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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初识 她捡到了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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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光点慢慢浮动起来,他的脸逐渐变得模糊不清,朦胧在空气里。
血腥的气味不断地散发出来,插在他胸口的月牙一样的小弯刀通红的亮着,血液源源不断的被吞噬在里头。
那是无尽的黑暗深渊。
整个天空暗淡着,所有的花草树木逐渐干枯萎靡,所有的生物都残喘不已,唯有他依旧浑身泛着刺眼的光芒。
他微微撇过头看向那边的女孩,她挺直腰站在那里,迷茫地看着他的胸口。
临到死期,他只想要伸出手摸摸她的头。
就摸一下,他想。
他缓慢地抬起手,伸出的指尖疯狂的发颤,擦过那个女孩的脸,终究是软绵无力地垂下。
他忽然就觉得很累很累了,于是他慢慢闭上眼睛,那属于他的世界渐渐暗淡下去。
其实也说不上是一个世界。
那一刻,他的世界仅仅是一个人罢了。
一个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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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案:六道:妖魔鬼神仙人。
主:人,神,魔。
传说神和魔是宿命般的敌人。
神是好的,魔是坏的。她的阿爹这么说过,那时候阿娘只是微笑,摸摸她的头,说,“水争,你是好人。”
可谁是好人,谁是坏人据说是由神定义的,那么魔是坏的,神是好的会不会是神偏袒自己偷偷定义的呢?
她这么问阿娘的时候,阿娘依旧只是微笑,重复道,“水争,你是好人。水争就是净啊,我们家水争干干净净。”
彼时她只当阿娘是敷衍自己是个小孩,于是没趣地溜到了田地里,染了一身的泥巴,黑不溜秋的人样里头就剩一双褐色的大眼睛。
可谁知道呢,那些魑魅魍魉,往往就在这种时候趁虚而入。
阿娘也骗了她。
阿娘说她是好人。
可她连人都不是。
水争坐起来,将炕里的火又扇起来,锅里噼里啪啦地响着,有点闷闷的声音。
她伸出满是污泥的手,一把抓过木条,扔进炕炉。
火苗蹭的上来一下,锅里头又闷闷地响了。
外头却忽然传来一阵嬉笑,噼里啪啦的炮竹声一下一下地响着,夹杂着孩子们吆喝哄闹的声音
过年了,水争想。
她用手在抹布蹭了蹭,慢慢开了屋里房间的门,腐朽的味道扑面而来。
水争瞳孔猛然一缩,又想起那个可怕的夜晚。
那天她从田地摸索了一身泥巴回家,喊了好几声阿娘也没有回应,她索性推开房门,有刺眼的光芒挡住了她的视线,她连忙迷起眼,正想问阿娘发生了什么,就听到里头阿娘轻柔的喊了句,“水争儿,走吧。”
水争有些迷糊,还想继续问阿娘走去哪就被一股大力推出,她跌坐在家里头凹凸不平的地板,抬起头来就看到阿娘也跌坐在地上,眼睛空洞洞的。
旁边有一圈光点,里头似乎有个人,披着长长的头发。
他叹了口气。
“你是最后一个魔。”
水争听见他这么说。
他伸出手来,有金灿灿的光粒蹦哒到指尖,然后他轻轻点在阿娘的额头上。
阿娘开始腐烂。
是真的腐烂,她的头发先是慢慢脱落下来,皮肤像是枯萎般紧缩,变成可怕的老人那样干枯的身子,她面目有些许狰狞,嘴里呜呜地叫着,空洞的神色里茫然一片。
随后她消失了,只剩下一枯白骨。
水争想叫,她疯狂的想要扑到阿娘的身边,可她的身体像是被定住一般,无力地看着阿娘慢慢枯萎老去的模样。
阿娘身前是个美人,也是个爱美的人。她常常帮水争编很多复杂又好看的辫子,然后再慢悠悠地编自己的一头乌黑的长发,她的辫子是独一无二的,别的女人怎么学就是学不来,就连镇上人都说,阿娘是最漂亮的女人,也是最会打扮的女人。
那时候她常常抿着嘴温柔地笑着,说,我们家水争才是最漂亮的。
现在她变成了一具丑陋干枯的白骨。
她会有多难过。水争想。
她努力的想要看清那个光圈中的长发男子。
可是他逐渐透明起来,胸前不知何时插上一把月牙般的弯刀,水争看到他的血液不断地流入弯刀里,弯刀通红地发亮。
不知过了多久,水争听到他轻轻叹了一声。
“你以为我是最后一个神么?”
