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蒹葭镜 。。。。。 ...
-
闹钟还没响方孟韦就起身打开台灯,倚在枕头上看了半个小时书,就再也躺不住。
木兰不到人叫决计不会起床,整座房子都安安静静的。餐桌上已经摆了粥,厨房里宋妈一口蜀音飘出来“啊呦程姑娘,你这一双手,细白白的,哪像我们那个飞叉叉的萍萍,以后做了谁家的堂客,都是舍不得让你做羹汤的。”
程瑛手下没停,焯好的菜捞出来,又揭开蒸笼拿出奶糕“宋妈,您就别笑我了,再不翻锅就糊啦。”
她捏着盘沿儿走出厨房,面上还带着红晕。抬头就看见方孟韦提着凉水壶,怔怔地站在餐桌前。
她被惊了一跳,停在门口。
见他有些不高兴的样子,程瑛以为他因为感冒还头疼,下意识地放软了声音“药是饭后吃的,先喝些粥吧。”又像是安抚他“做了一屉生煎,马上就好。”
方孟韦爱吃生煎,甜咸口的馅儿,焦黄的面皮儿,最多的一次吃了三十几个,吓得方步亭拿筷子敲他手。
那是他九岁时候的事。
到如今,他在家的时候,程小云会早早起来,不假人手地煎一盘子。只是她是北方人,总是做得像饺子。
宋妈腿脚利索,说话间就盛好端出来“孟韦饿啦,多俊的男娃儿。快趁热吃,凉下来就不脆了。”
程瑛解开围裙,搭在一旁“孟韦先吃,我去叫木兰。”她不像时下的太太小姐们一样走起路来鞋跟嗒嗒作响,裙摆服帖地垂着,颇有旧时风范。
自鸣钟走了十分钟人还没下来,方孟韦搁了杯子上楼。推开门缝,木兰裹成个茧在她身上扭,闷声闷气地胡搅蛮缠,像个粘乎乎的糖块儿。
程瑛被她闹地辫子都散开,靠在床头喘气。听见声响回过头来,眼底还泛着水光。
木兰多机灵,一看他小哥的样子就知道是真的会收拾人的,乖乖跳下床去刷牙,嘴里还嘀嘀咕咕的“从来都不知道帮着人家。”
程瑛已经坐起来,有些不好意思地低着头,回房间去梳头发。
方孟韦弯下身子捡起一枚耳坠,好像他曾经这样做过一般,轻轻拢在手心里。冰凉的珊瑚贴在指尖,细微的脉搏变得清晰而飞快,和他的心跳同步。
程瑛自入了秋就常留在方家。方步亭被事情绊住脚在昆明留了几个月,程小云说不得要去看看他,木兰需要人照顾,家里大小也得有个人主事,省得平日里木兰挖了花碎了东西还要打电话到昆明去。更重要的是,方家上上下下眼里看得清楚,方孟韦不喜欢程小云,却不一点讨厌程瑛,他近来身量长得快,梅朵怕他饿的快就做些果饼糕点饭前饭后垫底,无论什么时候餐桌上的碟子里总会给程瑛留着几块,正经的方夫人可没这待遇呢。
程仓庚在四德里开了一家衣料铺,苏杭的进口的都是最精的,专供给各大裁缝铺,因此在老牌裁缝们那里很有面子,刚过了饭时隆昌记的少东家就带着小学徒上门来。那是个很年轻的女人,手艺却很老道,手一量就在木兰的欢呼声里宣布她又长高了一点,可以做新裙子了。
方孟韦的衣服从小是她父亲做的,尺寸早就了如指掌,一打眼就瞧出来他又高了多少“您这身条抽得真快,裤子得长上两寸。”
又吩咐学徒拿几条领带样子来给他试。
小学徒刚上工,怎么都系不好,不住告罪。
“你这小子。”少东家一个巴掌就要拍过去。
方孟韦抬手拦住了。
“方少爷好脾气。”师傅抖开一匹料子在他身前比划着,眼睛都快眯成一条缝儿“这颜色不错,清爽,年轻就是好啊,穿什么都衬。”
正说着,程瑛抱着两卷稠料推门进来“试试这个,掺了棉和亚麻的,更贴身。”
少东家连连称奇“你们家怎么什么好东西都有,程先生又是从哪淘来的。”她量了量幅宽“得嘞,刚好够给小方先生做两件衬衫,剩下的你缝个枕头用吧,肥水不流外人田嘛。”
程瑛接过小学徒手里的领带,挑了根湖绸的绕到方孟韦颈边,熟练地系出个漂亮的结“缝枕头多可惜啊,给孟伟做几个手帕刚好。这是美国的纱厂产的,现在这年月,除了美国人谁还有闲工夫琢磨这些呢。”
少东家点头称是“前些年余杭的绣房还能缂出几匹像样的料子呢,这几年也是有心无力了。”
淡绿滚边的衣袖贴在他衬衫领口上,方孟韦只觉得嗓子发干,喉结忍不住上下滚动。
“可是紧了?”程瑛向开抻了抻,抬眼看他,瞳孔微张。
方孟垂下眼摇头。
少年两丸水银一般圆的眼睛眨着,被映出琉璃质感,阳光下泛着琥珀光的瞳孔微微缩起。
一只小鹿。
少东家嗤笑“不是领子紧了,是你太近,小方先生害羞了。
程瑛向后退一步。
木兰也跟着起哄“小哥脸红啦。”
程瑛怕他尴尬,挽着少东家商量衣服的细节,订好数量。方步亭在衣食上从不奉行节俭,人前人后都要平平整整,体体面面。相似的样式也要做好几件,以便在容易出汗的夏天更换时不露痕迹。虽然对于孩子们的着装要求不甚严格,方太太还是很早就给孩子们穿起了长裤,那是东方式的保守。
一开始程小云是不晓得的,按照学校的要求订做了短袖衫和短裤。直到方孟韦在煤渣路上跌破了膝盖。
方步亭因此大发雷霆。
“您不必因此向程女士发脾气,让我没了妈的不是她。”方孟韦在纸上一字一画地写道。
偌大的家静得出奇。
方孟韦依旧沉默。
这句话不吝于在方步亭心上捅了一刀,让他很长时间都不敢回家。方步亭心里明白,儿子说的不过是事实。
那是他的罪,怪不着任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