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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三章 彼美孟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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潇沄从未觉得日子这般得长。
那日她只拿了一包杏仁糕和红豆糕,是潇湘和她喜爱的口味,怕被家人知道,她坚持不让宁延送自己回去,回了城二人便分开了。
回到家中已近申时,险些便错过了晚饭,楚越这几日被友人请去论道,不在家中,潇湘见她晚归,自是多问了几句,都被她搪塞过去。
自那日回到家中,潇沄便掰着手指头数日子,连潇湘都发现了她整日魂不守舍,取笑她莫不是念上了哪家少年郎,潇沄自是不认,与姐姐笑闹着,心底却不由泛上一丝甜意。
七日终于过了,潇沄一大早便起来,梳妆打扮折腾了许久,中饭也吃得心不在焉,刚到未时便要出门,潇湘月事里染了风寒,已经好些日子没出门,看着潇沄的身影,不由得有几分羡慕。
约的是未时中,宁延却早早等在了上次约好的地方,见潇沄来了,解开栓在一旁的马儿,道:“先教你上马,带你去个地方。”
潇沄也没多想,好奇地凑到马旁,那匹马遍身雪白,只额上有一缕红色,不同于一旁那匹不耐烦打着响鼻的“疾风”,这匹明显温驯地多。
“好漂亮的马!” 潇沄笑问:“它叫什么?”
“你起一个吧。”宁延扶着她上了马,眼中满是笑意。
“嗯……红绫如何?”
“好。”
宁延的话音刚落,站在一旁的叶枫却噗嗤一声笑了起来:“姑娘,人家给马起名,都起个闪电啊追风什么的,您起这名,也太温柔些了。”
宁潇沄瞪了他一眼,又看向宁延,宁延却笑道:“别理他,你的马,只要你喜欢,叫什么都行。”
“听到没有,你们家爷可说了,我的……”潇沄一怔,瞪大了眼睛,“我的马?”
“是。”
“可…”潇沄心中自是欢喜,却也知道不该无故受礼,何况是个男子,一时踌躇。
还没等潇沄想出拒绝的理由,宁延已带着她到了附近的一座宅院,三人从侧门入,宁延解释道。”这是我一个友人的别院,他素来好骑射,后院有大片空地,我和他打了招呼,以后便来这里教你射箭。”
“不会打扰主人吗?”
“放心,他懒得很,一年也来不了几次,这宅子空着也是空着。”
话虽这么说,但显然宁延是打点过的,早有仆从候在校场,手中捧着几张精美的弓,宁延一一试过,挑出一张雕着云纹的弓,递给潇沄:“这张弓轻些,你试试。”
潇沄接过,按着宁延的指导缓缓举起弓,右手用力打开。
“放松些,肩放平。”宁延在一旁另取了一张弓示范,见她姿势无误,便放下弓,抽了根箭递给她。
“三指持箭,抬弓,拉弦……好,放!”
“呀!”羽箭飞出的那一刻,一声惊呼同时响起,宁延一惊,却见潇沄捂住左肘内侧,眉心微蹙。
“该死!”宁延低骂了一声,也顾不得避讳,拉过潇沄的左臂,却见手肘内侧白哲的肌肤上红了一片,微微肿起,却是方才拉弦引弓时,姿势不对,弓弦扫在了手肘上。
这本也是初学之人常有的事,而宁延习箭多年,早已不会犯这种错误,一时便也疏忽。
“还不快去拿药!”对身旁的叶枫吩咐了一句,宁延抬头,却见潇沄有些惊讶地看着他,见他抬头,便迅速移开了目光,习惯性地轻咬着下唇,眉梢眼角藏着几分羞怯。
宁延一怔,忙放开了她的手,有些尴尬地笑了笑:“潇潇姑娘,在下唐突了。”
潇沄理了理衣袖,侧首低眉,轻声回道:“无妨。”
不多时,叶枫取来了伤药,还领来一个侍女帮潇沄上药,那药膏抹在肌肤上,渗出一股清凉。
“今日先不学射箭了,我教你骑马。”待潇沄上完了药,宁延道。
潇沄闻言,有些不舍地看了看一旁的弓,宁延见她这般,好笑地道:“这次准备的欠妥,等下次,我为你备一套护具,以免再伤到自己。”
宁延命叶枫牵来了疾风和红绫,细细地讲解了上马的动作要领,见潇沄所着襦裙是琵琶袖,袖口宽大,便令待女寻了两条丝线,将袖口扎了起来。
红绫果然是好脾气,在潇沄笨拙地尝试了好几次后,也只是有些不耐地甩甩尾巴,打了个响鼻,表达了对新主人的鄙视。
而宁延也是有耐心,不厌其烦地纠正着潇沄的错误,大约半个时辰后,潇沄终于能够“潇洒”地上马了。骑在马背上的潇沄一脸满足地拨弄着红绫的耳朵,看向一旁的宁延。
宁延抬头看着马上的女孩,心中却是微微一动,那女孩笑得自信,日入的阳光斜斜照来,给少女周身披了一层浅浅的金光。
以他的身份,自小身边不缺美貌佳人,而他却在此刻被一个尚未及笄,相貌只是清秀的少女拔动了心弦。
宁延回过神来,笑了笑,对着一脸得意的少女轻声道:“坐稳了。”
潇沄一怔,还没反应过来他话中的意思,便见他一掌拍在马臀上,红绫顿时昂起了头,迈开四蹄缓缓跑了起来。
“喂!”潇沄一惊,身子晃了晃,及时抓住了缰绳,好在红绫跑得并不快,短暂地惊惶过后,随之而来的便是兴奋,望向己在校场另一端的宁延,“我会骑马了!”
