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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四章 淇水悠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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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间,便要入冬,潇沄也断断续续地学了半年的骑射,宁延教得用心,潇沄学得认真,比起宁延虽远不及,却也渐有小成,而二人之间的情意也逐渐明晰,却始终没有人先挑破这一层。
而这半年里,潇湘完美地替妹妹瞒过了楚越,以至于楚越始终不知道两个女儿之间的小秘密,更不知道宁延的存在。
这一日,潇沄照例去了那处别院,宁延早早守在那里,身侧的疾风和红绫相互依着,而他,负手而立,笑看着她。
“又让你久等了。”潇沄轻笑。
宁延还她一笑:“无妨,我可以一直等你。”
潇沄抿唇一笑,却没有回答他。
今日,潇沄似乎满怀心事,射出的箭几次脱了靶,宁延看着她,却总是欲言又止。
末了,潇沄有些气恼地瞪了多宁延一服,刚放下弓,却觉额间微凉,她诧然抬头,只见细碎的雪花自天际缓缓飘下,别院的下人已取来了伞,宁延接过,撑在她头顶,道:“今年的雪下得真早,我送你回去吧。”
潇沄看着宁延似乎永远挂在脸上的笑,默默地点了点头,有待女为她披了件大氅,潇沄拍了拍红绫的头,与宁延缓缓走出了别院。
不同于往日一路笑闹,二人只是安静地走着,叶枫牵着疾风,远远地落在后面。
城门遥遥在望,入了城,他们二人便又要分开,雪很快止了,宁延收起伞,潇沄转头看向他,却见他肩头洇湿了一块,那伞不大,遮住了她,自然不可避免地使他沾湿了襟袖。
潇沄咬了咬下唇,似乎终于下定了决心,她看着宁延,认真道:“宁延,再过几日,我便要及笄了。”
宁延一怔,却只是笑道:“恭喜。”
潇沄不妨他这般回答,有些委屈,再抬眼时,一双杏眼中已是含了几分嗔色:“我时说,及了笄,我便可以嫁人了!”
宁延看着她,似乎是如释重负地笑了起来,冲着身后喊道:“叶枫!”
“爷,怎么了?”叶枫凑上前来,见潇沄一副含嗔带怒的模样,不由一怔。
宁延也不看他,将手中的伞朝他一扔,从怀中取出一个精美的锦盒,缓缓打开,却见其中是一对精致的玉镯,用极细的雕工细细雕着连理枝,连叶片上的脉络都清晰可见。
潇沄不懂玉,只觉那玉色通透,颜色碧绿,甚是精美。
宁延取出镯子,将锦盒扔给叶枫,执起潇沄的手,为她带上了两个玉镯。
“这,就当是我送你的及笄贺礼。”
潇沄听得这话,顿时又觉气恼,只觉此时的宁延就是个榆木疙瘩,赌气道:“我不要!”
说着,便要将玉镯褪下来,却被宁延按住,他抬头,对上她已蓄了泪水的双眸,道:“傻姑娘,你当真不知道,玉镯代表什么?”
玉镯代表什么?潇沄一怔,脑海中闪过一个模糊的念头,她难以置信地看着宁延,宁延却握住了她的手,认真地道:“潇潇,何以致契阔,绕腕双跳脱。”
何以致契阔,绕腕双跳脱……
潇沄双眸瞬间被泪水模糊,她甩开宁延的手,又气又恼:“你……你非要我先说!”
宁延明白她话中之意,轻笑道:“傻姑娘,是你太心急了,我本打算送你到了家,再说这些话的。”
“我母亲早逝,父亲三年前也已仙去,再过些日子,三年孝满,我便去府上提亲。”宁延为她理着被风吹乱的发,“潇潇,这次可不要再这么心急了,再等我些日子,好吗?”
