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如寄》老天使

2、第二章 就算这是命

　　刀挂风声，猎猎作响。
　　这里是大都外的一处山崖，在这里可以俯瞰整个大都的气象，人称白鹿崖。
　　风雪已停，四下无人，只有挂着积雪的苍松翠柏，风过林海仿佛有波涛起伏之声。
　　朝阳正升，照在林中的一处宅院内，透过窗户微微洒在室内。床榻上的少年慢慢睁开了眼睛，半晌动了动四肢，感觉一阵不真实的温暖。空白大脑也慢慢恢复了记忆，恍惚间记得昨夜自己仓皇逃窜，躲进了巷子，被一个黑衣人抓住，后来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他摸索着坐起来，打量了一圈室内。置办的简单，但是处处都透露着不同寻常，这些木质的桌椅，材质十分少见，看成色有些年头。突然他想起自己所带的包袱，一想起老宫人最后的话，不禁有些着急，四下寻找之间，发现东西好端端的放在床头，打开一看并没有缺少什么，所带的半截残枪也挂在架子上，这才放心下来。
　　他只觉得脑子里乱哄哄的，还没有从昨天晚上那种恐惧中回过神来。只听到外面有人正在练刀的声音，恍恍惚惚站起来，走到了门口，拉开了门向外观看。
　　他没有想到，这一幕从此以后刻在他的脑海里，一下就是十几年。

　　天地一片雪白之中，红裙长发的少女手中一把长刀上下翻飞，刀上鎏金的纹路明晃晃的刺眼，她破风来去，眉目间透着凛冽的杀气。
　　正是昨晚的那个女子。
　　她一转身收住招式，转过身，看着站在门口披着大氅的少年人。
　　他眉目锋利，虽然还有些稚气未脱，但是已经可见棱角，浑身上下有些一股隐忍的倔强。他就站在那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你醒了。”
　　女子开口，声音还是那么清冽：“你现在很安全，不必害怕了。”
　　“......多谢。”他压着声音，道了句谢：“不知阁下是……”
　　女子笑了一下，也不拐弯抹角，直接说道：“我昨天救了你，见你所带之物不同寻常，身上也带有血迹和泥土，看样子有些神情恍惚，如果我猜的不错，你是被人追杀，逃到了那里，对吗。”
　　少年低头不语，不知在想什么。
　　“萧邈！萧邈！”
　　正这时候，树林里传来人的呼喊声：“萧邈！你快点！”
　　女子听到，冲着少年笑了一下:“我师妹，见笑。”
　　说着身形一晃，闪向了树林深处。不多时，就见她提着两袋东西，身后还跟着一个年纪偏小的女孩，跟在她身后叽叽喳喳的说话，眼睛带小，一眨不眨的看着在前面走的年少女子。再转头时，也看到了站在那的少年，当下面露不悦，冲着她师姐嘀嘀咕咕一阵，萧邈脸色一变，低声呵斥了一句。
　　二人走到他近前，萧邈一拱手把他让进屋里，等到都坐下，方才开口道:“公子，是不方便说出你的来处姓氏？”
　　见少年不说话，她一笑:“不过不说也无妨，我看到你带着虎贲大印，本是阴阳两半，我曾在古殿祀神坛见过它一次，它可不会平白无故的出现在普通人手里。”
　　“你去过古殿？”少年突然一抖，脑海中突然闪现了昨夜的刀光，在模糊中那刀上的鎏金花纹越发清晰，那是武神赐印的兵器，是曾誓言守卫东陆的兵器。目光随之落在了她手上的长刀上，瞳孔微微一缩。
　　“我是出云萧氏，我叫萧邈。”女子盯着他的表情:“家族规矩，十八岁少年初成，要出来修习游历两年，我今年刚刚离开家。”
　　她盯着少年看了一会儿，突然反手把刀往桌子上一放，就见少年浑身一抖。少女聪慧，一瞬间捕捉到了他的恐惧:
　　“你怕我的刀。”
　　桌上那长刀寒光摄人，鎏金绘着游龙图腾，龙口在血槽末尾收拢，仿佛饮血一般。整个刀散发出一股无法言说的暴躁和寒冷，像是压抑着一只巨龙的怒火，随时都会出鞘杀人。
　　这是一把杀过人的刀！
　　“我昨晚，被这样的剑追杀。”他咬了咬牙，眼中愤恨逐渐又被压抑了下去:“他们也是古殿的人。”
　　萧邈一愣，看了她身边的安盏一眼，安盏皱着眉:“被武神殿追杀，还带着虎贲大印？”
　　“你是陆氏后人。”
　　萧邈突然开口:“你还带着陆氏世代流传的虎贲枪，传言虎贲枪不详而主杀伐，在开朝时被毁，分做两节，你带的是其中一节。”
　　“这你也知道吗。”安盏瞪着眼睛。
　　“我不像你一样不学无术不爱看书。”萧邈懒得搭理她，一句话把安盏呛了个脸红脖子粗。
　　“你不想说你是谁，可以先不说。”萧邈擦拭着手中的长刀:“我只觉得，这几百年的天京大都，很快就要变天了。”

