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程》柳凄

4、第4章

　　六中门口两排梧桐树相互交织，绿荫朦胧，将天空遮的零零散散的，阳光像是被挤出来的水银一样滴落在地上，散在城里，却照不进许时卿的心里。
　　校门口那家熟的不行的精卫书店立在那儿，大红底亮白字的招牌永远都那么的显眼，隔壁的奶茶店此时关着灯，店门口的招牌上写着今日特价，许时卿呆呆的立在那里，眼里满是犹豫和彷徨。
　　母亲一个电话，叫他回新家，新家在哪儿，他是清楚地，但是却心情复杂。
　　初一开学这天，九月一日，许时卿的父母草草签了合约领了离婚证，潇洒离婚。许时卿被判给了净身出户的母亲，母亲离开民政局第一件事情就是叫搬家公司将她一个月前就基本打包好的行李搬走，目的地就是那个所谓的新家。
　　新家，西州路中城国际E座1901，离学校真心不远，学区房，据说坐北朝南，日照时间合理，通风极佳，听上去绝对是完美的陪读房。然而对于许时卿来说，这个新家就像是一个深渊，他走进去，然后他前面生活的日子全部被吞噬掉，一切重新开始。
　　许时卿走到中城国际楼下，他面对着这栋阴森森的写字楼，身后有着一家冷清的便利店，明明在学校旁边却一个卖小吃的摊都没有，面前貌似生铁铸造的黑色栏杆高高的挡在他的面前，顶上尖利的刺头闪着锐利的寒光，而那银白色的墙壁上有着几道水渍，应该是有些年头，但走进大楼，那冷冰冰的装潢让人仿佛能闻到一股科技馆的味道，分明充满人气，却冷的不近人情。他走进电梯里，耳旁是冷气的声音。
　　“还真是，挺适合她的。”他自言自语道，伸出舌头舔了舔干干的嘴唇。许晴是许时卿母亲，名字看上去晴天日朗、充满阳光，但是却是个冷冰冰的女强人，她们公司的小姐姐们都称她为女魔头。许时卿真心觉得许晴真会挑房子，选了这么个写字楼，真他妈符合她的形象。
　　电梯旧旧的，但质量不错，没有许时卿想的那么垃圾，很快就到了19楼，许时卿下了电梯，面对着一片漆黑的楼道，有些发憷，破旧的写字楼、坏掉的灯泡、漆黑的楼道、空气里不知道弥漫着一股什么干瘪的味道，就像是昆虫的尸体烧焦后的气味，再合着冷气，许时卿都觉得自己仿佛在恐怖小说里一样。
　　他大概知道那个房间在哪里，出电梯左转再左转的右手边的一间。他站在那扇木质防盗门面前，犹豫了一下，还是敲了门。
　　不一会儿，门就开了。里面走出来了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让许时卿吃了一惊。
　　“啊？时卿回来了啊。我这儿收拾了一会儿。还没收拾好呢。”许晴撩起了头发，许时卿才能看清妈妈的脸，她带着黑框眼镜，眼睛肿肿的，穿了一件极简的家居长裙。进入中年但并没有走样的身材和姣好的面容让她看上去很年轻。可是这样一个看上去普普通通的母亲，在许时卿眼里，却有些不同。
　　他真的从没见过这样的母亲。
　　他甚至从没有看过母亲带镜框眼镜。
　　“快进来吧，愣着干嘛。”许晴的胳膊很白净，瘦瘦的，看不见手腕的骨节，她拉着许时卿进了家门。许时卿也是因为遗传的原因，胳膊和母亲很像，从小就会有人说他的胳膊很像女孩儿，但他无论怎么锻炼，也只是让手和前臂的筋脉更明显，变壮的只有肩膀和上臂。为此他一度还和母亲说过这件事儿。不过那时，许晴只是微微笑笑，就转身离开了家。