宁延失笑,跃上疾风,追了上去,与潇沄并驾。
“为什么想学骑射?”
潇沄歪头想了想,“你看过话本子吗?我从小就喜欢看那些江湖侠女,策马天涯的故事。”
宁延不由笑着摇头,想到楚家世代文人,却偏出了这么一个女儿。
“好,女侠,坐稳了。”说着,又是一掌拍在了红绫身上。
这次潇沄可学乖了,在听到那三个字的同时,就伏低了身子,这一掌力道重了些,红绫的速度顿时加快,潇沄却是不慌,听着耳畔的风声,心中只觉无比畅快。
宁延却不敢掉以轻心,紧紧跟在潇沄马后,以防她出意外。
红绫同疾风一样. 是上等的千里马,却难得的好性子,由着潇沄这个半吊子折腾,带着她跑了好几圈后,听得宁延一声唿哨,才缓缓停了下来。
“怎么不走了?”潇沄意犹未尽,抖着缰绳催红绫快跑。
“楚女侠,天色可不早了,还是下来吧。”宁延戏谑道。
“七日之后,我再来教你射箭,红绫就留在这里,会有人照顾它,这宅子,哪怕我不在你也可以随时来。”
潇沄从马上下来,听到他的话,撇嘴笑道:“你说这话,倒像这宅子是你的一般。”
宁延一怔,随即笑道:“ 我和主人家私交甚好,来得比他还勤,也算是半个主人了。”
这日也是潇沄运气好,她前脚刚回了家中,后脚楚越便也回来了,见家中一切事物如常,两个女儿也安分地待在家里,心情甚佳,便也没有多问什么。
三人用完了晚饭,潇沄有些累了,潇湘却拉着她去后院消食,楚家早年间颇有些家产,楚宅虽有些老旧,却也是个大宅,后院更是亭台水榭无一不缺,四季花卉都植了不少,如今已是初夏,荷塘中已有莲花绽蕊,今夜月色甚好,月下荷塘,也是别有一般风味。
潇湘见四下无人,拉着潇沄在荷塘边的小亭中坐下,神情有些严肃。
“姐姐,怎么了?”
“我且问你,今日做什么去了!”
潇沄心头一跳,咬着嘴唇说不出话来,潇湘好笑地看着她,这丫头,从小到大一紧张就咬嘴唇。
潇湘拉过潇沄的手,认真道:“沄儿,这里没有旁人,你老实告诉我,这些日子心神不定,今日又独自外出大半日,倒底是怎么回事?”
潇沄听得这话,两颊已是泛红,月光之下虽看不分明,可潇湘何等了解她,见她这般,心下猜到了几分,试探地问道:“你……莫不是遇到了心仪的男子?”
“姐姐!”潇沄低唤了一声,却不肯再说话。
“当真?”潇湘却是一惊,”你可真是!你们何时认识的?你可知他是何人?莫要被人骗了!”
“他…他叫宁延,是从京城迁来这里的,我们……是上巳节那日……”
“那今日呢?你是去见他了?你们……”潇湘再次看了看四周,压低了声音道, “你们未做什么出格的事吧?”
“姐姐!你胡说什么!他只是教我骑射罢了,你想到哪里去了!”潇沄跺了跺脚,恼道。
“骑射?”潇湘一时反应不过来。
“对啊!”潇沄提到骑射便兴奋起来,“姐姐,我今天学会骑马了,还有啊,他射箭可厉害了,一箭就射中了靶心,还能在马上射箭……”
潇湘有些无奈地看着眉飞色舞的妹妹,真不知道她是喜欢那个男子还是喜欢他教她骑射。这个妹妹啊,与自己一母所生,却是天差地别的性子,只盼那宁延,是个良人。
想到这里,潇湘轻叹了一声,再过半年,潇沄便满十五,她们二人便要及笄,也不知自己的那位良人,在哪里。
“说起来,那宁延是个怎样的男子,竟让我们沄儿动了芳心?”
“他?”潇沄歪着头想了想,却不知为何,脑海里浮沉出了另一个只有两面之缘的男子,河堤边的初遇,为她向父亲开脱时的一言一句,那个人,也不知还有没有机会再见。
“我才不告诉你呢。”挥去莫名而来的思绪,潇沄狡黠地笑了笑,突然凑上来,“姐姐,你喜欢什么样的男子?”
