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界笺》阿澍子

3、相逢 冰山妖王与

　　有异若有所思。
　　当年，太子受令微服私访，直下江南去查明当地饥荒的真相。太子那年只有十六岁，风华正茂的好年岁，不过涉世不深，此次出行，也是皇上煞费苦心为他谋得的修炼。有异作为太子的好友，也一同去往。
　　山高路远，此行不易。而对于太子来说，眼前的一切都是如此新鲜。
　　“叶子叶子你快看，碧波荡漾，阳光倾洒在粼粼波光上真是好看得很！”刚出城门，跨桥而过，太子便俯身下看，扯着有异不住地惊叹，过往的路人看到此景，怕是觉得十分怪异。
　　“河有什么好看的。”有异瞥了他一眼，打开太子的手，很嫌弃的样子，“你家御花园的池塘里还有各色锦鲤，如火荷花，这儿只是我们穷苦老百姓用来通航的要道罢了。”
　　太子感受到了有异口吻的寒气，撇撇嘴，小声嘀咕着，“可是我们家池塘没这个大啊。”
　　有异听了这话朗声大笑，但脸上倒是没一丝笑意。“还嫌小？这九州大地可都是你家的。”
　　“我不要，”太子知道有异在笑自己愚钝，“父皇日日心事忡忡，就是因为这所谓天下。”他转向有异，“我只要我的子民能安居乐业就好了，为什么要有那么多纷争呢？”
　　太子看起来有些激动，眉宇间却是一份坚定和凛然。
　　有异没有表示，像一个长兄含着对弟弟亲切的关怀之情，想解释些什么，却不愿打破太子这美好的心悸，从容对答，“那你以后，定要做个好君王。”
　　太子蓦然笑了，像是预料到有异会这么回答一样，“那当然，我不会像父皇一样不可一世！”随即话锋一转，凑到有异耳边，“你可别和父皇说我如此评价他。”
　　有异拂袖而去，昂着头留下一句，“看你表现。”
　　太子气急，只好急忙追上去。
　　集市上，各类商品琳琅满目，小贩的叫卖声不绝于耳，太子甚是激动，忙于穿梭在涌动的人流中，总感觉一切事物都是如此美好，而没有看到这些市井生活背后为了生活而拼命劳作的辛酸。
　　“叶子叶子，我喜欢那个。”
　　“叶子，我们把这些都买下吧。”
　　“叶子你说这个好不好玩？”
　　“叶子你要这个嘛？”
　　“说了多少次不要喊我叶子！”有异驻足，回头带着一丝愠色看着那滔滔不绝的太子。
　　“我...我下次不喊你叶子了。”
　　有异看着面前风流倜傥的翩翩少年服了软，怔住了。他背过身去无奈说道，“罢了，若是喜欢，你便喊吧。”
　　“对了，这些小物件少买点。路还长，携带不便，挑些必要的随身带着便是。”
　　太子一个劲儿地点头，风风火火地奔向各处，满心欢喜地问价，然后，把那些毫无用处的玩意儿揣了满怀。
　　猛地，太子一个不留神，在四处奔走的途中撞上了一个女子。
　　针锋般一瞥，不禁叫太子打了个寒战。
　　“看路。”她冷冷地说道。
　　气不打一处来，太子倍感颜面尽失，想说些什么来挽回。
　　“我看路了！”这一言既出，倒是没什么威慑力。
　　“呵。”不用细细分辨，也知道这是有异的嘲笑。
　　太子感到难堪，巴巴地望着有异，像是期盼有异能扭转局面。
　　“姑娘见谅，我家公子不善交往。”
　　“我倒是不介意。只是看一个如此年华的男子竟不善言辞，需要侍从帮着说话，感觉稀奇可笑罢了。”
　　太子涨红了脸，可是面前是一个姑娘，音容笑貌胜似仙女，没有浸泡在庸脂俗粉中的风尘味儿，他不敢冒犯，也不愿冒犯。
　　有异作揖赔礼，姑娘浅笑，罗裙轻曳而去，只留下了婆娑的背影。
　　“宫外的女子难道不要像母后她们那样学习礼节吗？”太子似乎对那姑娘倍感兴趣。
　　“不，”有异凝视着那个愈来愈小的迷糊黑点，“她不是普通女子。”