　　随着一声关门声，许时卿感到一切变得安静下来，也没有再闻到那恶心的冷空气，反而是一种淡淡的檀香。许晴有些信佛，热爱檀香，那种淡雅的香味让许时卿感觉有些刺鼻。
　　“时卿，是不是看不惯我穿成这样。”许时卿没说话，四处扫了一眼这个充满阳光的房间，果然跟之前许晴说的那样，整个客厅还挺大的，在这大上午的时间里，充满阳光，和刚才黑漆漆的楼道完全不同。气温还比较炎热，但因为要通风的原因，许晴没开空调，窗户是开着的，许时卿能看到空气中飞舞的灰尘。
　　“哎，先坐会儿吧。我也收拾累了。”许晴走到那个精致的木质茶几旁，倒了一杯茶，慢慢的坐在沙发上。
　　许时卿看所有的家居都很陌生，唯独这个茶几，很熟悉。好像是之前许晴和许文拾结婚的时候买的香港家居，当时就贵得很，不过那时爷爷算得上是当地的大亨，挥毫千金，也就买下了。
　　“嗯。”许时卿应着，也坐在了许晴的旁边，中间隔着两个人的身位。
　　许晴撩起头发端起茶杯。那口茶，刚烧开的热水，应该是有些烫的，但许晴却像没感觉一样咽了下去。“我还记得小时候你上幼儿园的时候，平时都是你爸爸去接你，那天你爸爸有事儿，我准备好家里的晚餐就去接你，走的急了些，就穿的像这样的长裙子，头发也没怎么整理。你见着我说的第一句话就是：以后不要穿的破破烂烂的来接我，真丢人。”
　　许时卿低下头，咽了一口唾沫，他感觉这因为口干而吞咽的唾沫，比那口茶水还烫，热的刺心。他虽然完全没有印象自己说过这种话，但是每天忙里忙外的许晴却记得这么清楚。
　　好像，有点恨不起来了。
　　“那之后我就发誓，绝对不再搞得糊里糊涂的出现在你面前。”许晴仿佛又想到了什么说话声音哑哑的，她清了清嗓子，眼睛却又开始红的厉害，她索性站起身来，背对着许时卿。
　　“妈..我..”许时卿想说些什么，却被许晴打断了。
　　“哎呀，时间有点不早了，今天跟李董还要开会。跟你说了会儿，耽误了下，本来还准备把这箱书搬进去的。”
　　“那我来吧”
　　“嗯，行。”说完，许晴匆匆的掠过许时卿面前，走进一个房间，留下许时卿一个人在这暖暖的房间里。
　　许时卿侧身躺在这个沙发上，新家居的气味干涩的，在阳光下松软的像一块蛋糕一样，他心里五味杂陈的，好看纤长的眼睛静静的望着天花板。他不知过了多久，一声开门的声音响起，许晴走了出来。
　　许晴有一头深棕色长发，尾部卷卷的，精致的让人感觉每一个发卷的造型都是她精心测量过一样，不知许晴用了什么方法让眼睛消肿，那双美丽而锐利的眼睛让许时卿很熟悉，这份认真严肃才是记忆中的母亲。她在玄关处换上那双黑色的牛皮高跟，一身暗红半黑的连衣裙外套着一件合身的黑色女士西装。简单，霸气却透露着成熟的魅力。
　　“你下午要不还是回去上学吧？”许晴站在门口说道。
　　“不想去了。下午都是体育课。”许时卿回复着，并且找了个借口。
　　“嗯，还是开心点，我跟你爸已经是定式。你还是要开心点。”
　　“我没事儿。好得很。”反正我这几年也没怎么正经见过你们，许时卿心想。
　　“那就好。我就感觉自从你上次发病后，有点变阴沉了。反正，你不要多想。”许晴说着拿出手机，开了门，离开了家里。
　　“嗯”许时卿喉咙哑哑的，嘴角勾起一抹苦笑。
