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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而今才道当年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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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的路上,赫连山还难掩兴奋,一直在模仿那个喷火的杂耍艺人。
双清含笑看着他,一会儿也玩心大起,在江边与他追打起来,丝毫也没有比他大六七岁的样子。
和小孩子在一起,开心和快乐就是那么简单。
双清很久没有这样从内而外的放松了。这半年,经历了好些事情,也打乱了她三年来的平静生活。本来以为会这样一直待到明水镇,不曾想,就要告一段落了。
“双清姐姐,你来抓我,你来抓我!” 赫连山依旧开怀,双清也作势扑上去要抓他。
赫连山一个闪躲,双清扑了空,只看到他在旁边做鬼脸,然后又扑了上去。过了一会儿,赫连山就累了,嚷着要吃东西。
双清把她带回画舫,嘱咐丫头帮他煮了一碗桂花粥。
赫连山一口一口吃的极香,吃罢,又缠着双清给他讲故事。
“小山,你哥哥快回来了么?” 双清温柔的问。
”哥哥说,过了元宵便会归来。“
“那就好!” 双清的目光透过窗子,望向沉沉的江面,“那我就放心了。”
“放心什么?” 赫连山眨巴眨巴眼睛。
她不由得摸了摸赫连山的头:“放心呀,小山终于有哥哥回来照顾了呀。”
赫连山却突然站起来,目光警惕的看着双清:“双清姐姐是嫌小山烦,要赶小山走么?”
双清哭笑不得,不知道这孩子竟然这样敏感:“怎么会?姐姐是觉得哥哥教你教的更好,姐姐没有哥哥那么博学。”
赫连山终于松下一口气,又坐回了自己的小凳子上,把头靠在双清的膝盖上:“双清姐姐,我会听话的。”
“恩?”
“我一定会变成和哥哥一样好的人的!”
虽然语调稚嫩,但赫连山的语气里却充满了决心。
“恩,那是肯定的,我们小山最棒了!”
双清突然有点热泪盈眶的感觉,好像自己生的孩子突然长大了,懂事了。
她露出老母亲般欣慰的笑容,手指慈爱的拂过他的额头,道:“姐姐再给你讲个故事吧。”
“从前。。。”
赫连山的呼吸变得均匀,双清叫来桐叔,把他放到自己的榻上。
然后,披上披肩,出了画舫。
夜色中,走出一个黑漆漆的影子,很是恭敬地向她拜了下去。
“北夏的使臣就要进京了,我们,时间不多了。”
杨双清挑眉,抬眼,语调微微上扬。
“你一个堂堂黑羽卫统帅,难道就不能想办法给他们制造些意外?”
梁萧默缄口不言。
早就知道,这个梁萧默,就和他的名字一样,半天打不出一个屁来。
双清很是无奈,终究松了口:
“好了,不为难你了,也就这几天。”
“具体是什么时间,属下可以早做准备。”
“ 等那个孩子的哥哥回来。”双清的目光望向船舱,想起赫兰山胖胖的小脸,心中有一股温暖的东西涌出,整个人也柔软起来。
梁萧默还是保持着原来的那个姿势站在原地。
“还有什么事么?”
“那个孩子是?”梁萧默问道。
双清警惕地看着梁萧默,认认真真,一字一句的说:
“你们别把主意打到他身上,他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孩子,是我一个朋友的弟弟。”
赫连玦是她三年前到这里的第一个朋友,赫连山是赫连玦的胞弟。
他们两人从北国的战乱逃到这里,父母和他们在路上走散,赫连玦拼命护着自己的弟弟,随着一个走水的商队,到了明水镇。
好在赫连玦擅琴,又会做一些小玩意,于是便在这江边的画舫做起了乐师。
双清刚到这里的时候,人生地不熟,赫连玦是第一个向她伸出援手的人。
最近,赫连玦听到一些消息,去外面寻找他们的父母。
他把弟弟托付给自己照顾,她一定要护好。
“属下失言了,属下只是怕姑娘太重感情,误了正事。”
梁萧默向来惜字如金,不该说的话也从不多说一句。
双清也不想同他废话,只说:
“放心,我知道。最近我会打点好一切,待赫连玦回来,我会通知你即刻启程的。”
梁萧默诺了一声,又消失在黑暗里。
她想了想,又觉得这话多余。
赫连玦回来,梁萧默恐怕要比自己知道得早。
这个人,真是同鬼魅一般。
既然打算要走,杨双清还要去向一个人道别。
上次去吴山,还是去年盛夏。
转眼之间,草木凋零,百鸟归去,只剩下满山孤零零的枝丫,满目的萧瑟。
谢奕从白瓷罐里取出去年双清送来的的茶,置于茶盘中,又用小火烧起水。
之后,跪坐在双清对面。
许久不见,双清看着谢奕从容不迫的进行着这些动作,依旧仿佛是看一张画一样。
果然,无论是居庙堂之高,还是处江湖之远,谢相还是那个谢相。
风华绝代,不减当年。
如果不是庄敏皇后,他应该还是那个权倾朝野的左相吧。
双清想。
三年前,庄敏皇后在辞世前一天,召见了谢相。
之后,他便用自己的所有权利与皇上交换,将双清从皇宫带了出来。
这个曾经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帝国左相,从此变成了吴山上的隐士,与青山白水为伴,了却余生。
“谢伯父,我打算,回皇宫了。” 双清小声的开口,等着谢奕教训她。
谢奕并没有答话。
茶炉上的水安静的翻滚着,一个个透明的气泡从水壶的底部升腾起来,一直走到最顶端,破掉。
即便是消失,死亡,它们还是要去向那最高的地方。
因为,这是它们的宿命。
水,沸了。
谢奕慢条斯理的拿沸水将所有的茶具清洗了一遍,然后用小木勺将茶叶舀到茶壶中。
茶壶还是烫的,茶叶的香气被茶壶的温度激发出来。
有点清馨,也有点涩。
他又将沸水导入茶壶里,未等茶汤显示出颜色,便将盖子盖上。稍待须臾,又将水倒掉,所谓洗茶。
第三遍的时候,谢奕终于在双清和自己面前的茶杯里倒上了茶汤。
谢奕端起茶杯,轻轻的咂了一小口,才道:“好茶”
杨双清也抿了一小口,却尝不出滋味。
品茶,讲究一个心境,又讲究一个心静。
而她现在,满肚子的心事,哪里有喝茶的闲情逸致?