　　太子一下子来了兴致。仙人？不像。道姑？不是。刺客？诶不对，等等，侠女！侠女！那般风范一定是侠女！
　　“愣着干什么。”
　　“诶，这就来。”
　　这道上之险，不止是可能会与山贼狭路相逢，逾越千山万壑，更重要的是，若是走漏风声，被灾区那里的贪官污吏知道太子来访这一消息，定会想方设法来拦截，甚至不惧太子，密派暗杀者。
　　“这一路上可能要面临许多困难，”有异注视着太子，“你准备好了吗。”
　　“有叶子在，我不怕。叶子那么厉害，会保护我的。”
　　保护吗。
　　有异凝望远方。总觉得天际有另一双眼睛，正四目相视。是那个人，一直以来在保护他。
　　那，就在他的守护下，好好照顾太子吧。
　　“叶子，还有多远啊，我想找个地方歇歇脚。”
　　“别闹。”有异还是放慢了步子，“这附近没有驿站，我们要加紧了。”
　　暮色微启，身边没有人烟，只有看不到尽头的竹林。窸窸窣窣。
　　“停。”有异声音低沉却有力，像是在命令。

　　太子惊住了。有异用这种语气和他说话，一定是有什么蹊跷之处。
　　他有些胆颤，虽然自幼习武，应付来敌应当不在话下，可是第一次身临其境，轮到自己真正面对随时可能发生的突发状况，他流露出了一个孩子的稚气和无措，然而身为太子，他还是在有异的背后站了出来，以最好的姿态迎敌。
　　“叶公子何必摆出这幅架势应对我?”随着清爽的男声，一袭紫衣袅袅而下，树叶落了一地，似乎在示意，这男子早已恭候多时了。
　　“萧启禾，我想你一定不是特来谋害太子殿下的吧。”有异的语气异常冷淡，可是太子并未从他的身上感受到一丝杀意。面对面前这个陌生的男子，反复念着这不熟悉的名字，太子不由得端详起了这人。眉眼间净是清澈，微舒含笑，居然有那么一丝的亲切感让人舒适，嘴角微扬，恰好和着一片落叶在暮光中滋养了一点儿暧昧的意味，可是身边萦绕的那许紫气叫人倍感可望而不可即。
　　“我只是想来提醒叶公子，做事前要考虑周到。”
　　有异眉头微蹙，“有劳萧先生费心了，只是不知道什么风把您这高高在上的神仙吹来了。”
　　萧启禾略显愠色，微微昂首，“请你不要把他卷入不必要的麻烦中，更不要给他添乱。”他转过身，“免得最后都要我来替你们擦屁股。”
　　“你说，哪个他?”有异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身后木然的太子。
　　“我说的当然是......”他猛地转身冲到有异面前 ，又顿了顿 ，“失礼了。我忘了告诉你，他还活着。”
　　有异急于多问些什么，可是碍于太子ーー为了保护这不知情的幼犊 ，不便于吐露太多的情感。
　　“不管死活都是他自找的。”太子看到有异这面若冰霜的神色，不禁一怔。毕竟平时的有异虽然不爱表露情感，可是这脸上的神色，分明带着敌意。
　　“你???”萧启禾气不打一出来，眼中的怒火和他可称得上是教科书的举止大相径庭。当然，他本身的性子究竟是怎样的没人琢磨的透，自从他们口中的“他”离开后，萧启禾变得越发易怒狂躁，甚至时不时冒出些原来只会在“他”嘴里出现的不堪入耳的词汇。“小公子，此番萧某人前来只是为了提醒你一句，也算尽了作为哥哥的职责，不过现在看来是我自作多情了。”
　　“兄长真是贵在有自知之明。”有异拂袖而去，牵住太子的手欲离开，回首字字铿锵道，“慢走不送。”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我们二公子真是彬彬有礼。”萧启禾突然失心疯般地狂笑起来，“你最好祈祷别让我查到那件事跟你有关。”朗声罢，大步流星径直而去。
　　这这这信息量是不是太大了????