他的身体逐渐变成很多很多个光点,仿佛风一吹,就会消散。
可他依旧站在那里,夜色中他亮的格外明显。
屋外忽然狂风暴雨,撞得门吱呀吱呀得响。
水争感觉那个男人笑了一下,喃喃道。
“那是神啊。”
他话罢了,化为一条条绚烂的光束,从屋子里的小窗口散落出去,有些光粒遗漏下来,噼啪一声,又火花一闪,消散了。
直到屋子里的火烛忽然灭了,水争才缓缓弯了弯手指,她慢慢恢复知觉,敛下眸子。
她低头看向阿娘的白骨,想起刚刚那个男人绚烂般的死亡。
神连死亡都是美好的。水争讽刺地想着。
她挣扎地抬起发麻的手,一把抹过脸上的泪水,泥巴混在里头,擦出一道黑色的痕迹。
她跌跌撞撞地打开门,看见门外的李婶正匆匆忙忙地朝她们家走过来,李婶一脸的着急,瞧见水争连忙说,“水争儿,你家阿娘呢,你阿爹他出事了。”
李婶边说,边想要进去找人,就看见水争轻轻拉着她的袖角,眼睛里没有了平时的狡黠,充斥着空洞与迷茫,李婶被她的眼神吓了一跳,正想说话,就听见她说,“李婶,阿爹怎么了呀。”她的声音轻飘飘的,不像以前那样铿锵有力。
李婶顿了顿,瞧见水争直勾勾的眼神,终究是叹了口气,拍了拍水争的肩膀,低声说道,“水争儿,你阿爹他摔下去了,昨晚走了。你也别太伤心了,回去和你阿娘好生说,让她也别太难过。”
水争迷茫地想,这人真奇怪,这怎么能不难过?
水争不记得她后来究竟是怎么打发走李婶,又怎么回去那个屋子的。只知道那一晚,她躺在床上,床边是阿娘的白骨灰,她想了很久,也没有想出究竟为什么忽然变成了这样,后来她觉得这是个梦,是个噩梦。于是她闭上眼睛,睁开眼睛的时候就好了吧,她这么想着。
可是第二天,她睁开眼睛,第一眼看到的便是床头的白骨灰坛。
像是嘲笑般地看着她。
水争关上门,洗了洗手,污泥渐渐脱去
露出白皙的手指。
她盯着手好一会儿,回过神来又随手抓了一把泥巴,拧开大门,走了出去。
“水争姐。”门外放鞭炮的男孩甜甜地叫着。
“水争来了?”旁边和水争年龄相仿的女孩也笑着招呼。
水争弯起嘴角,温柔地回道,“嗯,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啊,哎,十六岁了欸。”
十六岁了?水争恍惚想。
原来那年的她是那么小,仅仅是个九岁的懵懂孩儿。
男孩拉拉她的袖角,撒娇道,“糖。”
水争皱皱眉,又摆出一副温柔的模样,从衣袋里掏出一颗酸梅糖,递给男孩,说道,“达令吃了糖要乖哦。”
达令拿了糖,笑的灿烂,狠狠点头,“达令会听话的。”
闻言她又带了些许宠溺的神色,像真的是个温柔的大姐姐,不一会儿,她忽然想起什么,转头对一旁的珍珍道,“我还要去镇上买些东西,你们先去玩吧。”
“行。”珍珍应道,牵了达令的手慢慢离开。
看着珍珍的背影渐渐消失在小路的尽头里,水争才转过头,对着趴在她肩上张开獠牙的小物种,冷漠道,“滚开。”
那只小鬼连忙收起刚刚露出的獠牙,讪讪地离开了。
那只小鬼来自鬼。
起初,九岁那年,水争见到了它们。
在阿娘的骨灰附近。
那个时候她像是护犊子一样天不怕地不怕地护着阿娘的骨灰。
谁料想那几个小鬼二话不说就直接跑了。
一个曼妙的女人却忽然出现,她笑得很是妩媚,说话间尾音用带儿字往上弯儿的。
她说,“水争儿……”
水争警惕地扫视着眼前的女人,她却只是笑得更加妖娆。
她说,“是魔啊。”
是魔啊。
水争舔了舔干燥的嘴唇,原来是魔啊。
那个曼妙的女人却依旧笑着,指甲长长尖尖的,她摆弄着手指,又自顾自道,“有意思。”
水争咬了咬唇,小声问道,“你是谁?”
