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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二章 方涣涣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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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楚宅后园的湖心亭中,传出一声悠长的叹息,一只灰扑扑、圆滚滚的小麻雀跌跌撞撞的飞来,刚要落在亭子的檐角上,被这声叹息一惊,又踉踉跄跄的飞走了。
被禁足的日子已经过去了大半月,潇沄从一开始隔三差五捉弄潇湘或青黛,到后来趴在湖心亭边上看水里的游鱼,深深地感觉自己快要长蘑菇了。
在亭子里坐了小半个时辰,眼见着天边有乌云翻滚,算了算日子,惊蛰已过了几日,想来是又要有一场雷雨了,趁着雨还没落下来,还是快些回屋吧。
潇沄刚过了月门,便看见楚越背着手向二进院走去。
“爹爹!”潇沄唤了一声,本是想向楚越求求情,把这禁足令取消了,却在自家父亲转过头的那一刻,把刚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何事?”
“……快下雨了,爹爹……爹爹莫被淋到。”
唉……终究还是不敢啊。
说来也怪,楚越对两个女儿从小是关爱有加,可说不清为什么,潇沄总是有些怕他,反而是潇湘敢在父亲面前撒娇。
楚越看了小女儿一眼,淡淡应了一声,继续向前院走去,潇沄自然便也没有看到父亲眼中的一丝谑意。
回到房中,却见姐姐潇湘坐在书桌前,似乎是在看潇沄这几日写的字。
潇沄一惊,忙上前几步:“姐姐,你怎么来了?”
潇湘笑了笑,却没有答她,而是拿起案上的一幅字,道:“你这几日倒像是转了性子,竟能想起来练字。”
潇沄瞥了一眼那几幅字,写的都是同样的内容,她却有些紧张,干笑了几声。
“如月之恒,如日之升,这是《诗经》中的语句吧,近日读到《小雅》了?”
“嗯……是啊……”潇沄含糊着,又问道,“姐姐有事?”
潇湘狡黠地一笑:“禁足这些日子,闷坏了吧?”
这话不说还好,一提起潇沄便垮下了脸:“姐,还说呢,再这么下去,我都快闷死了!”
“净说傻话。”潇湘拍了拍潇沄的头,“明日望江之畔有曲水宴,想不想去?”
“想去又怎么样,爹爹那般顽固,才不会许我们出去。”
“笨丫头,忘了明天是什么日子了?”
“明天?曲水宴?”潇沄歪头想了想,“啊,上巳节!明天是上巳节!”
“可是想起来了?”潇湘笑道,“不过爹爹可说了,不许再如上次那般了,好好的姑娘家,偏生穿着男装抛头露面,像什么样子。”
潇沄的小算盘被拆穿,却也不再说什么,自家姐姐从小便听话的很,愈发衬得自己性子野,也亏得如此,父亲才没有将自己看得太严,让自己多了几分自由。
三月三日天气新,长安水边多丽人。
古时便有上巳节祓禊畔浴的习俗,到了如今,倒是踏春更为时兴,本朝对女子的约束不算太严,尤其如上元、花朝、上巳等日,常有青年男女相约出游,不期然间,便也成就了几段良缘。
曲水宴毕竟是文人骚客的风雅之举,姐妹二人对此也没有太大兴趣,对于在家关了足有半月的二人而言,踏青才是主要的目的。
都说城南东林寺中有一棵神树,颇是灵验,姐妹二人随楚越回乡定居小半年,对着神树早有耳闻,却一直没找到机会去看看,今日春光正好,二人便去了城南。
那传闻中的神树足有三人合抱,上面挂满了红布条,听说只要将自己的心愿写下,挂于这树上,诚心祷告,定能实现心愿.
