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花》含青

4、第 4 章 “焰染

　　“焰染，来外婆这里。”
　　阳光如此温暖，照得人心都明亮起来。年迈的外婆坐在琴凳上，满头白发与纯黑的钢琴形成鲜明对比，此刻正含笑看着她，一如往常的眼神，仿佛温水，静静流淌在时光里。
　　董焰染哎了一声，小脸肉嘟嘟的，欢快的咧嘴笑。她坐在外婆旁边，跃跃欲试的模样，“今天教我什么曲子呀？”
　　外婆瘦弱的手搭在琴键上，缓缓弹奏了起来。那乐声仿佛在讲述一个遥远而神秘的故事，没有尽头，没有终点。整首曲子给人的感觉是萧瑟的，却莫名有点希望的意味蕴含其中。是黑色中穿行的光明精灵？
　　“曲子叫什么名字？”她不由问道。
　　“野花。”外婆轻声答。
　　“谁创作的？这么动人呢。”她左手靠近琴键，“我想学这个，很想。”
　　“理查德，”外婆笑了，皱纹如沙般淡淡散开，“看这个谱子，D大调,第一段需要注意......”
　　苍老的声音很温柔，温柔到她眼中泛起泪意。
　　董焰染猛然睁开眼。
　　课堂，老师，学生，人群。
　　她怔了一会儿，终于清醒回来。讲课的老师看了她一眼，没有理睬。很快下课了，她趴在课桌上，忽然心头有一种冲动。她在本子上写了一首小诗，下笔只是凭着内心的感觉。
　　“董焰染，傅老师叫你去办公室一趟。”有同学在门口喊她。
　　她心里翻了个白眼儿，慢腾腾起身，嘴里含着糖，往那人办公室走去。
　　推开门，只有他一个人，身形挺拔，此刻正低头看着什么。她低头咳了一声，又抬头看他一眼，他的目光与她的对上，只是一瞬间。
　　“来了”他笑了笑，“坐。”他指了指桌前的椅子。
　　“不用了，找我什么事。”董焰染没什么表情，站在那没动，一副随时就要离开的模样。
　　傅辞也没生气，温和地看着她，保持沉默。她有些搞不懂这个人了，莫名其妙。转身欲走，他的声音却从后边传来，淡淡的音色：“这几天身体不舒服？”
　　“陈老师说你上课睡着了。”他看着她，“要照顾好自己，晚上别熬夜。”
　　董焰染步子顿住了，良久以后，她慢慢转身，飞快地看他一眼。那人慢条斯理地抱臂瞧着她，整个人沐浴在昏黄的光里，有一股慵懒随意的味道。他的眼睛漆黑如夜，使人看不清。
　　她点点头，极慢的速度，问他还有什么事。傅辞歪头想了想，而后补充道：“记得交作业。”他朝她温和一笑，“回去吧。”
　　傅辞听着她脚步声慢慢远去，复拿起作业检查。一下午很快过去，等他回过神时，窗外已经漆黑一片，校园终于安静下来，像沉睡的海。傅辞闭上眼睛，单手揉了揉太阳穴，心中一片空白。好一会儿，他才慢悠悠起身，随手拿起钥匙，走了出去，影子懒散。
　　初秋的风已经带了丝凉意，他的脖子有些冷。微微低头，才发觉自己才穿了件衬衫就出来了，他眉毛挑了挑，又回头看了眼学校的方向，仿佛犹豫了一下，又慢腾腾转头，左手插在裤兜里，右手点了根烟，这样好像暖和点。
　　他满意似的点点头，迈着步子，行走在喧闹的街角，然后拐了个弯，进入到一家店里。
　　这是他的琴行。
　　傅辞在迈进去的那一瞬间，整个人都放松下来。他仿佛脱下了所有的疲倦，所有的伪装，整个人松散不已。他快步坐在琴凳上，懒得拿琴谱，眯着眼开始弹琴。他觉得自己像是置身于一片沙漠之中，迫切寻觅水源。
　　“为什么只用左手？”
　　一个声音忽然响起，安静而疑惑。
　　傅辞心里一惊，转头看向说话的人。那人身着深黑色皮衣，整个人包裹在浓浓夜色里，脸却白皙年轻，透着一股矛盾的气息。他不觉微笑，极轻的一声。
　　董焰染看了眼他柔和的侧脸，又快速移开。他一点也没在意，闲闲地垂眼看着琴键，“不叫一声老师好？”
　　董焰染无语似的歪了下头，看着他的左手：“你为什么只用左手弹琴？没有右手，就没有了主旋律，这样的曲子是不完整的。”
　　他没有回答，琴室片刻寂静。
　　从董焰染这个角度，只能看见他的侧脸。他微微垂头，刘海遮住了眼眸，看不清底色，整个人像是一张黑白照片。她看他嘴唇好像动了一下，忙竖起耳朵。
　　“不叫老师就不告诉你。”他终于抬头，似笑非笑地看她一眼。
　　董焰染握起拳头，又缓缓松开，“嗯，傅老师好！”她故作开朗地微笑，笑意却未达眼底。傅辞慢条斯理地合上琴盖，搭上暗红的琴布。然后他正面望向她，“这么晚不回家？”面容温和，气定神闲的模样。
　　她性子急，又要问出那个问题，他却猛然靠近她。她下意识闭眼，只闻见了淡淡的茶味。再次睁眼，他已经立在她面前，中间大概半米距离。董焰染惊得心快速跳动了一下，自己只到他肩膀，她忽然有些紧张。
　　“回家休息，”傅辞淡淡地说，“不然明天作业翻倍。”
　　董焰染撅嘴，偏头不看他：“明明说只要叫你老师就告诉我的。”
　　“嗯？和老师讲道理？”语速慢慢的。
　　“......”
　　“还不理老师，再加一条。”
　　董焰染气笑了，炸毛，“我走还不成！”她迅速开门走去，还不忘回头瞪他一记。他已经转身，拿白色布擦净琴键。他的背影挺拔如树，她忽然想到了原来庭里养的白松。等回过神来，那琴行灯已熄，一片暗色沉沉，看不真切。
　　她停了一会儿，嘴唇微微抿着。怎么说，他的琴声，真的令她沉迷。同一首曲子，不同的人弹奏出来，感觉是完全不一样的。那首野花，她听过那么多版本，如今才听到了刹那间让她心神一震的版本，真是妙不可言。美中不足在于，他竟然不用右手，这首野花便是残缺不全的。
　　这种残缺，却令人沉迷。
　　然而这老师的个性当真令人捉摸不透，虽然他看似温和，很多同学很喜欢他。然而董焰染总是隐隐觉得，他的心可能不是表面呈现的那样。这是一种莫名的感觉，无法形容。她从他这个人之中，嗅出的气息......
　　不过这也没什么，毕竟她只对他的琴声有兴趣。

　　董焰染回到家，空而大的房子，只她一个人。
　　她慢慢吐出一口气，快速脱掉所有衣服，直接倒在床上。闭眼一会儿，却完全没有睡意。她拿出手机，刺眼的屏幕让她眼睛发疼，但她没有开灯。她一条一条刷着动态，网上内容丰富，可她面无表情。她又打开通讯录，发现没有人给她打电话。她不甘心，遂看短信，只有上个月父亲给她的转账记录。
　　她丢了手机，单手埋住双眼，一动不动，一声不响。
　　好一会儿，她才渐渐入睡，身体整个蜷缩成一小团，纤细的手下一小片泪痕，在月光下静静闪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