女人停下动作,抬起头粲然一笑,“妖啊。”
水争抿了抿唇,“妖呐……”
传说妖由自然万物生灵幻化而生,容貌艳丽,种族结构最似人类。
“别怕,”她歪着头,盯着水争,声音婉转动听,“我叫牡丹。”
那个年代里,最风俗的名字。
水争想,就连附近的春兰园也有个牡丹。
再后来呢,水争恍惚想着,再后来,那个牡丹总是喜欢晃荡,在每个角落,每个时刻,每个可能。
她说,她是妖,而自己是魔,世间最后一个魔。
所以夜间的凌晨,黄铜的镜子里模糊模糊的反射着深紫色的光,是她的眸光。
再后来,她的力气也越来越大。那一年里,除了李婶的关照,家里的田全是她一个人种的。甚至她发现,她不需要太多的食物。
那就这样吧。她想。
可总有一个声音萦绕在她脑中。
“你甘心吗?”
甘心让黑褐的眸子化为深紫,甘心让母亲那样孤独地离开,甘心让伟大的神骄傲在太阳下。
甘心吗?
那是来自内心深处的蛊惑。
水争摇摇头,不再去想,她转过身,想要回到屋子里。
这时候,后面传来一声巨响,水争的脚也被拉住,她低下头,那是一只手。
手的主人倒在地上,黑亮的眸子带着些许疲惫。
“帮个忙,谢谢。”他撑着最后一口气,沙哑地说道,然后昏倒了过去。
水争蹲下身子,扒开他的手,冷漠地转身离开。就在要踏入屋子里的那一刻,她又转过身,看向倒在地上的少年,手指微微蜷缩了起来,她咬了咬唇,依旧是回到了少年的身边。
“唉……”
有什么人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水争扛起少年的身子,将他拖进了屋里头,然后熟练地打水,擦拭。
他胸口有个洞,血液流淌出来。
他的身子安静地躺在床上,胸前连一点起伏都没有。
像个早已死去的人。
水争眯了眯眼,紫色的眼眸里藏着巨大的漩涡,她缓缓伸出手,白皙修长的手沾了些许泥沙。
她的手指在他胸口处轻旋了几圈,有些许紫色的烟雾冒出来,一些碎沙扑嗒散落,少年的胸口的洞慢慢愈合,撕裂的伤口逐渐接合在一起,血液凝固住,又渐渐倒流回去。
她终究是魔啊。
做好这一切后,她眼皮开始耷拉起来,水争还想要起身,却一下子倒在床边,枕在了少年的手臂上。
而躺在床上的少年慢慢睁开了双眼。他手臂像被重物压得麻麻的,于是他撇过头,就看到水争的头压在手臂上,她的眉头皱得紧紧的,眼睛里的珠子也不安的在转动。
少年眸子深邃,刀削般的脸庞上有着让人看不懂的神色,他试着抬起另一只手臂,却忽然停下来了。
他的心脏在跳动,他感受到了。
仿佛这一刻他的记忆才开始慢慢回笼,破碎的画面逐渐组成完整的一段故事,而他的眸色越来越沉,紧紧地盯着睡得不安的女孩。他又抬起手,想拂去女孩脸上的碎发。
女孩却突然醒了,头一撇,他的手落了个空。
他也只是微笑了一下,道,:“姑娘醒了?”
水争先茫然地看了看他,眼睛里尽是天真懵懂。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她有些结巴道,“哦,你……我……”
少年像是善解人意地接道:“我叫示深,还感谢姑娘出手相救。”
水争脸忽的就红了,“不用不用……”她正说着,却又似乎看到什么,眼睛里掩不住的惊讶与一丝丝惶恐不安,“示……你……你的伤……”
少年眯了眯眼,深邃的眼神里暗晦不明,不一会,他又和善地笑道,“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或许是神灵保佑?”
那一句神灵保佑说的可谓是讽刺异常。
可水争却依旧舌头打结似得,眼睛里藏着小心翼翼的害怕,她小声附和道,“示……公子心善自是有神灵保护的……”
示深顿了顿,又弯了弯唇角,“叫我示深就好,姑娘也是我的救命恩人,不必这样见外。还不知姑娘如何称呼?”