二人求了红布条,潇沄拿着笔,一时之间却想不到要许什么心愿,正踌躇间,见一旁的潇湘已落了笔,便好奇的凑了过去,而潇湘见潇沄这般,忙作势遮掩,却还是被潇沄一把将布条抢了过来。
潇湘平素从容大方,此刻却是羞红了脸,欲要抢回布条,潇沄玩心大气,举着布条不肯还她,二人嬉闹之间,忽的一阵风来,而恰在此时,潇沄的手一松,那布条竟随着风飘到了墙外,潇湘急得跺脚,便要去寻,潇沄见姐姐是真动了气,忙赔了不是,替她去寻那红布条。
墙后是寺中的放生池,水边种了几株杏花,池中的鱼儿正浮出水面去啄那些落下的花瓣,潇沄一眼便看见一个青衫男子立在杏花树下,微风吹皱了一池春水,杏花纷飞,落了二人满头。
春日游,杏花吹满头,陌上谁家年少,足风流。
男子手中正握着一根红布条,潇沄迟疑片刻,走上前去,福了福身,抬袖半掩了面容道:“敢问公子,手中这布条从何而来?”
男子一怔,笑道:“方才随风而来,如何,竟是姑娘的?”
“正是,烦请公子归还。”
“若是姑娘的,自当归还,可姑娘要如何证明呢?”男子看着她半掩的面容,唇角带了一抹轻佻的笑。
“这……”潇沄深吸了一口气,耐着性子道:“上面写的,是卓文君的诗句——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落款是楚潇……潇……”
“楚潇潇?可在下手中的落款却不是这个名字呢。”男子轻笑道。
潇沄犹豫半刻,不知该不该将潇湘的闺名报出来,却又想到那布条上已经写了,索性直说道:“落款是‘楚氏女潇湘’,只那‘湘’字,还缺了最末一笔未写完。”
男子举起布条看了看,道:“姑娘说的不差。”
“既然如此,公子可以将它还我了吧?”
“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这便是姑娘的心愿吗?”男子却没有归还的意思,只是唇角笑意更浓。
“是又如何?你到底还是不还?”潇沄也懒得解释布条不是她的,拂袖怒视那男子。
男子见她容颜,稍怔了片刻,笑容中又添了几分戏谑:“佳人笔墨,字迹生香。”
“如此,公子便好生收藏着,告辞!”潇沄冷声道,索性不要那布条,转身便走。
“姑娘……”男子见玩笑开的过了,忙要唤住潇沄,哪知潇沄再不理会他,只径自离开。
男子正想追上去,却有一个侍从模样的人寻了过来,附耳说了些什么,男子面色一凝,思忖片刻,将那布条收入袖中,匆匆离去。
“沄儿?”潇湘见潇沄匆匆回来,面有怒意,忙上前道:“怎么了?可是没有寻到?”
潇沄听得潇湘问话,这才醒悟过来自己方才的行为是何等不妥,又怎么敢告诉姐姐她的手迹被陌生男子拾去有些心虚地道:“我……我没寻到……”
潇湘虽有不悦,但见妹妹一脸的委屈,心便软了下来:“算了算了,不过一张布条,寻不到便也罢了。”
见潇湘这般说,潇沄松了口气,暗自祈祷那男子可千万不要再折腾出什么枝节来。
潇湘又讨了张红布条,却没有再写那句诗,而是写了家人平安的字句,这回潇沄不敢再胡闹,却又一时想不到许什么愿,便随手写了几个字,便与潇沄一同将布条挂了上去。
姐妹二人笑闹着回了家中,此时的她们,又怎么能想到,那一张红布条,会在不久的将来,为她们二人,各自成就一段孽缘。
今日凉风习习,着实是个好日子,潇沄与潇湘本约了出门踏青,却不防这几日潇湘来了月事,身子本就不爽利,又染了风寒,实在出不了门,潇沄便陪着她在屋里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
到了下午,潇湘见潇沄一脸厌厌,便托词想吃城南福兴居的糕点,打发潇沄去买。潇沄自是乐意,盘算着若是时候尚早,还能在外面多玩一会儿。
买好了糕点,还不到申时,潇沄拎着糕点,正在一个摊子上挑着些饰物,却听得身后一阵喧哗声,潇沄转头,却正看到一匹马擦着自己掠了过去,潇沄惊呼一声,站立不稳之下摔倒在了地上。
策马之人回首,见有人摔倒,忙一扯缰绳,那马忽的人立而起,引来围观之人一片呼声。那人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赶来的从人,走向潇沄。
“姑娘可受伤了?”
潇沄好容易站起身,正整理着衣服,听到有人问她,便知是那策马之人,她俯身拾起落在地上的那袋糕点,头也不回,没好气地道:“托公子的福,死不了!”
