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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书生 那书生叫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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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书生叫做钟书檀,是三水村里唯一一户读书的人家。
白黎带着青禾落在他家的矮墙上,施法隐匿了身形。
这是一座很普通的农家小院,泥墙青瓦。
院子里没有种菜养鸡,而是开辟了几块花田,上面栽种了月季。
五颜六色的月季花开得佷是烂漫,让简陋的小院显得鲜亮不少。
花田间蹲着一个人,拿着一把剪子,在修剪花茎上的钩刺。
他一身青色的长衫,像个书生,但是头上的发髻却很是散乱,只草草扎着,长衫也不甚干净。
青禾看着那个熟悉的人影,眼神凄然,苍白的唇却紧紧闭着。
一阵清风吹过,院中月季摇晃,发出簌簌的细响。
蹲在花丛中的身影猛然起身,转头看向院子的木门。
“青禾!是青禾回来了吗?”
书生欣喜地喊了出来,扔下了剪子,手脚慌乱地跑到院墙的木门边,猛地拉开了木门。
青色的溪石路上空空荡荡,一个人影也没有。
“青禾——青禾——”
书生左探右看,声音听上去有些嘶哑,像是哭得久了,又像是喊得久了。
忽然,他把头猛猛地砸向木门,发出“咚咚”的声响。
“书儿,我的儿啊!你在干什么啊”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妇人踉跄地从院子里跑了出来,使劲全力挤进书生与门之间,双手抱住了他的头,“你这是在剜娘的心啊!那妖孽已经死了!她已经死了!让道长收了!你醒来好不好!”
书生挣扎着,然后双手猛地推开妇人。
老妇人摔倒在了门上,书生也没有仿佛没有看见,丢了魂地向外跑去。
嘴里一直喊着“青禾——青禾——”。
仿佛除了这两个字,再也不知道其他。
“钟大娘你没事吧。”邻居赵连山和他兄弟一家闻声赶来。
赵连山的媳妇刘翠云连忙把被推倒在门边的钟大娘扶起来。
“这害人的妖孽!钟秀才这是完全让她迷了心智,连老娘也不顾了。”
钟大娘此时顾不得别的,指着钟秀才离去的方向,抓住赵连山的手,急切地说道: “连山、连海,好后生,大娘没事。你们帮我把我的书儿追回来好不好,他如今连自己都怕是记不得了,哪里还知道回家的路。好后生,大娘求求你们了。”
这一番话里的哀戚让连山连海两个壮年男人听了都忍不住眼睛湿润。
“好好好,大娘,您先在家里歇着,我和连海去把钟秀才找回来。翠云,你和弟妹照看一下钟大娘。”
赵连山兄弟朝着钟大娘指的方向去寻人。刘翠云和妯娌张秀红两人把钟大娘小心地扶到屋子里躺下。
钟大娘这段时间老了很多,头发全白了,人也瘦得厉害。
此刻她躺在床上,喘息无力,双眼也无神采,任人看了都觉得可怜。
“钟大娘,连山他们会把钟秀才带回来的,您安心歇着。”
钟大娘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头顶的房梁,眼泪在沟壑纵横的脸上流淌,久久落不下来。
“我没事,书儿还要回来,我没事。”
这幅模样实在让人不落忍。
刘翠云拉着妯娌出了房门,两人打算快些将家里拾掇好,做些安神养气的汤食送过来。
路过院子里的花田,刘翠云“呸”了一声。
“钟大娘真是命苦。寡妇好不容易养大了儿子,也娶了亲,还以为福气来了,谁知道竟是个害人的狐妖。那狐妖害了祸害了水源,可不止咱们村子受灾,这西平城外好多村子都被牵连了。幸好元道长路过,捉了狐妖。还以为事情能好了呢。谁知道钟秀才好好的人竟然疯了。钟大娘这以后可怎么活哦,造孽啊。”
她看向那些娇艳欲滴的月季,忍不住手指了过去。
“这些害人的花那日就该拔了干净!”