　　出云萧氏，是八位古殿武神其中之一，所带的游龙啸云刀相传是武神屠龙后以其血肉魂魄所铸，位列武神殿第三位。首位殿主是东陆陆氏，所带虎贲大枪，次位是临渊微氏。不过说来奇怪，八位武神世族中，唯有临渊微氏非武将，世代是笔墨丹青，占星推演，历代出鬼才谋士，不过已经沉寂许久了。更何况八大氏族之间联系几乎断绝，可能不久之后表演分崩离析了罢。
　　但是曾经歃血为盟的誓约仍在，武神之血在乱世之中还会再度唤醒他的后人。
　　也许这就是，
　　一见如故吧。

　　“确实。”
　　少年声音哑着，看着桌上的残枪，又对上了萧邈的目光:
　　“东陆的乱世，来了。”
　　萧邈看着那双眼睛，一下愣住了。
　　那里灿若星辰，又如同沧海无底。带着与生俱来的威严，和不属于这个年龄的冷静。有着……她虽未曾见过，却无比熟悉的感觉。
　　就像是电光火石间的一闪，她脑海中突然有了一个想法。
　　这是相遇，还是……
　　重逢？
　　这种感觉无法言说，就像是亘古而来的约定，死死烙印在了武神血液里。就像是恍惚间这个场景她曾来过，她曾见过这个屋子，这阳光。有几个身穿重甲的武士坐在桌前，她恍惚着，开口道:
　　“若起干戈……我必同往。”
　　声音很小，她出口就收住了。这句话就像是谁借着她口说出来一般！
　　太奇怪了！

　　与此同时，大都东南方向，千里外的深山地下。
　　坐在书卷之中的白衣少年睁开眼，向着大都的方向看了看，虽然看到的只是地宫内人鱼灯照不见的黑暗，那里什么都没有，他却依然看的出神。
　　“你感觉到了。”
　　一个佝偻的老人从堆的老高的书卷后颤巍巍的走出来，声音嘶哑难听，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的鸟。
　　“嗯。”
　　白衣少年转了转星盘，似乎不以为意:“早就该来了。”
　　“慧极必伤，子启。”老人看着他:“微氏沉寂百年，不曾再有过天资过人的孩子。你博古通今，未卜先知，也未必是幸事。”
　　“若天下太平，便不会出我这样的人。”少年一笑:“我为乱世而生，理应如此。况且……”
　　他的目光藏在了碎发下，声音中带着一些神往:“几百年前，他们相遇之时，不也是乱世之中么。就算这是命运的又一个轮回……”
　　“我亦欣然往之。”
　　许多年后，后人记得，在那个乱世之中，有一位白玉无瑕微子启，十指拨动了天下的棋盘。
　　“那你准备好出世了么。”
　　老人犹豫半晌，问道。
　　“这个不必准备。”微子启眉眼温和:“时候到了，我们自会重逢。”
　　“但你如何认得出来他们，又如何能把他们聚齐。”老人叹了口气:“武神兵器散落在九州大地，八大氏族渐渐没落，已经不比当初了。”
　　“我自然有我的方法，何况那是百年的盟约，天意难违，古殿武神会呼唤他们的后人回来这里。”微子启语气没有波澜，眼神中却透露出了一股冷冷的杀意:“现在只要看看，大都那些人怎么折腾。”
　　他站起身，走向黑暗内，擎了一盏灯，将四壁灯火点亮，照出了暗道内的八尊等身武士塑像。微子启从他们面前一一走过，心性通天之人，有着非同凡人的感知力，他走过一尊披甲擎刀的女武士时，突然，一阵声音钻进了他的脑子。
　　“我与这乱世同生共死，此战于我，便是粉身碎骨，我仍愿前往！”
　　那声音清晰，甚至有一点刺耳。像是有人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说出来，它们拼命的往他脑子里钻。微子启猛地抬起头，却什么也没有。
　　“这是你们当时的心愿吗。”
　　他看着塑像，一转头吹灭了灯盏，走入了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