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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山外云 | 3.6 ...


  •   难得这日里没有琐事烦扰,彭子三结束当天公务前来告退时,也恰见张晏搁下纸笔,舒展着僵硬的腰身,自门后披上外袍,招呼他一道儿下职。从开封府到州桥的路途虽不算多远却也着实颇耐行走,彭子三路上几次欲言,又不知该说些甚么,只觉得尴尬莫名,这时才晓得有位上官做邻里有何等拘束,却怨不得旁人只能怪他自作自受。

      好容易挨到望见自家院子,彭子三长舒一口气拱手便要告别,却见张晏的小仆童阿良打开房门迎将上来:“郎君可是回了,小的今儿走遍了全城的书肆,总算没有白跑联络到一桩买卖:就在小甜水巷旁边,有家名叫桐林书坊的铺子,说是两日里限取三套不提供纸笔,按一本百文计钱结算。若是郎君能写新鲜的话儿本子,他们也愿照价收买,只要故事在市面上卖得好,下本还可翻倍或者按收益分成呢!”

      张晏眉尖微动。大抵书肆都怕抄书人贪没纸笔或是昧下书稿,若非相熟的,皆要求先交纳一笔不小的银钱留作担保,待到岁末年初拿出所有原搞与抄本来再行清算,甚至不乏有以此谋生者筹了钱财,却叫无良书铺扣下的,阿良小小年纪又是行里生面孔,空手出去跑上一趟便能取回书来着实让人意外。张晏忖着自己读书时受罚的经验,只消得日间如常下职,夜里再点灯熬半宿,差不多便能誊写出个两三册来,就他主仆二人的吃喝用度,节省着些养家糊口倒是不成问题。

      稍一思量只觉周身都跟着舒畅几分,便要开口赞句阿良能干,回头忽而想起彭子三还跟在身旁,终归不好当着外人面前太过喜形于色了。这才重新整衣敛容地揣起袖要告辞,却见那头儿不尴不尬地站在两步远处,拱手转身之间几乎有些落荒而逃的意思。

      张晏心头微动,大郑官场素来以俸禄丰厚著称,可说到底优待的还是吏房名册上的文武品官,底层官吏也就保全家不受饥寒而已。所以如同那姚子实般,写点儿话本换钱的并不在少数,虽说称不得甚么光彩事儿,却也断没有见不得人的地方。故此便未如何放在心上,自与仆童从邻院进屋,脱下外袍换上燕服去准备歇息。

      只更衣理带的这会功夫,阿良已手脚利落地打灶间取来温着的白粥和两碟盐芥拌菜。张晏难得胃口不错,一碗粥见了底又略用了两筷脂麻黄芽,方才撂下杯箸来,唤阿良取过从书肆带回的书稿来看。阿良也丝毫不带拖沓,当即便从包袱里拿过两本册子。书页是裁剪整齐的黄麻纸,里面居中题写着怜香记三字,张晏目光在册页上一顿,随手自后面翻开一页,就见入目两行周正的蝇头小楷:“看那妇人欲拒还迎模样,于是不由分说抱到西边床炕,脱衣解带便行风月之事。”

      张晏手里一抖,放下书稿去瞧阿良,见其举手投足神色自若,又耐下性取过另一册本子打量,便看页面之中书写着:“那妇人闻得此言,便在背后笑她:‘你若要图虚名便捡个文雅的,若要图相貌便选个标致的,若是两厢皆不图,只单要看干那房中的实事儿,只消寻精气健旺体格壮实的,便自然是不差的了!’”

      张晏霍然合上面前书册,深吸口气捏着下颌停顿半晌,终于没叫脸色青得太过难看,压着声一字一句道:“陈九良,你随我这么些年了,须是能认得几个字的罢!”阿良见他变色倒是丝毫没有惧惮,口中坦然道:“郎君,这抄书也有本钱的,您问问京城那家正经书肆不押上千百文钱能取来话本子,也就这种荤素不忌的铺子还好说话,总之都是抄书拿银子,您就别计较这些细枝末节的小事儿了!”