潇沄咬着下唇,不肯看宁延,面上的红晕不知是羞是怒,许久,才用微不可闻的声音道:“我才不急呢。”
宁延自是听见了这句话,只觉这个姑娘真是傻得可爱。
潇沄与宁延分别后,匆匆回了府,楚越已经习惯了潇沄隔几日出门的频率,起初还说上几句,近日专心著书,也不再多问。
潇沄回到房中,将那对玉镯褪了下来,收在锦盒里,看着那玉镯,不由自主的便笑了起来。
“傻笑什么呢?”潇湘推门进来,便见妹妹坐在床边,满脸笑意,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这是什么?”潇湘一眼便看见潇沄手中的镯子,好奇地走上前来,待看清了,亦是对那精致的式样和雕工赞叹不已。
“是他送你的?”姐妹之间并没有什么秘密,潇湘除了没有亲眼见过宁延,早已从潇沄的描述中了解了不少。
“嗯。”潇沄抿唇,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笑容中却有掩不住的喜悦。
“那这是……定情信物?”
“他说了,过些日子,等我及笄,就……就来向爹爹提亲。”说这话时,潇沄的眼中满是幸福。
“你答应了?”潇湘却有些担忧,“你可知他家世如何?家中亲眷如何?可想过,万一爹爹不答应,你……又当如何?”
潇沄一怔,看了看姐姐,有些委屈地道:“爹爹一定会答应的,他斯文有礼,文武双全,他那么好一个人,爹爹怎么会不答应呢!”
但愿……如此吧。
潇湘没有再说话,心中却总有些莫名的不安。
很快就到了二人及笄的日子,笄礼当由母亲担任主人,楚夫人早逝,楚越便请了族中一位姑母来主持。笄礼定在腊月十五,请的正宾亦是族中颇有贤名的女亲,有司和赞者则是二人的堂姐。
楚越一家在族中并非长房,但论起身份和名望,却是最盛,因此,两姐妹的笄礼倒也有不少亲族来观礼。
家庙之中,姐妹二人于东房由长辈梳发总髻,引至庙中,听得祝辞在耳边响起。
令月吉日,始加元服,弃尔幼志,顺尔成德,寿考绵鸿,以介景福。
初加发笄,再入东房,着素色襦裙,缓步而出,双双向楚越行拜礼,谢父亲养育之恩。
“吉月令辰。乃申尔服。敬尔威仪。淑慎尔德。眉寿万年。永受胡福。”
去发笄,着发钗,更深衣,出复拜,谢长辈照抚之恩。
“以岁之正。以月之令。咸加尔服。兄弟具在。以成厥德。黄耇无疆。受天之庆。
取发钗,更钗冠,披大袖. 三加礼,再拜尊长礼宾。
“甘醴惟厚,嘉荐令芳。拜受祭之,以定尔祥。承天之休,寿考不忘,”
潇沄微微侧首,学着潇湘饮完祭酒,再食馔食,心中有恍惚之感,今日之后,她便不再是小孩子了。
这么想着,便不由出了神,楚越说了什么,她竟全然没有听入耳中,直到潇湘悄悄拉了扯她的衣袖,她才回过神来,再拜,与潇湘一字一句地说出自己的答辞:“儿虽不敏,敢不袛承。”
楚越欣慰地看着膝下一双女儿,仿佛看到了早年病故的发妻,一晃十多年,自已,便也老了。
笄礼过后,转眼便是新年,而小年这日,楚宅却来了媒人上门提亲。
让潇湘和潇沄意外的是,提亲的对象不是潇沄,而是潇湘,让楚越意外的则是,男方,是当朝的王爷——宁王顾延卿!
宁王是当今皇上的哥哥,都因是庶出而无继承大统的资格,五年前加冠后便被赐了封地,便是这赣城,先帝子嗣单薄,只得宁王和当今皇上,宁王,可以算是当朝除了皇帝之外最有权势之人,只是听闻他为人低调,得了封地后便再不理朝政,也不管如今朝堂杨瑾阉竖之乱,只一心一意做他的土皇帝,只是,这样的人,又怎会突然向无权无势,只是空有声望的楚家提亲?更何况,据媒人所说,求娶潇湘是为迎做正妃!
楚越一时权衡不定,只好央媒人转告宁主给些时日考虑,媒人一走,他便带着两个女儿回到族中,说了此事。
楚氏一族顿时炸开了锅,眼光浅些的忙不迭向楚越道喜,更有人已迫不及待地暗示楚越可否将自家女儿作为媵妾随潇湘嫁入宁王府,眼光长远些的却在忧虑宁王此举为何,是否会给家族带来什么不测。
潇湘和潇沄只默默地在一旁听着,潇沄却莫名感到一阵悲哀,女子的命运,便注定如此吗?为了家族的利益,甚至什么也不为,去嫁给一个完全陌生的男人, 便了此一生?