　　太子脑子里一个问题接着一个问题蹦出来，叶家大公子叶有异这谁不知道?怎么到那个人嘴里成了二公子?看起来不像是个不会数数的智障啊?有异脾气那么好但是刚刚的表情怎么感觉要杀人?那个“他”到底是谁啊?难不成有异和方才的男子是情敌?那个他，呸 ，她，被有异抛弃了然后那位公子来报复??不不不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有异人很好的……
　　“有问题要问我吗。”有异并没有停下步子，只是这每一步都迈得沉重了些。
　　太子木讷地点点头，又猛地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一样。半晌只是憋出两个字。
　　“叶子……”
　　“如果殿下要问的话，我不会隐瞒。”
　　太子看到有异的眼睛里有那么一丝温润，甚至细软得过了头，仿佛风一吹就要绽开涟漪。
　　他从没见过这样的有异。
　　“我不问。”太子顺手扯过了有异手上拿着的行囊，在手里翻来覆去地找一个合适的角度提着，他当然明白，有异的臂力，拿多久都不会觉得累，可是仍然鬼使神差般地拿过来了，“我相信叶子，如果有什么不想说的肯定是说出来对我有什么坏处的。如果是我该知道的，叶子一定会主动告诉我，对吧。”
　　太子没有抬头看有异，只是默默走着。也看不见他的眼神里到底写着什么，只是突然看到这一前一后的两人，定会有些鼻酸吧。
　　“殿下。”
　　“……”
　　“谢谢你。”
　　“嗯。嗯嗯嗯内个啊叶子快走啦天要黑了马上有怪兽吃人了走吧走吧叶子你看起来那么嫩肯定会被盯上的对吧你被吃了谁来保护我啊是吧啊哈哈哈快走啦走啦我要好好睡一觉……”
　　太子语无伦次地也不知道在说些什么，只是感受到背后一双炙热的目光在追随着他。
　　“站着别动。”有异道。
　　“还站着别动?大哥你是真的想被吃了吗????”太子倍感诧异，甚至想到有异刚刚是不是受那个神秘人刺激有点儿精神失常了，但还是乖乖站住了。
　　“！！！！叶子你轻功这么厉害你咋不早点使出来！！！！！”太子一改平日的形象大声吼了起来，换作是谁辛辛苦苦肉搏打关卡了好久才发现队友是个不动声色的大神却没有带自己飞大概都会恼成这样。
　　有异没有回答他，脸上却微微有些尴尬的神色。
　　大半夜一个俊美的男子带着另一个倜傥少年在天上飞 ，本来是个十分唯美的画面，无奈那少年不停大喊大叫手舞足蹈，若是不仔细看倒是像一位道士捉了只作乱的妖精正要绑到哪去灭口了。
　　“叶子啊啊啊啊啊啊你飞慢点！！！我要掉下去了！”
　　有异许是笑了，“跟着我，你还会害怕?”
　　在这样的情况下感觉有异说出这种话的确是有种大侠的仙风道骨，可是太子永远都会记得曾经是谁带他去山里捉迷藏最后把他一个人忘在了山里差点被吓死，曾经是谁带他去捉鸟却碰到了蜂窝害得他被蛰了一脸的包。当然，旁边这位大侠一定是不会承认的。
　　然而最重要的是，有异笑了！！！
　　万年冰山面瘫笑了！！
　　这是不是该举国同庆的大事啊。不过太子还被拎在半空飞着，思绪又回到了眼下。
　　好不容易看到了灯火，太子一刻悬着的心才落了下来。
　　“客栈客栈客栈！！！”太子箭一样地奔了过去。
　　“！！！！！”
　　“殿下，怎么了?”有异疾步上前。
　　只见一袭红衣坐在客栈的门槛上，一手撑着下巴，一手拨弄着裙子上的挂着的香包。
　　面前这个女孩不就是早上刚见到的那位道姑，呸侠女吗！
　　她似乎有些心事，没了早上那股嚣张的气焰，月光洒在霓裳之上，映得她的脸惨白而斑驳。
　　“你好啊。”她略带倦容起身，“看来今天的人设是个客栈老板，不知道怎么又会遇到他们，真没意思。”
　　不知道她是在与两人对话还是在自言自语。
　　“哇姑娘你现在的行头可比今天早上还要霸气！你是剑客还是道士啊，哎呀好像道士都不会穿这么艳的颜色……”太子似乎早就忘了初见时的小小不愉快，一下子露出了少年好奇的本性。
　　“一天还没过去啊。没劲。还以为能遇上杀人放火什么的。”她随意倚在门框边，“小弟弟，我是神仙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