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花》含青

5、第 5 章

　　傅辞上完一天的课，嗓子又哑又干，他无声叹口气，瞟了眼桌上的矿泉水，眼神不明。他舔唇，套上外套，信步去了学校附近的一家茶馆。
　　待抿了口茶之后，他整个人都不一样了，嘴角微微牵起，低叹了一声，这一叹又长又轻，散开在茶香中。他放松地靠在木质长椅上，拉上窗帘，闭上眼歇息。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难得睁开一只眼，瞥了下桌上的手表，又快速闭上。很快，他又慢慢张眼，这回是两只，已经有点醒来的味道。他揉揉脖子，拍拍脸，拿出同学们的作业，一个个认真地批改起来。
　　孩子们已经高三了。他带的这个班是重点班，学生普遍比较聪明踏实。作业的正确率比较高，他改得还算舒心。他以前从来没想过自己会当老师，还是高中老师。人算不如天算，自从琴房生意冷清以后，他便只有这一个选择了。一想到这里，他下意识摸摸右手，脸上的笑意淡了下来。
　　忽然改到一份作业，正确率很低，他略微皱眉，翻到正面却没有名字。傅辞摸了摸下巴，也不知哪里来的耐心，细心地一页一页翻看，寻找些蛛丝马迹。结果，名字没找到，倒是发现了一行短诗，傅辞眉毛一挑。
　　“我有一片清凉的欲望
　　它不容忽视
　　当我一个人
　　独行在宽阔的大路上
　　当我一个人
　　快步于刹那的烟火中
　　这份欲望变得强烈
　　我多希望我可以化为一只无名的蝶
　　不记得任何人
　　也不用为谁所记
　　亲爱的
　　我迫切地拍打着眼前的门
　　门里却空无一人
　　我的手中
　　拿着钥匙
　　2.14晚”
　　他静静地看完了，心中却难以平复响动。他不知道那是怎样一种感觉，微微发凉，甚至有些涩意，可又像是燃烧的柴，刹那间绽放火红色的花，一下子扎入他心底。他忽然有一种想要与人倾诉的欲望，他忽然想说很多话，但他只是动了动唇。
　　太像了，他想说，他，也是这个感受。他能够理解这首诗的含义，他明白手中有钥匙但死死拍门是什么感觉，他都明白。
　　很多个瞬间，他也很想离开，去一个不为人知的地方，不再惦记任何人。
　　那天晚上，傅辞意外地失眠了。
　　第二天早上一个大课间，他叫董焰染去他办公室。
　　董焰染这次没怎么犹豫，稍微敲了两下门进去了。刚开门，看见他就站她的面前，一双眼直直看向她，没有任何阻隔。董焰染心里一跳，她从来没见过他这种眼神。
　　她避开他直射的目光，似随口道，“我又犯什么错啦？”
　　傅辞这才转开眼，拿出一本作业，慢慢地问道，“是你的？”
　　“嗯，”她也没否认，撅起嘴巴，“我知道，太多错了，没办法啊。”
　　傅辞没有吭声。她顿了顿，又问：“你怎么知道这是我的啊？”眼珠子转了转，又道，“我记得我没写名字的啊。”
　　“这首诗呢？”他不答反问，熟练地翻到某一页。
　　董焰染睁大眼，看清后瞬间怒了：“你怎么随便看别人的隐私？”
　　“你写在作业本上，这是隐私么。”
　　董焰染无话可说，只能伸手去够，结果此人把本子举了起来。本来她身高就只堪堪到他肩部，这下可好，那本子瞬间遥不可及了，她使劲蹦跶了好几下都还差好远。索性也累了，她无语地看他一眼：“我说，你怎么欺负自己的亲学生呢？”
　　“唔，现在认我这个亲老师了。”傅辞慢悠悠地道，“怎么小小年纪就写这样的诗？”
　　董焰染低头静了一会儿，然后很快抬眼看他一眼：“你懂什么。”她的语音很轻微，却有一股子尖锐的意味。
　　“不，我懂。”他说。
　　那声音轻缓而有力，如泉水激石，在她耳旁回响。她怔了一会儿，他却已经把本子递给她，说道：“下次作业好好做，不会的问同学，班里有很多成绩好的。”
　　董焰染走出了办公室。
　　她没有立刻离开，靠在门上立了一会儿，手指捏紧本子，似乎微微颤抖。但她的表情很正常。李余枫抱着一摞书经过，意外地看着她：“怎么在这里？”
　　“嗯？老师叫我。”董焰染抬头，嘴角上扬，“你干嘛呢？”
　　“我去找李老师问一些难题，”李余枫腾出一只手轻拍了一下她的肩，“你也要努力啊。你们班本来就是重点班，你多多少少也是有压力的。”
　　“我又不在乎这些。”董焰染撇头。
　　“唉，我有时候真是无法理解你。”李余枫摇摇头，“你明明还是在乎的，可是却说着不在乎。你以前多优秀啊，年级佼佼者，多少人眼中的学习榜样，可现在......”她停了停，面瘫脸难得皱了一下眉。
　　董焰染扯了下嘴角，手指不自觉收紧，朝她一笑，“所以，你现在是不是对我很失望？穿皮衣，化浓妆，吸烟喝酒，成绩一落千丈......想想也是啊，毕竟你现在越来越优秀，所以自然看不惯我。是吧？”
　　“我不是这个意思。董焰染，你......”
　　“我走啦，你赶紧去问老师题吧。”董焰染没看她，径直与她擦肩而过。
　　回到教室，董焰染一下子坐在凳子上，环顾四周。很多人都在学习，有讨论疑难的，也有安静刷题的。也有人在聊天，看起来很愉悦。她低下头，盯着桌上的练习本。
　　忽然后悔刚才说的话。董焰染埋头，其实她明明知道李余枫不是那个意思。可是为什么，会说出来那样尖锐的话呢？这下好了，本来就她一个真心朋友，现在是不是也要失去了。
　　失去，明明是最令她害怕的事情。可是，人有的时候真的很奇怪。即便是害怕，恐惧，但是却不愿表达出来。出口的都是尖锐却非真心的话语，朝向的却是自己亲近的人。那些好听而顺耳的话，都与那些无所谓的朋友说了个遍。
　　“焰姐，放学去酒吧玩吧！”一个外班的红唇女孩忽然凑近她，“你都好几天没陪姐妹们玩了。”
　　“好啊！”董焰染微笑。