水争摇了摇头,“小民一个,公子也不必知道。”她抬头看到他苍白干涸的嘴唇,边倒水边问,“公子要喝水吗?”
问虽是问,盛了水的破碗却已经摆在了示深的面前。
“谢谢。”
她正打算再去随便弄点什么吃的,门外却忽然传来一阵咚咚的敲门声。
她朝示深点点头,打开门走出去又把门带上,才开口问门口一脸着急的珍珍,“怎么了?”
珍珍压低了声音,“水争你快去看看李婶吧,她就剩一口气了。”
水争皱了皱眉,连忙跑向隔壁屋,门被晃地推开嘎吱一响,李婶的房门开着,水争一眼
就看到李婶有气无力地想要从床上坐起来。
她连忙跑到床边扶了一把,李婶咳了几声,她干枯的脸上眼眶凹进去一大圈,瘦弱的手只剩了一张皮,她转头看向水争,叹了口气,“水争儿,人都有这么一天,你不必……咳咳……”
李婶年纪本来就大,此刻也到了寿终正寝的时刻了,前不久她就一直病着,靠着水争买的救命药苟活残喘,只是真到那么一天的时候,水争依旧眼眶红了起来。
李婶是阿娘去世后唯一一个对水争那么好的人了。说李婶是她第二个阿娘也不为过,可李婶一身孤苦,早年丈夫便意外去世,也没有儿女,就这样守着丈夫的排位就这样过了短暂的一生。
水争替她觉得有些不值,可濒临死亡的李婶却依旧和蔼地笑着,“水争……你是个好人……”
她似乎还想说什么,可是已经来不及了,她的呼吸戛然而止,周遭一下就只剩下了屋外冬天的烈风呼啸的声音。
水争儿轻轻地把李婶放在床上,用一层薄被盖住,她的心跳就在李婶说那句话的时候漏跳一拍。
李婶知道了。
知道那个笑的灿烂的女孩心底的暗无天日。
她的第一反应不是待她如亲人的李婶走了,而是一种侥幸——她死了。
她忽然感到害怕,一种莫大的恐慌笼罩着她,水争紧紧抓着李婶的床沿,用力的深呼一口气,她黑褐色的眼瞳逐渐变成了深紫色,有一股风暴在她眼里慢慢聚成。
李婶的门就在这时咣当被打开了,门外的烈风一下子冲进来,刮的水争脸生疼生疼的。
门口的人身影高大,压下一片阴影,床沿的水争就被这一股阴影包围,她听到那个人忽然开口,声音低沉,“水争……”
一直没有告诉他的名字就这样轻易地被他叫了出来,水争低笑了下,名字这种东西,轻易就知道了,又有什么好掩藏的?
她一边想,脑子里一边是不断的回放,阿娘说的“我们家水争儿是好人……”,李婶说的“水争……你是好人”,一遍遍被她强行的回忆,搅成一团浆糊。
不知道过了多久,水争的呼吸渐渐平缓下来,深紫的眸色褪成黑褐色,她扯了扯僵硬的笑容,抬头看向面前的人,声音微颤,“示深?你怎么来了?”
示深低下身子,掏出一张净白的手帕,伸出手递给水争。
水争愣了愣,抬手摸了摸脸,手指湿漉漉的,脸上一片泪痕。
她有些惘然,接过手帕低声说了句,“谢谢。”
“节哀。”
水争擦了擦脸,又对他露出僵硬的笑容,“公子既然恢复了,便早日离开吧,家里人恐怕也担心着呢。”说完她敛下眉,手指紧紧攥成一个拳头。
没有人知道那时的她花费了多少的力气按捻下她疯狂的想法。
那些阴暗的,可怕的,执拗的,
杀他的想法。
又或者说,
弑神的想法。
“我叫示深,”少年微微皱了皱眉,“我没有家人。”
水争深吸了一口气,歪了歪头,有些怯懦地道:“抱歉……我……”
“没事,”示深弯了弯唇角,眼睛紧紧盯着水争,说道:“那最近就叨扰一下水争姑娘了。”
“……”水争没想到他这么执着,心底有什么东西正在深根发芽,她也不知道那时怎么想的,那一刻她笑得甜美极了,眼睛对视着示深,回道:“不碍事。”
各怀鬼胎。
都说人生如戏,各自演着各自的戏角又清楚对面的角色,却都假装懵懂不知,心有灵犀地继续演下去。
就好像看破不说破就能将那张玻璃纸贴得更牢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