      张晏少有被人噎得无话可说的时候,伸手揉了揉额角,终究没忍住抬声道:“拿走!”那阿良闻言却是也乖觉得很,当下便收拾了书册,往案几上一放转身出门。片刻又趷蹬蹬从灶屋折回来,手里拎着片米袋道,“郎君,咱家现下可就剩这一点儿粮了,您看赶明儿我是支摊去州桥集市上卖字卖画,还是到郡王府上借点儿银子?反正小的没甚忌讳,再不成去隔壁彭二姐家蹭口饭也是好说。”

      屋里油灯正安静的烧着,张晏垂眼盯着那摇晃的光焰,脸色青白不定的吐纳了数息,到底咬着牙出声道:“拿回来。”阿良早料到他这东家清高有余却最识时务,人在屋檐下自然早晚要低头,立时便收拾了杯盘,笑盈盈地取回那俩话本子来,摊开摆正了备纸研墨便等着对面屈尊动手抄录。张晏简直让这仆童吃地没法儿,偏他还一肚子道理说不得,只得自认了暗亏,执笔蘸墨当头里书下怜香记三字来。

      阿良见他动笔,知道这买卖是成了,不由站在背后偷着直乐。但看张晏挽袖下笔如行云流水,片刻便誊出四五页来,心里权衡了好半晌,终归还是贪心不足地向前凑近两步,试探着开口询问:“郎君,这桐林书坊还说了,现下是会写的人多会画的人少,若要有那风流香艳的画儿,他们愿先出两倍的银钱预买,回头成了册酬金另算呢!”

      说完见张晏撂下纸笔半句言语不接,极有分寸地朝旁侧里退了半步,探头探脑地轻唤了两声:“郎君不是师从过丹青圣手闵先生,要不也多少考虑一下,省得日夜抄书辛苦。”一语落地屋中登时阒然无声,只听油灯毕剥一声轻响,张晏终于是忍无可忍,拂袖扫落开搁在腕边的黄蜡石镇纸,顺势一掌拍在案上,压着声出口骂道:“滚!”

      隔壁彭二姐收拾过杯箸,正点起桕烛赶要绣活,忽闻偏院里霍地一阵大响,待要停下手头活计侧耳细听,却连丝毫动静也不见得,想了想还是好心招呼彭子三道:“三子你看看张郎君家是出了何事,可用得着咱搭把手不?”彭子三洗漱罢正欲早些睡下,闻言少见地没有理会此话,反倒把外衣脱了,站在厢房门口隔着半边院子摆摆手,口道:“我的亲二姊,您就别操这闲心了,他俩一成人一半大小子能有甚么事儿,您个妇道人家可就莫要再打听这么多了!”

      彭家二姐不期听他顶嘴,撂下针线贴着裙裾擦了擦手,望着几步远处的漆黑门洞儿,不明就里地喃喃道:“今儿别不是吃错了药,怎得连你姐说句话都听不得了!”门扇外正是一片风清夜朗,半轮轻薄如蝉翼的银白弦月,从西天边挂上柳梢,悄无声息洒下满捧清辉。

      麦月末皋月初定安失守的消息经马递传回京中,登时如一块重石落入湖中,直惊得朝野上下浪花千层。唐乌氏则堂而皇之递书称,白夏与大郑议和受册书及岁币,本来无意冒犯于君国,奈何定安州守军飞扬跋扈,屡次三番欺侮于边境军民。夏忍无可忍唯有奋起自保,踏足泾原实无奈之举,望大郑官家不计嫌隙给予抚恤。

      可是谁不知道,定安一失与怀德、镇戎二军的互援随即打破,原州对白夏三道屏障仅余其二,一旦左右被敌军牵制,即有重兵围城之虞。而倘使真叫夏主顺利攻占下原州,就有如一把尖刀插进西北,但凡这周围拦截不及,便可顺河而下面对三百里平原,挥兵东去直取开封。幸而白夏立国不久实力尚且有限,眼下并无深入中原的能力,然今朝一出坐地起价,却是打定主意借郑国壮大自身,这已经不只是司马昭之心,分明在笑话大郑用兵连败,狂妄自大到简直欺人太甚。

      国书递到朝堂,甘老将军当场在御前拍了桌案,发誓赌咒地恳请官家准许他原重新披挂领兵,若大军出师不利甘愿领受任何责罚。官家自然不能真叫一个为国戎马半生的老臣提头来见,于是又重新提起对夏弃和用兵之事。谁知近两年过去朝中主战主和照旧争执不休,言语间再度翻出当年新旧党争,气得官家又犯了头风,整个翰林医官院里从正副院使到祗候百余人战战兢兢,生怕一着不慎做了替死鬼。