手中的糕点经过方才那一出,已是摔得看不出原来的形状,潇沄心疼地直跺脚,转身怒视那男子:“你赔我糕点!”
这话一出,二人却都是一怔,倒是那男子先笑道:“潇潇姑娘。”
原来那男子,正是上巳节那日拾了潇湘布条却又不肯归还之人,潇沄听他这么唤自己,更是气不打一出来,低声斥道:“无礼!”
这话有些重了,男子微微皱眉,倒还未说什么,反是他的从人凑了上来:“好大的胆子,你可知……”
话未说完,却被男子抬手制止,男子扫了眼潇沄手中的糕点,对那从人道:“去福兴居把各种糕点都买一份回来赔给姑娘。”
“爷?”那从人自是一惊,刚要说什么,触到男子的目光,乖乖闭了嘴,小跑着便向城南去了。
“诶,不用那么多……”这一来,潇沄反而有些不知所措了,想叫住那人,却被男子拦下。
“潇潇姑娘,今日之事是在下的不是,现天色尚早,姑娘可否与我稍坐片刻,等在下的从人回来,再送姑娘回府。”
潇沄咬着下唇,打量了周围,忽而一笑:“好啊,公子盛情,却之不恭。”
男子笑了笑,正要说话,却见潇沄紧走几步,便在一个小面摊前坐下,仰起头,指着身侧的一张凳子道:“公子请。”
男子一怔顺着潇沄的手指落在那张不知是沾了什么酱料的凳子上,又扫了一眼面摊中其他几张凳子,微不可见地磨了磨牙。
“今日天光正好,不如在下赔姑娘到城外走走,赏赏这春光,可好?”
潇沄眼睛一亮,顿时觉得眼前的男子似乎没那么讨厌了:“好啊!”
男子不由失笑,却是暗暗摇头,也不知是哪家姑娘,竟这般没有防人之心,随随便便就答应一个只见过两面,毫不知底细的男子同游。
二人便向着城外走去,男子将从人都遣了回去,只牵了马陪着潇沄缓缓走着。
男子自称宁延,是五六年前迁来赣城的,二人闲聊了几句,竟是意外地投机,宁延显然是个会讨女子欢心的,走出城门的功夫,潇沄便全然忘了自己方才还对他颇为厌烦的态度。
已是五月初,城外月湖上已有不少荷花打了花骨朵,潇沄的思绪却不由自主的回到了几个月前在城外遇见萧恒的那一日。
一恍神间,却觉发间似乎落了什么,潇沄抬头,却见宁延正笑望着她,她抬手轻触鬓间,柔软的花瓣在她指尖沾染一缕轻香。
她疑惑地看向宁延,却见他手中不知何时折了几枝早开的紫薇花,递到她面前。
潇沄看着他,正要说什么,却听得身后传来一个甚是不协调的声音。
“爷,小的买糕点回来……”
宁延面色有些古怪,克制着恼怒瞪了那不识时务的从人一眼,而那从人却完全不知自己方才打扰了二人,愣愣看着二人。
潇沄掩唇偷笑,宁延无奈地看着她,没好气地道:“下次再喊大声点。”
那从人也是机灵,已是看出了几分端倪,嬉皮笑脸地道:“爷放心,下次小的随身带面锣,一路敲着回来,保管让爷十里之外就听得着。”
宁延笑骂了一句,也不多计较,倒是潇沄见他抱了满怀的糕点,笑道:“有劳小哥了,我可拿不了这么多,一包就好了。”
“姑娘可别这么客气,小的叶枫,不知姑娘喜欢什么口味的,便都买了一样,姑娘要是怕拿不过,这不还有我家爷在呢。”
“多话!”宁延斥道,转头问潇沄:“天色不早了,我送你回去如何?”
潇沄本想拒绝,看到宁延身后的高头大马,话到嘴边却改了口:“我想骑马。”
宁延一怔,随即笑道:“好。”
“可我不会。”
“我教你。”宁延爽快地道,“不过今日不行,这马脾气不好,慢慢走便也罢了,一跑起来就收不住,不然方才也不会险些撞了你。”
“那……”潇沄本想说明日再学,话未出口便觉不妥,悻悻闭了口。
“七日之后,不知姑娘可有空?”
潇沄眼睛一亮:“有!”话音未落,抿了抿唇,却掩不住唇角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