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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野有蔓草 ...

  •     “姐姐,这里!这里!”月湖之畔,有一少年身着直领,头戴方巾,一身士子打扮,却掩不住举手投足间少女的姿态。
      被她呼唤的少女十五六岁的年纪,尚未及笄,一身浅粉的袄裙,无奈的看着男装的少女:“沄儿,你慢些!”
      男装少女却不理睬她的劝告,蹦蹦跳跳地退了几步,刚一转身,却撞上了一人,少女捂着额抬头,却见是一二十五六岁的男子,着深蓝道袍,头戴云巾,有些诧异的看着她。
      想来那男子也是与友人结伴出游,已有几个年齿相仿的男子向此处行来,口中唤着:“萧兄”、“月溪兄”,想来唤的,便是这男子的名讳。
      二人愣怔间,粉裙少女也赶了上来,见面前一众男子,忙抬袖半遮了容颜,褔了福身,道:“舍……舍弟顽劣,冲撞了公子,公子见谅。”
      男装少女回过神来,也是下意识地要举袖遮脸,却反应过来此刻身着男装,忙顺势拱手,粗着嗓子道:“这位仁兄,见谅。”
      男子看着男装少女拱手的姿势,与身旁友人相视,了然一笑,亦拱手回礼:“这位……小兄弟,无心之失罢了,不必介怀,告辞。”
      说罢,便绕过二女,与友人离去。
      男子的笑容温煦却淡漠,仿佛有一种魔力,让人不觉想亲近,却又因那几分淡漠而无法靠的太近。
      男装少女竟有些出神,连那男子离去也恍若不知。
      而粉裙少女在男子离去后放下衣袖,看了看男装少女,没好气地拍下了她交叠的双手:“放下吧,反了!男子行拱手礼,与女子相反,左手在外,右手在内,如你这般,是凶拜!”
      “啊?”男装少女一时惊诧,“那……刚才那人应该没发现吧,不然还不着恼?”
      “但愿吧。”粉衣少女戳了戳男装少女的头,“你啊,非要穿成这样出来,要是被爹爹知道了,看他怎么罚你!”
      男装少女皱了皱鼻子,不以为意的笑笑,便拉起粉衣少女跑向了他处。
      两个少女不知道的是,那群男子走远后,不约而同的笑了起来。
      “萧兄啊,方才那姑娘可真是有意思!”
      “是啊月溪,不如愚兄去打探打探是哪家小姐,说不准便是一段好姻缘呢。”
      而那莫名成为话题中心的男子闻言却正色道:“湛兄莫要胡说,免得坏了人家姑娘清名,更何况,恒拙荆亡故方过一载,湛兄还是莫要开这般玩笑。”
      众人听了这话,自知失言,忙岔开了话题,男子也不再深究,一众人踏青访春,吟诗作对,很快恢复了起初的惬意。

      这是楚潇沄与萧恒的第一次见面,这一日,是建德三年的初春。

      天色将暮,两个少女从家宅后门悄悄进了宅子,见宅中一切宁静如常,不由暗自庆幸,便要各自回房,却见内院垂花门前站着一个年近花甲的男子,面带怒色,负手看着二女。
      “爹……”二女心知躲不过去,乖乖行了个礼,轻声唤道。
      那男子正是这楚宅的主人,也是二女的父亲,单名一个“越”字,本是朝中国子监祭酒,因得罪了权贵而辞官回乡,本就门生遍天下,如今更因不屈权贵而更得美誉,阳和先生楚越的名号,在赣城士林中颇有声望。
      楚越年过不惑才得了这两个女儿,自然视若掌珠,一向管束并不甚严,便养得两个女儿有些骄纵,长女潇湘倒也罢了,虽有些娇气,却还算温驯,女书女诫琴棋书画都习得不错,可说起这幼女潇沄,却着实让他伤透了脑筋。自小顽劣不堪,女子该学的才艺都是浅尝辄止,到了读书习字的年纪,却不愿学女则,偏要读四书。楚越膝下只得二女,见幼女如此,便也索性随了她去,可再怎么习四书五经,女子该守的礼仪也不能放下,旁的不说,单今日一身男装抛头露面,便是大大的有违礼法。
      “爹,沄儿知道错了……”潇沄虽顽劣,却也不敢轻易惹恼自己的父亲,见楚越脸色不对,忙乖乖道歉,潇湘亦是随声附和。
      楚越父母早亡,结发妻子也在十年前病故,他未再续弦纳妾,便也只有两个女儿相伴膝下,今日本是怕二女迟迟未归出了什么意外,见两个女儿这般,自也不忍再说什么,他虽是大儒,却也不是庸腐之辈,不然也不会默许两个女儿独自出门踏青。只是严父的架势还是要摆的,末了,拂袖而去,只甩下一句话:“禁足半月,不得踏出内院一步。”
      潇湘潇沄相视一笑,却显然没有将这禁令放在心上。

