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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少年心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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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步亭从昆明回来的时候，方孟韦正坐在院子里的藤萝架下听程瑛读书。
示意程小云和谢培东不要去叫他们，方步亭站在窗前听了半晌，转头问程小云“这孩子就是你三兄的女儿，叫程英吧？”
程小云探头一看，木兰不知道做了什么，咯咯笑着弯下身子躲在程瑛身后，将她推向前去抵挡小哥的炮火。方孟韦去抓她，却捉住了程瑛的袖子。小丫头唯恐天下不乱地喊叫着“哎，哎，小哥又脸红了。”
眯着眼看去，方步亭猛然发觉儿子已经长成一枝新竹，隐隐有了青年人的气度，不再是那个小孩子了。
“是个好孩子，哪个英字呢？”
“瑛瑶其质的瑛。”
“ 美石似玉，谓之瑛也。若为美玉，难免遭人觊觎，非玉而有玉华，你这位兄长很疼爱女儿。 ”
程小云点点头“三哥最宝贝的就是自己的一双儿女，一双儿女里又最爱瑛儿。当年为了不让孩子们受日本教育，舍了家财从热河到上海，后来又从上海到南洋。”
同是父亲的人长叹一声。
院子里阳光明媚，这在山城的多雨的午后并不常有，方步亭靠在黒沉沉的皮沙发里，不想打断庭院里的笑闹，也不想面对儿子看到他时长久的沉默。
他自登上邮轮时踌躇满志，以为能够挽救狂流中的祖国。十多年过去了，却是妻离子散，家业凋敝。大儿子恨他，小儿子怨他。这个家，很久没有这样的笑声了。
方步亭有心，谁知天公却不作美，俄顷风定云墨色，雨丝倏地就飘进来，落在他早早有了银白的鬓边。
木兰顶着块绣帕，裙摆都没打湿。小炮仗似的蹦跳过来，咚地一下坐到他身旁，让他看自己辫子上的小绒花。方步亭笑道“黄毛丫头。” 低头摩挲着她细疏的头发。正好错过方孟韦护着程瑛，两个人并排走进厅门的场景。
程仓庚为爱闯关东的时候，程小云还是个小丫头，玉真记刚学会头两句。
好像是个午后，她刚勾了半张脸，程青亭骂人的声就从后院传出来。
“你是哪座庙的小尼姑，跟我这儿唱思凡。”
那时候程青亭还不是个小老头，烟袋叼着不过做做样子，一嗓子挑起来整个园子都能听见。
她歪着条眉毛跟在一群师兄弟后头扒门缝。堂屋光亮足，照得空气中凡羽尘埃都纤毫毕现。只见她三哥整个人浸在冬日的暖阳里，脸上噙着笑。平日里无情已是动人，有情更胜三分，直教人看呆了去。
以至于后来，一听人唱到银光盈盈满庭阶，天仙飘飘下楚台，她就要想起那一幕。
方步亭没见过程仓庚，但这并不妨碍他暗叹一句程瑛长得好。
比起程璠，她其实只有三分随父亲，眉目更像母亲一些，一双眼藏得住丘壑，少了段天然的桃李风流，多的是掌家执事的雅致端方，只有微挑的眼尾露了一分真形。
方孟韦看见父亲，远远地立在门口看他。
程瑛亦有些忐忑，思忖了片刻还是选了最稳妥的称呼。
“行长好。”
“我长你父亲几岁，叫伯伯吧。” 方步亭对女孩子总是更加和悦“快进来，门口有风。”
她笑着点头，却转眼看方孟韦。
他心里陡然生出豪气来，横刀立马地走进内厅，坐在靠近父亲的一边。
方步亭隐晦地压下眼底的疑虑。小儿子鲜有亲近他的时候，今日倒是奇怪。
水晶吊灯亮得有些晃眼，想来是下午刚换过灯泡的缘故。谢培东端着西瓜出来，看得清清楚楚。
盘子交到王妈手上，宋妈在轰炸里伤了一条胳膊，方步亭给了钱让她修养。梅朵却在防空洞里丢了命，留下男人和孩子。谢培东折回厨房去剁葱花，无意间提起程瑛。
程小云切着笋丝同他拉起家常“她父亲觉得女儿和儿子没有什么不同，里里外外都给阿瑛打理，倒是得了许多清闲。”
“那程先生肯定舍不得把女儿嫁出去。”
“老爷子爱点鸳鸯谱，想把阿瑛和我大哥家的之闳说到一起，他们俩从小玩的好。”
谢培东也笑“这倒是断好姻缘。”
他特意做了狮子头和甜汤。狮子头是招待亲友的，甜汤是照顾女孩子的口味。
方步亭毕竟舟车劳顿了几日，早早就得回房休息，程小云自然要照顾。谢培东有账册要理，锁进办公室又是一个大夜。
木兰靠在程瑛腿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个小锡人。
方孟韦将她抱起来，放进宽大松软的羽绒床垫里。程瑛给她解了辫子换上睡衣，掖好被子，轻轻关上卧室门。
倒像是个三口之家。
快十点了，管家关了走廊上的灯，只留着楼梯尽头的两盏。
程瑛给木兰盖好被子走出来，就见方孟韦立在门外，屋里的光透出来映在他干净平整的衬衣上，清清爽爽。
两个人一起往另一头走去，一路无话。
方孟韦耳朵支楞着，眼睛却转不转看着前面。他紧张的。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听见程瑛悄悄吸了一口气。
“孟韦。”她低着头，有些赫然“你有记得我戴过一对粉色的耳环吗？”
方孟韦下意识地蜷起手抄进裤兜里。
他点头。
当然记得，粉色的珊瑚珠子，圆溜溜的，此刻正在他手心里，像粒豌豆。
“那，你有没有在别的地方见到过，我有一只找不到了。”
好几回都想还给她，可是总开不了口。于是一直被他装在身上，打算找个合适的时机，现下也许正好。
但是他却听见自己硬梆梆地摇头。
绯红从脖颈到脸颊一路烧起来。方孟韦无比庆幸于昏暗的灯光，不然绝对要露出端倪。
程瑛完全没有怀疑，点点头，推开客房门向身旁的少年道再见。
门把手却被人从后面拉住。
少年松开手，看向别处。
程瑛回头看着他的眼睛“晚安，孟韦。”
晚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