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树梨花落晚风》燕蓁蓁

3、凤凰泣血

　　谢奕看着双清的目光有几分慈爱，又有几分怜悯。这几分怜悯恐怕也是来源于双清和庄敏之间相似的眉眼，还有一脉相承的命途：“不管你以后到哪里，要记住，只有自己是可以相信。而最不能相信的，就是你身边的男人。切不要为感情迷了心智，最后像你母亲一样。”他的语气中有着深深的叹息。

　　双清却说：“我不这么认为。谢伯父，我想母亲是信您的，她只是当初选错了人，才会一步错步步错，满盘皆输。我不会对感情失望，但您也不用担心，我想我也不会有像母亲这样的机会，毕竟我是和亲的公主，此生只能在两国的政治漩涡中生活。”她看的清晰，反倒心情舒畅，展颜笑开：“我不会在有儿女情长了，以后都是家国天下。”这时候，阮连城的脸在她的面前浮现出来，一闪而过，她想，幸好阮连城已经离开了，否则眼下这样的局面，自己也不知道如何去选择。心中竟然有些庆幸，真的是很不争气，明明她才是受害者，到最后，却还在为他考虑。双清在心里默默的说：“再见了，阮郎，不管你是不是真的如他们所说，我也不会在意了，再见了。”

　　“谢伯伯。“双清沉默了片刻，还是忍不住又开口道：”如果不是这次和亲，你应该会让这个故事一直烂在肚子里吧？” 这么多年，谢奕都缄口不言，现在不会是心血来潮提这件事。

　　心中有些事情也渐渐浮现出来，像是出晨的太阳隐藏一大片乌云后面，有一些影子渐渐明朗起来，却始终看不到全貌。

　　“当年还没有当上皇帝的父皇，想法设法要娶母后。而现在南宫拓为了同我和亲，放弃了一路南下的计划，如果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我是想不明白的。他幼年并不喜我，说不定还记着我捉弄他的仇。这几年有传言他回到北夏之后，杀伐决断，又睚眦必报，断不可能是听说我过的不好来救我的。”

　　她自顾自得说着，到这里却停了一下，才一字一字地问道：“谢伯伯，我的命格，究竟是什么？” 她本来是不明白为什么南宫拓点名要与她和亲，听完谢奕说庄敏皇后的故事，脑中突然升起一个奇异的念头。

　　谢奕此时正背对着双清，脸微微扬起似乎是在看远方的山。他身量颀长，白衣被风吹起，颇有一番仙风道骨之感。双清分神想，其实离开皇宫挺好的，谢伯伯和这青山白水才更为相衬。然而，已谢奕的才华，本该是去开创一个盛世。眼下隐居在这里，着实有些屈才了。

　　谢奕很久都没有回答双清，他不知道该怎么把这件事告诉一个还不谙世事的小姑娘。

　　凤凰孤星，虽然能换得那赫赫高位后，最后留下的却是一生孤寂。而双清的命格却是凤凰泣血，便是要用血肉之躯，血祭皇权。换言之，若是南宫拓真的娶了她，又得到了帝位。留给她自己的，就是死路一条。

　　庄敏皇后当年执拗，不信命，觉得人定胜天，到最后却还是被命运摆布，日日独坐冷宫，心情忧愤而死。她临死时央求谢奕一定要带双清离开皇宫，只有一辈子远离皇权是非，她才能平平安安地过一生。没有想到的是，还是被找到了。而找到双清的，正是自己一手培养起来保护庄敏皇后和皇帝的黑羽卫，果然是造化弄人。可是，他们都不是神，再高的才华，再多的金钱，也买不到一个早知道。

　　“清儿。”谢奕转过身开口道：“你不要回去了。”

　　“啊？”双清不可置信地望着他，两国盟约已定，此时返回，更是给了南宫拓一个光明正大地理由挥师南下。到时候即便南朝愿意丧权辱国地定立各种不平等条约，可是战火实际坑害的确实最无辜的黎明百姓，以及那些再沙场上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而战的士兵们。以谢奕的心性，断然不可能为了一己之私而置天下生灵于不顾。

　　“我会回去和他们解释的，南宫拓也会给我面子。”他拍了拍双清的肩膀，叹息道：“我这辈子，真是欠了你母亲的了。”

　　双清突然感觉肩头一麻，整个人也晕晕乎乎起来。谢奕领着她坐在小塌上，道：“你要听话，三天后在下山，下山后就找个地方藏起来。梁萧默不会去找你，所以你这次要藏好了，让谁都找不到。”

　　双清自然不会那么听话，可是这由不得她。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屋内早就空无一人，双清只觉得饥肠辘辘，又口干舌燥。从茶壶里倒出来的茶已经是苦了，她只是随意地喝了一口，想着这怕是自己睡着前的陈茶，也不敢多喝，只又拿了一点干粮，边吃边往山下奔去。她一边跑，一边吃，一边在心里反复说道：“一定要赶上，一定要赶上。”

　　但是人有的时候，确实不能不信命。双清越是着急，一个不留神，便被一张大网兜了起来挂在树上。那网织的极密，像是专门给小猎物设计，以防它们从网兜里逃走，但也很是结实，吊着她这么大一个人也没有什么问题。