      可是到了次日,二人便明白此次父亲是动了真格。从正门出去本就是不可能,二人惯走的侧门也上了锁,就连几处矮墙下都站了家丁守着——楚越也是高看了两个女儿,无论如何,潇湘是决计做不出逾墙之事,至于潇沄……莫说尚未动这个念头,到了此刻,也知父亲这回心意坚定,自己还是安份些时日吧。
      无奈之下,二女只得各自回了房,潇湘素来随遇而安,出不了府门,便在房中看书练字,还有针线女红可打发时间,潇沄却是个闲不住的性子,手中的书翻了几页便扔在了一旁,想着去看看花园里的玉兰可是开了。
      行至后花园的月门处,远远却见湖心小亭中有两个人影,其中一个明显是父亲楚越,想来是父亲的友人来拜访,只是另一个身影,怎么瞧着有些眼熟?
      父亲的友人,除非是年岁颇大者,否则她姐妹二人自是不会认识,更不用说熟悉。可亭中那人,一袭青衫,从身形和仪态来看,应当是二三十岁的年齿。
      潇沄大为好奇,正想着怎么才能有个合适的借口去亭中一探究竟,恰在此时,侍女青黛端着茶水走了过来,见她在月门外,便唤了一声。
      潇沄一惊,回头见是青黛,先是松了口气,随即便是一喜,不由分说拉了青黛回自己房中。
      被拉进房中才回过神来的青黛急道:“二小姐,你这是做什么?我还要去给老爷奉茶呢!”
      青黛是家生子,自小与楚氏二女一同长大,自是相熟得紧。潇沄笑道:“我且问你,亭中与爹爹相谈的人是谁?”
      “小婢怎么知道。”青黛知道潇沄的性子,平日里也常有玩闹,虽口称小婢,语气却是平常,“只知那位公子姓萧,与老爷是世交,似乎十年前还来赣城拜访过老爷和先太老爷。”
      先太老爷,便是楚越的父亲,潇湘潇沄的祖父,楚谅。也是一名大儒,去世已有五六年了。
      潇沄默默算了日子,十年前,弘庆十九年,那便是她四岁的时候,想来才刚记事,对那年的人事没有多深的印象。
      这般想来,潇沄更为好奇,想要去看看这位世兄倒底是何方神圣。
      “青黛姐姐——”潇沄想了想,唤道。
      青黛听潇沄这般唤她,立时紧惕起来,从小到大,只要这位二小姐唤她姐姐,总没什么好事。她悄悄地把手伸向放在桌上的茶盘,又瞟了瞟还没关上的门,打算趁二小姐不注意便脚底抹油。
      孰料潇沄已先她一步关上了门,附在她耳边说了几句话。
      青黛不意潇沄这般大胆,却又着实经不住二小姐软磨硬泡,威逼利诱,只得苦着脸应了下来。

      约摸过了一柱香的时辰,潇沄端着茶盘向花园走去,此时的她却已换了青黛的衣服,发髻也改梳了双挂,通身俨然是侍女的打扮。
      而此刻的青黛披了潇沄的衣服,在房中坐立不安,不住祈祷二小姐千万莫要惹出什么事来。

