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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翻涌 有时候陪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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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后,雨天。阴风携着湿气吹来,脚底的泥巴有的混了水,粘稠。
水争拿着收拾好了的包裹,要出门,被门口的珍珍拦下了。
珍珍拉着她,往侧边走,低声说道:“你知道那个四公子是谁吗?”
四公子?哦,示公子。
“是谁?”她漫不经心地问。
“貌似是大将军,前线大将军失踪了很久,阿爹他们一直在找,前几天我看过阿爹给的画像,有点像。”珍珍低声说道。
水争沉默了。
示深的脸格外的标志,珍珍既然说像,大概就是了。
但她面上依旧神色不变地回道,“我知道了。”目光却落在了珍珍的背后,那个不知何时倚在墙边的人,示深。
水争想,或许他都听到了,又或许没有,但似乎也都没什么改变。
改变不了她知道的事实。
珍珍离开了,示深从暗处走出来,深邃的眼睛里倒映着水争的身影。
他以为她会问什么,她却没有,只是熟练一般地把手中的包裹递给他。
有些默契,在这些日子里慢慢养成。
有些初心,也慢慢远离了最初的方向。
暗里的波涛汹涌,明面却一片安宁自然。
“去看看李婶吧。”她说道,便朝着山上走。
几年了呢,大概已经三年了。
她和这个最初陌生的少年,生活了将近三年,硬生生将波澜起伏过成了岁月静好。
可暗里的种子却总是要发芽长大的,总有一天。
水争回过头看向拎着包裹的示深,有阳光从树叶缝隙间碎落下来,像给他周身镀层了金。
格外好看。
水争有些出神了,脚底刚好踩下一片混有石子的泥泞,她滑了一跤,眼看着要从山的斜坡滚下去。
示深扔了包裹一把抓住她的手,把她拉进怀里,她浑身是泥,沾在示深的衣襟边。
有些丢脸了,水争想。
“回家吧。”示深开口道。
“嗯。”
她应道,刚想走路,脚一拐,险些又滑倒。
示深叹了口气,弯下腰,“上来。”
水争动了动脚,看向脚踝一片的红肿,终是爬上了示深的背,用手勾住他的脖子。
这是他第二次背她。
尽管这是个危险的动作,将后背完完全全暴露在另一个人面前。
而第一次是她救差点被马车撞的达令时候伤了腿。
“上来。”
那时她惊慌的听到他这样说道。
她低下头,站在原地不动。
可她可以清楚地看到他的步伐,那时他穿着冰蓝色对襟窄袖长衫,衣襟和袖口处用宝蓝色的丝线绣着腾云祥纹,靛蓝色的长裤扎在锦靴之中,靴子轻轻地踩在尘地上,一步一步朝她靠近。
然后她感觉自己被他拉入怀里,清晰地看到宝蓝色的线丝勾勒的图案。
但她的手心却渐渐浮现出一把月牙弯刀,深紫的光芒映衬得宝蓝丝愈发亮丽。
而拥她入怀的示深,眼眸黑亮,抵在她背上的手微微散发出金色的光芒,灼烧着她背后雪白的披风,烫出一片黑印。
只要,再深下去一点点,那颗魔的心脏就会渐渐萎缩。
沦为神的工具。
刹那间波涛汹涌,无论是那抹金色还是那抹深紫。
“谢谢。”水争却忽然开口,软软糯糯的声音一点一点地击打在示深的心上。
他的身子顿时僵住,手上的光芒突然褪去了金色的色彩,露出小麦色的肌肤。
有什么陌生的慌张情绪涌上来,那样的莫名,却是那样地汹涌。
他忽然愈加紧地拥住水争,后怕的情绪侵占了他的胸口,他的声音变得沙哑低沉,“水争……我们回家吧……我背你。”
水争另一只手紧紧攥成一个拳头,手心的刀刃正轻轻抵在他的胸前,听到他的话,她抬起头直勾勾地仿佛要看进他的眼睛里。
她抿着唇,沉默了很久。
可那抹深紫的色彩终究是消散在了水争轻轻的回复中。
“好。”
从那个时候,或者是更早,在不知不觉间,很多无法言说的东西都在慢慢变了模样,比如他看她,她看他。
水争收回思绪,突然开口说道:“听说你是个将军。”
示深身子微微一僵,淡淡应道:“嗯。”
气氛僵持了下来,只有示深一深一浅喘气的声音。
水争趴在他的背上,示深看不见她的脸色,也不知道这个女孩在做多么大的挣扎,眉头皱了个死结,也不知道她接下来看似随意说的话又有多少沉重。
毕竟她只是随后笑着说,“将军怎么不去保护百姓?行了,你还是赶紧回去当好将军吧。”
“他们不需要将军。”
“为什么?”