　　双清大声呼救：“喂，快来人呀，网错了。”

　　然而这荒山野岭，她来来去去数次，也没有遇上过什么路人，真不知道谁能想到在这里设下陷阱。不过话又说回来，在这地方设网，的确能减少误伤无辜的概率。果然，回应她的，只有山谷另一边传来的：“喂，快来人呀，网错了！”

　　双清还想碰碰运气，这网看起来并不是很旧，兴许是别人刚布下的，于是她又使出最大的力气喊道：“有没有人？放我下来。”

　　这样没创意地问话，回答的依旧是那边山谷的回音：“有没有人？放我下来。”

　　刚才用力过猛，再想换个方式再喊几句话时，却发现嗓子开始冒烟，饶是她内心火急火燎，发出的声音却已经变得沙哑无力。原本就是很长时间没有喝水，醒来也不过就是拿陈茶润了润喉咙，能一直喊才怪呢。

　　双清就这样焦急地看着太阳从头顶一直像西，再向西移动，带的一点点干粮早就吃饭，肚子越来越饿，终于落日西沉，天渐渐黑了下来，月亮爬上山，照的树影婆娑，在时不时刮过来的微风中莎莎作响，怎么看怎么听，都觉得恐怖。更可怕的是，周围还时不时传来几声鬼哭狼嚎的声音，不知道是野兽还是鸟，更叫人毛骨悚然。双清此时对赶上谢奕已经不抱希望了，她现在更担心的是自己，到底有没有机会离开这儿。

　　其实，谢奕当时选择吴山隐居，除了这里是他和庄敏皇后一起长大的地方，还有一个极为重要的原因就是吴山很清净，鲜有人至。为什么没有人来双清也不太清楚，不过她本人亲身体验，加上在碧落江上几年也听别人说过，吴山附近出了名的荒山，所以自己若不是来看望谢奕，平日踏春郊游，摘花赏景，都不会选择这个地方。

　　人的命，天注定。双清心中悲哀地慨叹，想自己再不济名义上也是堂堂一国公主，年方二八，色艺双绝，花容月貌，知书达理，还能平息干戈，作用如此之多，竟然最后的结局是在这种地方殒命，而且，也许化成白骨，被野兽吃了也没人知道。也许谢伯父还真的以为她藏的很好，没有人能找到她，也不会有人来找她。想到这里，内心便更感觉到绝望。

　　山里的温度也越来越低，双清裹紧了衣衫，又抱紧自己的肩膀，依旧瑟瑟发抖。饥寒交迫，悲从中来，难不成自己真的是上辈子干了太多的缺德事儿，这辈子才变得这么惨。

　　小时候是爹不疼娘不爱的嫡出公主。稍长大一点，连不疼爱自己的母亲都去世了，自己漂泊在外，还不容易以为有个一心人，却为了前程抛弃了她。然后，自己还变成了止戈为武的政治工具，又或者是成全未来夫君权力欲望的祭品，等着她的是无数的营谋算计。

　　若果是这样，现在莫名地被了结在这里，是不是一件幸事。

　　双清想着想着，越来越迷离，迷茫中似乎远处听到庄敏皇后皇后的声音：“儿啊，我的儿啊，到母亲这里来。”

　　“母后？”双清顺着那声音在迷雾中蹦跑着，叫道：“母后，你在哪里？母后？”

　　突然，一个严厉的声音传来：“清儿，躲起来，不要被找到。”这是谢奕的声音。

　　“谢伯伯？”双清疑惑道：“是你么？谢伯伯。”

　　这时，远处走来一个身着青衣，面容素净的男子，在她的面前站定。那正是她梦中见了千百次的人。他伸出手，脸上依旧挂着温和儒雅的笑容，如冬日的阳光一般，他笑着望着她：“快来，清儿，我来接你了！”

　　“阮郎？”双清觉得更加奇怪：“你不是去南都赶考了？”

　　“不对，你金榜题名，状元及第，已经是尚书的乘龙快婿了。”很多画面像放电影一样从她的脑中飘过，虽然现实中，她反复地说服自己不要去恨阮连城，人各有志。甚至有时候会想他也许有些不得已的苦衷。只是真的见到阮连城的时候，内心的委屈，愤怒，失望蜂拥而至。她披上冷笑的外壳，装作不介意的样子，以保护自己最后的自尊。

　　阮连城却依旧温柔地看着她，道：“你听谁说的，我这不是回来了。我回来接你了，你愿意和我走吧？”

　　他的眼神那样真挚而深情，没有解释什么，但似乎已经向她阐明，你听到的都是谣言，我现在回来找你，无需多言，已经让所有的谣言不攻自破了。

　　双清不由自主地抬起了手，正要放在阮连城的手里，忽然听到背后一声大喝：“姑娘小心，有幻像。”

　　双清猛然把手抽了回去，阮连城惊愕地看着她，他的面容痛苦的扭曲在一起，最后狰狞可怖地炸成一片烟尘。眼前的一切跟着消失了，双清立足的地面突然崩塌，伴随着一声惨叫，她也重重地跌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