      连谢珏这职掌上无甚干系的开封府尹正也接连几日被召进宫,不知商议甚军国大事,有两三回生生将六曹的点卯议事直拖到了午后方行。然而张晏却是人微权轻,这些让升朝百官吵翻了天的要紧事,对他也不过茶余闲谈,甚至不比罚去的俸禄迫在眉睫。那日听闻定安失守,也只是拢着袖垂下眼睑,问了句外三军现今分别是谁在主事,听人说到镇戎军总管是林季誧终归冷着脸道了声应该。

      彭子三自不晓得他与林季誧曾经打过甚么交道,但觉这句话里有话,碍着身份却又不好多问,只得按下心性禀报临路传回的消息。原来那两名追踪郭家送葬仆从的衙役并未能跟进乡里,刚进河北西路不多久便在脚店遇上拨寻衅滋事的无赖,也不知怎得就看着那便服的差役不顺眼,动手将人给打了。虽说没有闹出甚大事,但这一番皮肉之苦却着实叫人好受,眼见同伴受伤另一个那还能无动于衷,再加之被拉去见官,如此这般地反复折腾下来,送葬人马早不知走了多远。

      所幸未伤的那名衙役确是机灵的,眼见耽误了差事无法回禀,干脆便安心照料伤者,直到那人确实已经行动无碍了,这才收拾好包袱独自上路。也没敢径奔去怀州望都县,而是先绕远到定州安化县,自称曾受过郭善恩惠,听闻其遭逢不幸特地前来奔丧。然而在乡里打听了一圈儿,并未见有那户人死了亲眷,倒是真有家同名的郭员外,嫌晦气唤人抄扫帚给轰了出来。那差役看确实没着落,这才原路折返回下榻之地,托人详写下遭遇带到京中,便耐心等候张晏回信发落。

      彭子三依言说罢便将那来信摊开递给张晏过目,见案上垂眼半晌没有动静,复又低声询问道:“军巡,可要叫老八再去望都县探探虚实?”张晏却未答,少倾方才回神般地长舒口气道:“不,此事是我不够周全,让他两人莫要再去打探了,只管安心在客店里将息着,等到彻底养好了再回。另外你抽空去司录司支几贯钱,托人同信一道给他俩送去,王检校若要问起,只管叫他记着账回头从我俸禄里扣。”

      窗外连日来拢有些积云,仿佛铺着薄薄的瓷胎。彭子三目光自那檐角一瞥,旋即屏息凝神逐一应承下,便抬眼打量张晏举止容色,预备着适时出言告退。却见张晏手里拈着半张信笺纸,慢条斯理地沿那折痕抚平,又因着纸间旧迹细细折起,如此反复三两回终于若有所思道:“姚判官那可有甚进展?”先时姚惇查出郭家大娘子的本姓,原期望借她同郭管事,从中牟县起手翻出些陈年旧闻,那知道这坊间巷里的风言风语说来虽是不少,但真正可称有用的却着实没有几条。

      归拢起来大抵是那郭六顺原姓江,从长字名顺,祖辈上曾做过贺家族里的教书先生,到江长顺父叔这代祖宗庇佑出了两名同进士,一个被遣去淮南路当下县明府,一个留在京中鸿胪寺贺少卿手下任从八品鸿胪簿,那留京的便是江长顺之父。中牟县与管城虽分属两路,但相去不过半日光景,江贺两家平素本来便多有往来,江父入仕后走动愈加频繁,那贺少卿颇喜江长顺伶利,见其与自家三娘年纪相当,白日嬉戏间两小无猜,便做主与江父许下儿女亲事来。

      那知未及两家子女长成,贺家便因春闱事发合家流放去西北,连累江家官场上的子弟也跟着丢官罢职,从此各自谋生就在乡里沉寂下来。那江父一房更身陷囹圄,妻儿无法只得变卖名下祖宅及田产,换了银钱去四处打点,后来便再无音讯,这一晃十余年过去,才听闻那江家小子给位富贾做了账房,虽不比当年清贵却也是富贵不愁了。