示深低低笑了,“或许是我打仗太温柔了。”
“敌人也没有将军。可是还是打不过,所以就走了。”
走来这里找到敌人的将军。
“敌人……是谁?”
示深沉默了下来。
水争附在他耳边低低笑,“是妖魔鬼怪吗?”
示深没有说话,只觉得耳朵像针扎一样难受。
“不说了,回家吧。”水争又继续说道。
“水争……”
“别说话了,回家好吗?我想睡了。”水争打着哈欠,带着浓厚睡意的口腔,示深感到右肩一沉,耳朵传来浅浅的呼吸。
他也没有再说话,尽管,清澈的江面,搁在他肩上的女孩眼睛炯炯发光,好似江面藏了一块碎玉。
他抿着唇,胸口传来一阵一阵的踏踏实实的心跳。
他回想那三年来的日子,恍若隔世。
他从来不知道人的三年还可以是这样的,好像很长很长,却又很短很短。
他背着这个少女,鞋底踩着深深浅浅的泥泞,留下一串足迹。
这时本该安静熟睡的少女忽然开口,道:
“要糖吗?”
她伸出手来,里头是一颗话梅糖,外面包着精致的糖纸,这年头,鲜少普通人家能吃上这样包装的糖果,却是那些有钱公子们常爱吃的零嘴。
她方才从山坡滑下来,手里的糖倒是一直被惦记着,竟是一点泥也没染上。
示深低头看向那颗糖,有些好笑,说:“我是男人,不吃糖。”
“男人怎么不吃糖了?我和你说,达令可喜欢吃了。”
“那是男孩。”
“所以你吃不吃?”水争趴在他背上,捣鼓着他的耳朵,“这玩意儿不便宜的。”
“行行行,我吃。”
水争弯起嘴角,剥开糖纸,递到示深嘴边。
示深熟稔地吞下。
酸酸甜甜的,他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糖果。
就像他从来没想过他也会有这么无奈的一天。
而胸口那颗心脏,确确实实地跳动着。
水争弯起眼睛,“示深……”
“怎么?”
“没……”
水争有些恐慌,她想着示深这种叫做宠惯。
被惯起来不是一件好事。
可总是一件幸福的事。
人都会在不知不觉中心软,善良,幸福起来。
那些聪明出名的大英雄们,的确也是苦难所迫。
可世间的魑魅魍魉,也大多是悲惨压上了极致。
而善良的人大多是被他人善待,因为她知道那种美好。
有时候她真想就这么过下去,过到地老天荒,到时哪怕他一刀子下去她也无所畏惧了。
可是她知道,世间总有比爱情更重要的事,那些称之为无奈的东西横在前面,那些称之为责任的东西阻断了后路。
就像冒昧的渔人终将闯入世外桃源。
“下个月,是我的生辰。我们出去玩吧,去镇上,好不好?”
“好。”
“示深,你的生辰呢?我从来没给你过过生辰,以前你不肯说,今年好歹过一次吧。”
“我不知道我的生辰。”
“那,就和我一起过吧。”
“好。”
“你怎么突然那么好说话?”水争笑嘻嘻地在他眼前晃手。
示深有些好笑,“怎么,不好?”
水争只是开玩笑一样地说,“不好,是不是因为你要要走了?”
这时却已经到家门口了,示深推开门,厚重的们嘎吱响,淹没了水争的声音。
他也没有回头看到水争微红的眼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