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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情之起 。。。。。 ...

  •   傍晚的时候木兰喜欢坐在地毯上写作业,方孟韦和程瑛就陪她坐在客厅里,一个看书,一个查账。

      近来不大太平,送妈和梅朵都是有家的,梅朵还有个刚满一岁的小儿子,自然不愿意多离开一秒,程瑛便让她们午后做好饭就回家去住。除了两个看家护院的年轻人,家里只有三个人,方步亭不在也没人来拜访,倒是落得清净。

      和她隔着不到两个人的距离,方孟韦靠在沙发的一角,翻开一册诗集,挡住自己的视线不去看她。年轻的诗人在小小的纸页上赞美着爱人

      啊,塞勒蕾亚

      蔷薇怎能同你相比

      她不过是泥泞小径上的狂乱野草

      王冠上的宝石也不及你的耀眼

      只有那永恒的星光

      能稍稍同你相提并论

      但你明眸里的光辉又使它黯然失色

      你是鸽子的羽翼

      划过灰白天际

      你是林谷的迷雾

      带着凉意

      你是水底的绿苔

      可以望见却不能触及

      他翻开下一页,那颂赞的言语变成了有趣的调情。

      让我做束藤蔓

      就着月色爬进你的窗台

      或是你袖口的缎带

      被你绕在指尖

      最令人嫉妒的是那短尾巴的小牲畜

      若我是它

      定要长久地伏在你的膝上

      谁要靠近你就对谁吠叫

      即使是你的小妹妹

      那时,你就会轻轻揪我的耳朵

      说出好听的责怪的话语

      瞧瞧,这都说的什么,方孟韦挑眉,一抬眼就被逶迤的衣摆晃了魂儿。

      程瑛几本账册子摊开,半尺长的算盘搁在膝上。程瑛的一双手绣起花来差强人意,拨起算盘来一点也不含糊。琥珀算珠轻,打起来没什么音儿,只有钟表喀哒的走动声,静谧而安详。

      窗户开了半扇,以此缓解夏日的燥热。山城的雨总是伴着夕照,在星光洒落之前停止,矜持地有些过分,却让人不得不承认恰到好处。

      带着潮气的穿堂风吹散了三两根鬓发,程瑛正要拨至耳后,转眼却不小心溺进入一汪星湖。大约七八秒,方孟韦先闪避开,走到书架旁去换书。她回过神来,脸颊微微发烫,暗自感叹这方家的小公子真是长得好,一双剑眉,说不出的英气,眼睛却水亮亮的,跟自家小弟肖似父亲的秀气雅致全然不同。

      一想到寄来的照片上穿着领子磨出毛边的粗布衣同朋友叠在一处笑地见牙不见眼的小弟,做姐姐的心疼地不得了。所幸他还有半个月就能到重庆,等父亲办完事,一家人就能团聚在一起。再想到方步亭打来电话时方孟韦梗着脖子的倔强模样,若是自家的孩子,程瑛怕是要忍不住拍拍他肩膀的。

      许是因此,她不觉少了拘谨,多了几分亲近。

      她唤他名字的时候,尾音总要拖长半拍。她叫木兰,叫宋妈时也是这样,可是被木兰坏笑着故意学了一回就显得格外缱眷了。

      他也不再称她程小姐。

      阿瑛。

      他第一次在心里这么叫她的时候,程瑛正被热腾腾的锅气扑得闭着眼转头躲水汽,傻乎乎地问他“汤圆就熟了,要放糖吗?”

      于是在方孟韦的余生里,她就只是阿瑛了。

      木兰伏在程瑛膝头扯她袖子“还没说完呢,热河的水真的到了冬天都是热的吗?”

      “也没有那么热罢,说起来其实是凉的。太冷的时候也会冻起来,只是不像松阿察里乌拉江的冰那样厚地能跑马,一脚踩下去就成了冰棱子。”

      “冰上跑马!”木兰是湖南生的,一点点大的时候就随着方家在上海,见过最大的雪也不过是重庆新年的一场,将将没过鞋子底,够打一次局部型的雪仗而已,哪里见过北风吹鹅毛,惟余莽莽的景象呢,不由跳起来惊呼“我要去,我要去坐冰上跑的马车。”

      热河也好,松花江也好,都不是中国人的了。

      日本人把吉黑榷运局官署修了修塞给溥仪做了皇宫。皇帝在缉熙楼里开舞会,给自己起了个英文名,过得颇为体面。可这体面是用沃土和血泪换的。

      程瑛笑一笑“好呀,等你长大了。”她将木兰捞起来“但是现在,先要睡觉。”

      方孟韦从她手上接过小姑娘让她自己走,小姑娘哼哼唧唧不愿意,直到程瑛承诺哄她睡着。

      方孟韦睡到半夜就觉出不对劲来。轰炸声一声连着一声盖过了防空警报,飞机旋翼的轰鸣声像是在头顶盘旋。炸弹落下来,姆妈和妹妹都没了踪影。他猛地拉开门,程瑛已经带着木兰站在走廊上。护院跑进来看见一个女流两个孩子,竟然顺手抄起玄关上的银摆件咚地甩上门夺路而逃。

      “他们是往防空洞的方向去的。”木兰叫道“先生教了,听见警报声就往防空洞去。”

      “所有的人都会往那里赶,踩踏也很危险。”

      方孟韦一手抱起木兰,另一只手握住程瑛的手往屋外去。公馆是宋子文送给方步亭的,依山而建的酒窖就是防空洞。飞机发动机的声音在耳边鸣叫,方孟韦喘不上气,豆大的汗从他下巴上滑落。快一点,再快一点。

      酒窖的门被砸开,程瑛把门关上,火光被挡在外面。木兰开始抽泣,她小声地抽噎着喊爸爸。方孟韦将她抱在怀里,一下一下拍她的背。等到她哭累了睡着了他才发现自己的手不住在抖。
      炮声里,程瑛捧起他的脸,她的唇柔软而干燥,不带旖旎地贴在他额头上。确定他没有发烧后抚摸着他的脸“你太紧张了,孟韦,别去想那些,想些别的。”院子里一棵树着了火,程瑛就着火光看他的脸色。她拧开一小瓶起泡酒递给他,方孟韦一饮而尽。

      他想牵着她的手,于是他就那么做了。

      程瑛紧紧回握住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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