　　两杯酒下肚，董焰染整个人醺醺然，迷蒙着眼睛，双臂抱紧自己趴在柜台上。喧闹的音乐夹杂着男女的笑声撞入她耳中，她有些耳鸣，晕晕乎乎站了起来，想要出去透透气。不知哪个朋友拉住她，“嘛呢焰姐，才喝这么点就不行啦？你倒退了啊。”
　　“姐累，放手。”
　　朋友嘻嘻哈哈走开。
　　董焰染一手摸着墙，一手按着额头，穿梭人群艰难向出口挪去。刚走出去，董焰染深深吸了口气，缓缓呼出来。她摸了根烟，仰头吐息，白色烟雾飘散开来，化为乌有。稍微好了点，她准备先行离开，还没走几步，不知被谁绊了一下，她整个人猛地超前扑去。
　　“啊！”骤然的疼痛刺激她的感官，董焰染生理泪水都溢满眼眶。摔倒其实没什么，关键是地上有一块尖锐的石头，她正好撞上了。她的胳膊受了重伤，仔细看了看，血顺着洁白的肌肤缓缓流下，裙子上绽放鲜艳的血花。
　　腿上只是磕了一下没什么大碍，董焰染站立起来，胳膊微微颤抖，疼得快没有感觉。她低着头，面前出现了一双脚，黑色运动鞋。
　　“江韦，你这样真的很过分。”她连抬头都没有力气，虚弱地斥责。
　　被称作江韦的男孩个头很高，全身穿着校服，手里还提着书包，单手抚着眼镜，有一股斯文的气息。然而他看她的眼神却是灼热的，像火一样燃烧，但这火不是活火，而是一团安静的死火。
　　“疼么？”江韦盯着她的低下的头，“需要我帮助么。”
　　“你是不是神经病！”用力说话时胳膊又一震，董焰染咬牙，抬头刺他，“你故意绊了我，又来帮我，你当我是什么！”
　　“我的焰染，你真是脾气不好呢。”江韦笑了，“看见你受伤，我很开心啊。”他的脸清秀俊俏，语气却阴沉，阴沉中又透着隐隐的愉悦。
　　董焰染看也不想看他，低头掏出手机，点通讯录。过了一会儿，江韦又低声说：“是不是没有联系的人呢？你可真可怜。”他靠近她，修长的手指抬起她的下巴，“眼泪都这么多了，为什么不流下来呢。”
　　“滚。”她死死闭上眼。
　　江韦歪了下头，面无表情地看着她：“这是你说的哦。”他缓缓摇头又道，“再见。”那人真的走了，没有任何犹豫，背影融入夜色里，直到虚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