      查至此京畿周匝的线索已近断绝,张晏未再言说甚么,毕竟这朱六郎与郭员外之案,根不在开封乃在东京外三路上,而官员依律不得随意离任,硬侦问下去也是强人所难。彭子三见他神色颇有不郁,只当是因两边查访无功而烦恼,想了想便叉手建议道:“张军巡何不向府判府推禀明原委,请他们允您带人往河北西与永兴军路走上趟,好彻查始末?”窗外天仍阴着不肯放晴,张晏没作声,良久才收回视线觑着他揣袖失笑道:“如此,便劳彭班头代我写篇呈文递上去了。”

      彭子三让他这两句惊得寒毛倒竖,瞅空子抬眼,见那厢犹自坐得四平八稳,晓得是同他玩笑,这才眼见得长舒口气把心放回肚中,央道:“张军巡就莫要拿小人寻开心了,我识这俩字,加一起还不够装半箩筐的!”张晏身形不动,稍许方收拾了笑容敛衣叹道:“是,这呈文别说你写不来,便是给当今状元郎都没法儿写,从永兴军到河北再到京畿,当中有多少利害多少关节,那里是区区商人能做主的。”

      联络里外暗通京中音信,查出来乃是要掉脑袋的勾当,世人皆知趋利避害,以郭善身家却甘冒此百险,可想见其钱财由何处而来,所图又何其不可言喻。而这一路少不得从上到下打点,那些官吏或真被蒙在鼓里,但要想彻查此事,就难免牵连几个眼浅手拙的,眼见着攸关性命与前程的事,任他们平日再如何衣冠齐楚手下也不会留情。

      如此别说张晏一八品的左军巡使,便是谢珏想亲自查究下去,没有官家在背后授意,怕都不敢轻易挑到明面儿来办。这呈文若当真照实递上去,两厅按下不提倒尚且好说,怕就怕明早送到谢珏案前,老相公大笔一挥准报,那才叫做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有丝缕的日光从云隙间洒落下来,张晏冷眼瞧着那半寸光景,又端详彭子三莫名所以的模样,知道他终归还是不懂,也便不再对牛弹琴,只将信纸在手中四四方方地折了,就近夹进案头的雕版书里,安然含笑道:“你告诉姚子实,就说是我让同他说的,许他在不忙的时候,多翻翻你弄回来的三百册话本子,尤其是那篇名叫金玉园的,若当真能瞧出名堂来,我张晏职掌范围内由他提要求。”

      彭子三讶然抬眼张望去,到底没好意思问张晏这是来得那出,半晌只说道:“军巡,那河北西路的事,还查下去不?”檐底有微风拂过,挑开未合拢的半扇轩幌,张晏揽袖似笑非笑地端量着面前人,语调从容道:“案子自然是要查明白的,只看如何查。”言毕话音忽一转,却是旁地里另起半段道,“听闻日前有河北西路的孤女进京,敲了堂前鼓,自言身负冤屈甘领笞杖求南府为其做主?”

      彭子三本已经预备应了差事告退,闻声脚底不由跟着顿了顿,反身拱手道:“是有这么回事,那日小的刚好看见了,双十年纪的小娘子,瞧着也是识文断字人家养的女儿,那里真能经得住四十笞刑,怪可怜见的。”张晏倒端得住,只屈指轻叩着案头道:“话虽是如此说的,但有谢相公执掌开封府诸般事务,还能真叫她当庭受杖不成?”

      檐下窗扇吱呀响了两声,却是有只胆大的鹁鸪,打量屋里清爽通透,寻着半启直棂探头探脑张望进来。彭子三侧头看那小东西眼,跟着接话道:“军巡说得正是,听闻谢相公收了状纸,倒也没叫那小娘子真当场领了刑罚,只说先且给记下,若要查出来是她白口诬告,再一并发落。”百姓越级上告,依唐律需得先杖后理,谢珏这话便是高高举起轻轻放下了,待到事后追究起来也自有百般办法加以通融。

      这厢说罢难得灵光了瞬,猜着张晏对此案有意,又忍不住多问了声:“张军巡可是要小的去打听打听?”谁知案前那位另有主意,见问起便只笑笑说道:“不必,彭班头要真有那闲暇,不若多看看三路间的舆图,倘要出门办差也有个准备。”彭子三直觉他这话里颇有所指,奈何自家百思不得其法,一侧目却见那窗边的小东西非但没走还得寸进尺上了案头,这会儿竟是迈着八字大眼对小眼地看起热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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