或许她是幸运的,她有知她爱她的宁延,可他们,真的能走到一起吗?
“诸位叔叔伯伯,可否听潇湘说一句?”正当大家讨论地热火朝天之时,潇湘却忽然起身道。
她的声音温婉悦耳,仿佛三月春风,瞬间抚平众人的不安和激动,众人都静了下来,转头看向她,毕竟,她才是最关健人物,她若真不愿意,难道还能强逼不成?
“潇湘愚见,宁王与当今圣上血肉至亲,潇湘若是嫁去,家族定然光耀。”这话一出,那些生怕潇湘不肯嫁为楚氏招来宁王报复的人都暗自松了口气。
“潇湘也知道几位伯伯在担心什么,当今圣上受权奸蒙蔽,难免不会有一日对宁王下手,如此,楚氏身为宁王姻亲,只怕会招来更大的祸患。”
几位年长的族人听了这话都点头赞同,心中亦不由对这聪慧女子刮目相看。
“只是诸位,我楚氏并非旺族,便是宁王有意招揽,怕也无多大益处,而以宁王身份,本应配以侯爵重臣之女,想来,宁王正是为了不惹来朝堂过分注目,才会选择我楚氏,如此,潇湘高攀王府,与我楚氏虽无过多裨益,却也绝不会有害。”潇湘顿了顿,看向堂中众人,“不知潇湘说的,可有道理?”
潇沄看着冷静分析的潇湘,突然觉得自己竟有些不认识这个朝夕相处的姐姐,面对自己的人生大事,竟可以这般条理清晰地分析着利弊。
几位长辈却是颇为欣赏,连连点头。
“子愈,你教了一个好女儿啊。“子愈是楚越的表字,而他此时,却并不显得欣喜。
当夜回了家中,楚越将潇湘叫去,父女二人谈了许久,潇湘回屋时,已近三更。刚点上灯,便是床边有一团黑影,潇湘一惊,险些叫了出来,仔细一看,才发现是潇沄。潇湘松了口气,走到床边,只见潇湘和衣靠在床边,睡得正香。
潇湘本不欲叫醒她,又怕她受了凉。唤了几声, 潇沄才迷迷糊糊地醒过来。
“姐,你回来了?”
“嗯。”潇湘应了一声,“这么晚了,在等我回来? 有事?”
“姐姐。”潇沄拢了拢衣服,仍是有些冷,索性蜷到床上,抱住了被子,“你真的要嫁给那个王爷?”
“把衣服换了。”潇湘把妹妹拖出来,帮她拆了发髻,又脱去外衣,才把她塞回被子里,掖了掖被角,走到一旁更衣。
潇沄由着姐姐折腾,从被窝里探出脑袋,安静地等着姐姐的回答。
“嫁给宁主不好吗?”许久,潇沄才听到潇湘轻叹了一声,说道。
“可是,可是你根本就不认识宁王,连见都没有见过他,不知道他是长什么样子,不知道他性情如何,甚至……甚至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娶你!”
潇沄掀开被子想要坐起来,奈何天冷又缩了回去。
潇湘见着她这样子, 不用失笑,找出了火盆燃上,也钻进了被子里。
“往里些。”推了推潇沄,潇湘轻笑道,“是啊, 我没有见过他,不知道他是怎样的人,可那又怎么样呢?这世上有多少女子不是这般?我已经比她们幸运得多。”
“可你嫁的是王爷,他说不定会有很多妾室……”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便是了。”潇湘淡然道,“怎么,还担心你姐姐被人欺负?”
“可是……”
“好了,别瞎想了,我要嫁人了,你应该高兴才是,我要是不出阁,你也别想嫁人。”潇湘捏了捏潇沄的脸,“对了, 那位宁延公子,什么时候来提亲?这几日,尽看你对着那对镯子发呆……”
潇沄却迟迟没有回答,潇湘转头看去,却见潇沄已经睡着。
潇湘笑了笑,把潇沄露在外面的手塞了回去,也闭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