      过了月门,潇沄便闻得父亲楚越朗声大笑。想来谈兴甚佳,她心下一定,举步便往亭中走去。
      行过小桥,潇沄端着茶盘在亭外微一福身,学着青黛的声音道:“老爷,茶来了。”
      楚越谈兴正浓,头也不回,只扬手道:“还不快为萧公子上茶。”
      潇沄应了一声,将茶盘放在石桌一侧,提壶斟了两杯茶,放下茶壶,正要端茶给那青衫男子,却觉触手冰凉,这才惊觉,方才她与青黛换衣梳髻,耽搁许久,茶早已凉透,此刻这般……
      潇沄此刻才有些担心,却也只能硬着头皮将茶递了过去,男子接过茶杯刚饮了一口,便蹙起了眉,却也没有道破,只将那杯冷茶饮尽。
      楚越方才谈笑许久,一见茶水,顿感口干舌燥,不待潇沄奉茶,自己便伸手拿过了另一杯饮尽。
      冷茶下肚,楚越面色一凝,抬头刚想责问几句,却见站在一旁的竟是自己的小女,正一脸心虚的低着头,感觉到父亲的目光,心知躲不过去,忙讨好地笑了笑。
      楚越一时哭笑不得,当着后辈又不好说什么,只斥道:“胡闹什么,还不下去!”
      青衫男子只道楚越是因冷茶斥责侍女,本想出言安抚,方一转头,却听那女子一声惊呼:“呀!是你!”
      原是方才男子那一转头,潇沄便认出了正是昨日在月湖畔撞到的那个男子,诧异之下,不由得惊呼出声。
      男子却似没有认出她来,只笑问道:“姑娘可是见过在下?”
      “我……”潇沄刚要说昨日,猛然住口,昨日偷跑出去爹爹已是不悦,再提及与男子相识之事,想来罚抄女则是逃不过去,忙改口道,“没……没有,我认错人了。”
      说罢,向楚越一福身,转身便想逃。
      “站住。”楚越一开口便将她钉在了原地,“既然来了,便与客人行个礼,冒冒失失的,像什么样子!”
      潇沄背对着楚越,做了个鬼脸,这才转过身,规规矩矩地冲男子行了一礼:“楚氏沄娘,见过萧公子。”
      女子名讳不便与外人言,潇沄便只称沄娘。
      “世叔,这……”
      楚越叹了口气,道:“贤侄莫怪,老夫教女无方,这是老夫小女,素来顽劣。”
      男子闻言,忙起身还礼:“原是二小姐,在下萧恒,不知小姐身份,失礼了。”
      男子的声音清润,仿佛月下流水,山间空谷,令人不觉怡然。
      “月溪,你我继续。还不回去!”
      最后一句自然是对着潇沄说的,潇沄撇了撇嘴,福身告退。

      潇沄回到房中,却见青黛如同热锅上的蚂蚁,一见她回来,忙迎上前:“二小姐,老爷发现了没?有没有责怪你?不对,会不会罚我?”
      “好啦。”潇沄笑着捏了捏青黛的脸——青黛身形匀称,唯独脸上肉嘟嘟的,显得尤为可爱。“你放心吧,没事了。”
      “真的?”青黛将信将疑。
      “真的!”潇沄了解自己爹爹,若是他当时没有说要责罚,便绝不会秋后算账。
      潇沄转身从梳妆台上拿起一朵绢花,簪在青黛的髻上:“好姐姐,今天吓着你了,这是我昨日在街上买的,给你做补偿。”
      见青黛抬手要摘,潇沄忙拦住她:“放心,不值得几个钱,你安心戴着。快去忙吧。”
      青黛这才放下手,离开了潇沄的房间。
      潇沄看着青黛的背影,瘪了瘪嘴,那绢花没几个钱是真的,可也是她昨日挑了许久才中意的,只是今日本就是她不对,还险些连累青黛,可若送贵重些的首饰青黛是绝对不敢收的,只有这绢花了。

      潇沄关上房门,坐回书桌前,看了几页书,却总有一个身影浮现在她脑海中,搅得她静不下心来。
      “姑娘可是见过在下?”
      “在下萧恒……”
      萧恒,萧月溪。
      潇沄默默咀嚼着这几个字,突然扔下书,铺开白宣,就着砚中未干的墨汁,持笔落书:
      如月之恒,如日之升,
      如南山之寿,不骞不崩。
      如松柏之茂,无不尔或承。

      古老的诗句承载着美好的祝愿,寄托了少女朦胧的倾慕之心,却不知该寄往何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一章 野有蔓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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