散发的微白光点，吹向狐冢。
　　冰湖地处幽僻，静谧无声。
　　此时一团乌云遮住了月亮，树林的阴影变得浓稠。
　　白黎看向树丛中一处阴影，瞳孔微缩，指尖生出一团炽白的狐火。
　　“谁！为何闯我狐族禁地。”

　　“狐族的圣子果然敏锐。”
　　火光逼近，一道身影从暗中走出，堂而皇之地进入白黎的视线。他的身量很高，头束金冠，冠上宝石在无光的夜里也闪亮非常。
　　冰湖为狐族禁地，设有阵法禁制，此人却仿佛不受影响，似闲庭信步。
　　来人走近，露出一张极为年轻的脸，丰神俊朗，又张扬得很。
　　他看向白黎，目光直白放肆。
　　“冰心玉骨的灵胎都如你这般吗？怪道连仙都忍不住艳羡。”

　　白黎未应声，神色紧绷。
　　单闯禁地如入无人之境，来者非善。
　　灵气不动声色地化作刺骨的寒意，冰湖之上水雾渐渐凝实，结作冰晶。
　　冰雨似针，以极快的速度袭向突兀而到的不速之客。
　　那人却不闪不避，暗金色的眼瞳中似乎还多了几分高兴。
　　冰雨到他身前，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屏障挡住，下一刻，一阵轻柔的风吹散了寒意，冰针消融，在风中化作密密蒙蒙的细雨。
　　似春日的杏花雨，温柔缱绻，沾衣欲湿。

　　“你不错，受了重伤还能调动这样的灵力。”声似金石，滚珠落盘，还带着几分古怪的欣赏。
　　话音未落，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穿过丝雨，捉住了白黎的右手腕。
　　“不过我可不是来打架的。玄罡老头说借五行雷法的若是心怀不轨之人，那雷是下不来的。且不管那老道士是不是老眼昏花断了冤案，有一点他是没看漏的，西平城外溪水枯竭确有古怪，非天灾，似妖所为。你杀了他们，老头儿面上无光啊。”
　　白黎不语，目光触及被握住的手腕处，腾地燃起了幽蓝色的狐火。狐火顺势蔓延，手与手翻转攻守几个回合，拉扯开了距离。
　　苍白的唇在打斗中添了几分血色。
　　“所以阁下是来替星君传话？”
　　“不，”那人浑不在意白黎的怒气，双眼看着手上幽蓝色的狐火，吹出一口气，狐火尽数熄灭。
　　“我是想来见一见——狐族的圣子。”
　　他看着白黎的脸，眼中似有暗光流转，末尾几字被他刻意拖长。

　　月华如练，冷得慑人，漫天霜风随之一滞。
　　静谧并非无声，乌云中酝酿着惊雷。
　　白黎的脸色比落云崖顶常年不化的积雪更冷。
　　“阁下越界了。”

　　“事从权急。”
　　回话的人显然是漫不经心，不慎在意。仿佛是随意编了个理由，事从权急，何事，急在何处，半分不提及，佷是敷衍。
　　真正的意图一直在他的双眼里。那双眼睛，自他出现以来，一直一错不错地盯着白黎，那面色越是霜寒，眼底的暗光越是活跃闪动。
　　“今日恰逢良时，不如狐子一同走一遭？。”
　　开门见山，仿佛在邀请一个志趣相投的故友。
　　“不必。”白黎冷声回绝，“西平城外水源之事，狐族自会查明给出交代。”
　　“此为狐族禁地，不便留客。”

　　这就下逐客令了？真是好冷淡的狐族圣子。
　　沉宿脸上笑容不减，眼中依旧留有浓厚的兴趣。
　　或许他应该三百年前就来的。
　　一个小绒毛团子，想来不会是冷冰冰的，该是暖的。
　　都怪天域繁琐的条条规规和那群古板的老头，吵吵嚷嚷地一直在龙耳边烦个不停。
　　他凭本事跨越的界域，怎么不能自由来去。
　　真是无趣。
　　将过往的那点不耐烦抛之脑后，今夜心情不错的龙眉眼重新扬起，金瞳流光。
　　“那便静候佳音。期待再次相见，狐族的圣子。”

　　白黎未应声，苍白的唇扣得很紧。
　　乌发乌眸在一片白中静得晃眼，幽深的眼底似有暗涧涌动。
　　沉宿轻笑了一声，化作流光消失在了夜幕中。

　　狐的嗅觉敏锐，直到最后一丝气息消散，白黎身形微微晃了晃，单手捂住了胸口，压抑多时的淤血从口中溢出，暗红的血将唇染成赭色。
　　他缓步回到冰湖中，手撑在膝上，再次开始调息。

　　冰湖之所以为狐族禁地，是因为湖底下埋着寒池雪莲的种子。当年那场盛大的花海凋谢后，所有的种子都被白夫人收好，埋入了冰湖中。此后三百年，种子一直在湖底沉寂。
　　天域的灵花何其霸道，即使不开花，外泄的零星寒气还是让湖水变得冰冷刺骨。
　　为了避免族中小狐误入，当时的狐王便在此设了禁制，将此处作为禁地。此后除了白黎，无人能入。
　　白黎的灵气几近耗空，强撑着的意识渐渐放空，任由身体慢慢沉入湖中。
　　如墨的长发彻底散开，似上好的锦缎，半覆着身体。苍白的脸半遮半掩，偶尔露出的瞬间仿佛被打上了柔光，有羊脂玉的质感。
　　血迹被湖水带走。湖底的泥土突然冒出了一串串细微的小水泡。
　　不多时，一根晶莹的枝条穿透了土层。
　　接着是第二根、第三根……沉寂已久的种子重新复苏，它们缠绕生长，围绕着受伤的白黎，一朵朵晶莹剔透的冰晶莲花长出湖面，齐齐绽放。
　　寒意瞬间弥漫，雪花开始洋洋洒洒落下。
　　是夜，狐族的大长老看着突然而至的大雪，嗅到雪中属于寒池雪莲的气息，没来由的心慌。

作者有话说

（1）出自北宋·宋祁《益部方物略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