“我喜欢的男子啊……”许是今夜月下药塘,令人神醉,潇沄不禁冲憧憬起自己的未来,“我喜欢的男子,不必有权有势,但要知我爱我,不必功成名就,但要腹有诗书,不必家财万贯,但要自强能劳……”
姐妹二人在这初夏的夜里诉说着对未来向往,却不知,不久的将来,她们二人,会因为同一个男人,走向不同的命运。
又是七日之期,潇沄本已和潇湘商量好了,以潇湘身子不适让潇沄帮忙去买些物什为由,好让潇沄顺利出门,哪知一出后院,便见楚越坐在堂中,手里还拿着一封书信,愁眉深锁,不住地叹气。
“爹爹?”潇沄走上前,唤道,“可是出什么事了?”
楚越回头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又叹口气,摆了摆手。
“爹爹!”潇沄却更是不安,疑心自己的事被楚越知晓,却又觉不应当,便试探着问道,“爹爹可有什么烦心事?”
见女儿一脸惶恐,楚越的心软了软,面色却依然沉重:“方才我接到友人来信,有个晚辈出事了。”
潇沄松了口气,安慰道:“爹爹别太伤心,人有旦夕祸福……”
楚越却只是叹气:“若是我这年纪便也罢了,可……可月溪他……”
“月溪?”潇沄一惊,“爹爹是说,萧……前些日子来过家中的那位萧公子?”
楚越一怔,这才想起潇沄也是见过那人的,顿时感到有了可以诉说的人,便与潇话说起了他所感怀的事。
原来,正是那位萧恒萧公子,他原是同楚越一般,因得罪权奸被贬谪去偏远的修县做驿丞,萧恒家中也是望族,父亲更是弘庆年间的状元,却受到这般打压. 在离开赣城后不久便在临南投水自尽。听闻尸体至今还没被寻到,只在岸边发现了他的鞋帽和一首绝命诗。
潇沄自是大惊,前几日还想着有没有机会再见的人,竟是当真便天人永隔?
“对了,你今日要出门?”倾诉完毕,楚越好受了些,问道。
“啊? “潇沄一怔,“哦……姐姐想吃城北的莲蓉酥,我去买些来。”
“怕是你自己想吃吧。”楚越有些无奈地笑了笑,“去吧,早点回来。”
“是。”潇沄却有些心神不定,迷迷糊糊地出了门。
今日听楚越说了许久,潇沄出门便有些迟了,宁延早已牵了疾风和红绫等着她,见她来了,便把缰绳递给她. 准备扶她上马。
“宁延。”潇沄却突然转头,有些惶然地看着他,“今天,可不可以不练了。”
“当然可以。”宁延平静地笑道,“可是有什么心事?”
“没……没有,只是出门前听爹爹说了些事……”潇沄抱歉地笑了笑,却想起问宁延是从京城迁来的,谈吐之间也是大家子弟的风范,不知他是否知晓那人。
“宁延,你……你可认识萧恒,萧月溪?”
宁延一怔,“你也听说了他的事?”
“你知道他?
“倒也不算相熟,在京中时见过几次,说起来,他也是个怪人……”
“听爹爹说,他在临南投水自尽了。”潇沄蹙眉道。
“自尽?”宁延大笑,“他那样的人,怎么可能自尽。若我没有猜错,定是因为他在朝中得罪了权奸杨瑾,杨瑾那人,心胸狭窄,就算将萧月溪贬去了修县,也绝不肯甘心,定会派人追杀,想来那萧月溪是为了躲避追杀,才假作投水,借此脱身。”
“当真?”潇沄心中一喜,却又疑道,“可是,你又不是朝堂中人,怎会知道得这么清楚?”
宁延一怔,有些不自然地道:“家父曾与他同朝为官,我便知晓一二。”
“不过,你也认识萧月溪?为何对他的事这般关心?”宁延牵过红绫,半是玩笑半认真道:“潇潇,你这般,我可要吃醋了。”
“胡说什么!”潇沄被他说得脸一红,啐道,“我只是……他是爹爹的友人,来过家中我见过一面罢了。”
“我方才以为他是真的自尽了,忽然便觉得,人生无常,祸福难测……”潇沄有些怅然,“我从小就没了娘亲,知道失去的痛,便格外不希望身边有人出事,哪怕只是见过一面的人。”
宁延认真地看着地,认识至今,他见过这个女子或嗔或怒,或喜或笑,却从未见她这般,他知道,这个女子定然不像她表现的那活泼开朗,她的心中藏着许多无法轻易对人言说的事,只是不知,将来,令她敞开心扉的人,会不会是自己。
有风吹起她额前碎发,他突然有些嫉妒这风,可以抚摸她的脸颊,亲吻她的双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