北夏来犯,一路南下大有破竹之势,怎么会突然止戈,想着要和亲?
适龄公主众多,为什么偏偏选中了她一人?
除了道别,她也想像谢奕求一个答案。
然而,谢奕这样的态度,着实让她有点摸不着头脑。
谢奕不疾不徐地喝了半天茶,看双清局促不安的样子,终于放下茶盏,又开了口。
“好不容易出来,你真的又要回到那个地方?”
他素来恬淡,颇有清风徐来,水波不兴的感觉。
现在看他微微皱眉,双清终于放下了悬着的一颗心,心中暗喜。
谢奕,倒不是没有情绪。
他皱眉,就代表他有异议,那自己就能知道点什么。
双清的心思,却早被谢奕看到眼里,他也不打算隐瞒。
他从跪垫中站起,徐徐走到柴门前,背对着双清,目光看向遥远的山岳,像是陷入遥远的回忆里。
良久,才缓缓开口:
“当年,你父皇,母后,和我也曾在这间茅屋里喝过茶。”
他娓娓道来,每一句话都让双清震惊。
“你母后,其实不姓杨,她姓庄,名敏。她的封号才是她真正的名字。”
她的母后是南郡杨氏啊,天下皆知。
传说,母后靠家族之势登上皇后之位,所以,当上皇后以后,反而不受皇帝待见。
后来因为并不能为杨家出力,遭到家族厌弃,以至于在后宫举步维艰的后期,杨氏一族也从未伸出援手。
“一开始,我们还不知道你父皇是皇子,也不知道他是为了求娶你母后,才来到吴山,想拜入我们师门中。”
“后来,你母后执意要嫁给你父皇。哦,那时他还是豫北王。”
谢奕用了‘执意’二字。
“可是,当年她嫁给父皇有什么问题么?” 双清问道。
虽然庄敏皇后来过的并不快乐,可是,那肯定不是他们最初的样子。
或许在那个时候,父皇真的待她很好。
可是很明显,谢奕那个时候就是反对的。
“也许那个时候,父皇真的是母后的良人呢?人,都是会变的。” 双清说。
阮连城都是如此,更何况她父皇是天子,举国上下最有权势的男人。
谢奕回过头,怜悯地看了她一眼:“你倒是通透。”
双清将手边已经放凉的茶一饮而尽。
谢奕又接着说:“如果不是撞见那件事,当年我也觉得你父皇是良人。”
虽然谢奕的父亲,庄敏的师父没有收豫北王入门下,他却自己赖在了吴山上。
他们直接喊他赵广。
本来三人年纪相仿,加上赵广又是很有趣的人,总会弄一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儿给谢奕和庄敏,三人很快就熟络起来,也时常一起下山逛街,下河捞鱼。
一日,三人去山下买完烧肉,回去的路上,赵广说自己有一件东西忘了买,教他们先回去,自己又折回了市集。
刚巧,走到半山,谢奕也发现买烧肉时竟然忘记了找钱。
盛夏时节,看着上面日头似火,想着回去又要挨骂。于是,谢奕只得让庄敏在原地等他,只身一人折回了肉铺。
然后,他遇到了赵广。
赵广在和另外一个人说话,谢奕其实只是想问他要不要一起回去。
可是自幼耳力巨佳,他们的对话还是不可避免的零零碎碎飘进了他耳朵里。这才明白,赵广千方百计地接近庄敏,只是因为她的命格是凤凰孤星。
凤凰,天命所归,得之可得天下。
然而,天下定,凤凰就没有了,只剩孤星垂泪。
庄敏虽然贵为皇后,生命却注定要在那一刻孤独惨淡而终。
难怪,她一直都不快乐。
双清想。
作为当事人唯一留存下来的产品,难得她还能如此冷静的思考这件事。
自从双清生下来起,就基本进入爹不亲娘不爱的放养状态。
不过,说是放养,也不竟然。
奶妈师父还是一应俱全,还都是谢奕选的,童年该学的功课也地点没落下。后来能成为碧落江上色艺双绝的头号歌女,也全得益于此。
小时候,她真的很努力,只是为了庄敏皇后看到她。
后来,也就破罐子破摔了。
“我一直觉得母后不喜欢我?” 双清开口,声音涩涩的。
谢奕依旧怜悯的看着她:“哪有父母不爱自己的孩子。你母后临走的时候,最放心不下的还是你。“
”对呀,不然我怎么能出现在明水镇。“ 她为难的对谢奕露出了一个假笑。
“你母后,只是一生爱惨了,也恨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