　　关门的响声落下，随之突如其来的是一阵晕厥，许时卿的眼睛开始模糊，他的脑子有点发胀，耳朵里嗡嗡的，好像听见某个声音在小声笑着，他怀疑自己是不是又犯病了，可是不太一样的症状让他放弃了这个猜测，可能是因为那件事儿吧。于是他拼命睁着眼不让意识消失，望着这个好像来过无数次的新家，感觉好像缺了点什么，是物件么？类似大冰箱之类的？还是某个人？某个神经刀的家伙。
　　他的眼睛不受控制的快要闭上，最后一眼里是面前的港式茶几，和这栋写字楼一样，外边旧旧的，但是茶盘过滤的功能却很好，这么多年都没有损坏。它仿佛走过了时光，看到了那些个充满爱与恨的时光。

　　六中的篮球场挺大的，缪程接过一发并不精准的传球，转过身绕过面前的对手，两三步上前顺势出手，球抛出落在篮板上弹进篮筐里，一记标准的绕身三步上篮，引得队友的一阵叫好。
　　“哟，缪程，手感不错嘛。”王元走过缪程身边，拍了拍缪程的肩。
　　“还行吧，有些日子没打了。手感还是差了点。”缪程撩起衣服，擦了擦脸上的汗水。
　　“哟，小腹肌，还挺性感。”
　　王元看见缪程撩起衣服后露出的小腹，伸手想碰碰，却被缪程一挥手给他截在空中。
　　“小屁孩儿，懂啥性感不性感的，好好打球！”
　　“行行行，摸一手都不让。真小气。”王元没好气的走到一旁。
　　缪程说着就抬手将头上的汗珠擦去，站好位，正准备等着发球呢，就看见一旁韩以鸢和柳方琦拿着汽水坐在篮球场一旁的台阶上，身后高大的梧桐树是她两的背景，两人说着什么傻傻笑着，看的缪程一阵眼直。
　　“喂！不是说好好好打球么，在看..看什么呢？”王元看着缪程愣在那儿，委屈巴巴的喊着。
　　“哦。嗯，对。是好好打球，诶！王元你看着球。”
　　“啊啊！传我传我！”
　　缪程回过神来，生怕被王元看到了自己在看谁，很快的将王元的注意力给他弄走。
　　“喂，那个缪程好像在看你呢。”柳方琦斜着眼睛瞄着球场，小手指勾着韩以鸢的袖子。
　　“看到了。”韩以鸢微微一笑“他人挺好的，今天还给我递水来着。”
　　“嗯，是挺好的，人也挺帅，好像球打的也不错。”柳方琦回应着，强调了帅这个形容词。
　　“在看帅哥呢？不带上我？”一声干净嘹亮的声音响起，褚时雨拿着一瓶矿泉水像幽灵一样走到柳方琦和韩以鸢身后。
　　“时雨啊，我们在看缪程..”
　　“没啥帅哥，就看看他们打球，反正也无聊。”韩以鸢很快打断了柳方琦的话。
　　褚时雨抓住了柳方琦话里的重点，若有所思的点点头，然后一副很有经验的样子说道：“哦。缪程啊，挺帅的。不过不是我的菜，太有活力了。”
　　“赞同！”韩以鸢点点头，朝着时雨伸出手掌：“give me five~”
　　“没看出来小姑娘还挺洋气啊。”褚时雨笑吟吟的跟韩以鸢击掌。
　　“那是，我英语可好了。”韩以鸢自吹了一句。
　　“是的，我作证，的确很好。说起英文来就跟外国人BBC一样，特别帅。”柳方琦说道。
　　“嗯，这样啊。小韩啊~”褚时雨点点头，唤韩以鸢为小韩：“那你喜欢什么样的”
　　韩以鸢一愣，像是想到了什么，白皙的脸蛋上浮起一阵红：“说这个干嘛啊。”说着，韩以鸢的眼神来回飘荡，在某一处停留了一瞬，又收了回来。
　　尽管是一瞬，仍然被机灵的褚时雨捕捉到，她顺着那个大概的方向望去，叶尽就站在篮球场的那一旁，手里拿着他爱喝的高级矿泉水，干净的短发下一双精致的眼平静的望向正玩地热闹的缪程他们。
　　“嗯。有意思。”褚时雨轻轻笑着。“是青春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