妯娌张秀红拍了拍她的手腕,指了指钟大娘的房门。
“别说了,钟秀才那日命都不要了,就护着这些花。头都撞到铲子上去了。”她摇了摇头,“这妖精怎么就祸害钟秀才这么一个好人。他可是我们这十里八乡唯一的秀才,别说考举了,今后怕是教书都不成了。”
青禾听言,口中突然喷出一大口鲜血,染红了衣襟。
白黎见状,探了探她的脉息,立刻将她带离。
山脚多土坡,他随意寻了一处,将青禾放下,手抵在她的丹田处,输送妖力。
“不用了……狐子……”青禾按住了他的手,“我是天生的双阴孤脉。阳气难生,生气不足。如今经脉堵塞,阴气在心肺成煞,神仙难救。我……我快不成了……”
白黎眉心微皱,反手扣住她的手腕,闭眼。
视线深入青禾内里,大片大片的灰黑色煞雾,心脏周围腐气弥漫。
白黎的手几不可见地顿了一下,片刻,放开了。
“抱歉。”
“狐子……你何曾对不住我……是我的命罢了。”
青禾挣扎着坐了起来,看向不远处的村庄,眼中是化不开的浓雾。
“被……被晒在塔尖的第一日,我真的好恨。恨人心难测,枕边良人竟是瞎眼黑心,听了旁人的话就接了符咒,催我性命……咳……咳……”
青禾咳得厉害,话都说不完全。
白黎皱眉,手下向她丹田输一段妖力,让她好受些。
“多谢……狐子……”青禾停顿了片刻,继续开口,“第二日,我开始怨,怨世人蒙昧,水源有异,便认为是有妖孽作祟。更怨自己不知天高地厚,以为化了人形便真是个人了!临了——临了还不是被打回原形!”
青禾紧紧攥住了身侧的野草。
“第三日我开始疼,五脏六腑被翻搅锥刺般地疼。我感受到妖力被渐渐流失,体内的阴气已经压制不住了……第四日,我快要撑不下去了,但是那道士竟带着檀郎的娘来了。那道士斥喝我逆天而行,为祸人间,将一个好好的读书人逼成了疯子。檀郎的娘,我也唤过她一声娘,如今骂我是畜生,问我为什么要害她儿子。说我毁了他。我毁了他,哈哈哈哈哈……”
青禾用尽全力地笑了出来,眼中流出血泪。
“竟是我毁了他……咳咳……咳咳……”
白黎眼中露出一丝不忍。
“青禾,天道公允,若你潜心修炼,生机尚未可知。”
青禾擦去了血泪,摇了摇头,目光看向很远。
“第五日,烈日临空,我被烫得意识恍惚,仿佛回到了幼年的时候,一只孤身的野狐狸,没有爹娘可依靠,找不到东西吃,只能空着肚子趴在山洞里,等着酷热的阳光变成清冷的月光……第六日……我的眼前越来越黑,我知道我要死了,可我还是不甘心。”
“第七日,狐子……你来了……我好……”
青禾的声音越来越低,她最后看向那个索了她性命的小村庄,模糊的视线尽头似乎看到一个身影在旷野里踉跄打转。
她的眼里落下最后一行泪。
“狐子……做妖不痛快,做人也好苦……咳咳……青禾……青禾生来愚笨,不如狐子聪慧。若……若有来世,愿做一株无心的草木……”
话未说全,簌簌清风拂过野草,带走了青禾最后的生机。
片刻,桃红色的人影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只赤红色的狐狸,双耳两侧各有一抹青色。
“青禾——青禾——”寂静的旷野突然响起了凄厉的呼喊。
呼喊越来越近,是那个疯了的书生,不知道怎么竟找了过来。
他看到了白黎,浑噩的眼神迸发出亮光。
“这位兄台,你有没有见过我娘子?她叫青禾,喜穿桃粉衣裙,最爱别一只月季在左侧鬓边。”
书生说着想要比划出娘子的模样,但忽然看到白衣人的脚边躺着一只火红色的狐狸。
“这里怎么会有只狐狸?”
书生的神色突然大变,捂住自己的心口,痛苦地蹲下身去。
“狐狸!狐狸!”
他咬住自己的左手,直至鲜血淋漓,头不断磕进泥土里,嘴里呢喃,“道长弄错了,弄错了。青禾不是狐狸,青禾不是狐狸。是我错了!我错了!”
白黎看着行迹疯魔的书生,神色冰冷。
他卷起地上赤色狐狸的尸身,转身离去。
旷野中,只剩下了一个踉跄的身影,嘴里不停地喊着:
“青禾——青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