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染，一纸年华》七月繁凉

4、第 4 章

　　周六，锦诺伊一如既往地去了“未央”。
　　在听说这家酒吧是锦诺伊认识的朋友开的之后，言若菡顿时感觉惊讶得下巴都要合不上了。
　　穆妍和云封瑛都没有来，不过言若菡却突然跟锦诺伊说还想看他们表演，所以就又跟着锦诺伊进了“未央”。
　　夜未央，天未亮。
　　言若菡下意识的想到了这句话。
　　“对，就是那个未央。”锦诺伊坐在吧椅上，指尖在吧台桌面上有节奏地轻敲“这家店的老板，就叫‘未央’。”
　　“在说什么呢？”独特的女声响在身后。
　　锦诺伊脚尖一点，吧椅转动，转向了身后“茗希，今天来得真早。”
　　“因为今天学生会的事情都扔给允晗了啊，我就解放出来了。”御茗希坐到锦诺伊的身边，歪过头看向言若菡“这孩子上次也是跟着诺伊来的吧，叫言什么菡来着？”
　　“若，言若菡。”言若菡不知道为什么有点胆怯。
　　“啊，对，言若菡。诺伊看来又带坏了一个好小孩啊。”御茗希揽住锦诺伊的肩。
　　锦诺伊伸手去戳御茗希的脸“说我带坏好小孩，你也好不到哪去，我们俩彼此彼此。”
　　言若菡内心有点郁闷，她总是被说是“被带坏的”，难道她本来的形象是“乖巧好学生”吗？
　　“对了，怎么从来没看见他来过？”御茗希突然这么问。
　　“他，不太适合这里。”锦诺伊如是回答。
　　他，是指谁？
　　言若菡咬着吸管，没有问出口，却在心里打了个问号。
　　御茗希慢慢勾起了唇角，看着锦诺伊平静的表情，却一样没有再说什么。
　　“喝什么？”Jevis手撑着吧台沿，动作流畅地倾身对着御茗希和锦诺伊歪头眨了一下眼。
　　“柠檬苏打。”那把让言若菡印象深刻的清亮男声。
　　Jevis扬手比了个“OK”的手势后便转身去拿出了四只玻璃杯。
　　展君慕和诗令扬站在锦诺伊和御茗希身后，四张各具千秋的俊秀面庞凑在一起，言若菡一时之间觉得词穷，想不到该用什么词语来形容自己眼前这幅画面才算贴切。
　　还没想好要不要开口和展君慕诗令扬打招呼，自己眼前四个人的注意力就立刻被酒吧里的另一个角落吸引过去了。
　　“程未央！做人不要脸也得有个底线！”
　　拔高的尖厉女声轻而易举地吸引了本就不热闹的大厅里的全部人的注意。
　　酒吧里闹事实在不能算是件新鲜事，就算这是一家清吧，会发生这种事也是在预料之中的。只是闹事的对象是酒吧老板程未央，这就让人不得不多看几眼了。
　　言若菡借着不甚明朗的灯光，看见酒吧一角，那个坐在皮质沙发里的穿米色连衣裙的披散着长发的女人。
　　本来由着“未央”这个漂亮的名字，言若菡想过这会是一个怎样的人。
　　大概是深棕色的大波浪长卷发，画深而长的眼线和形状优雅的眉，酒红色的指甲与唇瓣，还要加上指尖夹着的带薄荷香气的细长女士烟。一条质地柔软颜色冷艳的长裙衬黑色鱼嘴恨天高，以及，一颗流苏发饰或是耳钉。
　　就算不是，总归是个成熟而有韵味，举手投足间都是别样魅力的女人。
　　可是言若菡怎么也没想到，“未央”二字，对应了这样一幅画面——
　　坐在灯光暧昧的角落里，一条纯棉质地的米色连衣裙，还有卡其色的及踝短靴，披散着的黑色头发是将将好不显得累赘的长度，臻首低垂。即使听得人指名道姓地叫骂，也一副安安静静的模样。
　　锦诺伊和御茗希几乎是同时从吧椅上起身，四个人一起向那个角落走去。
　　言若菡立马也起身跟上，直到走近，才看清“未央”本人的长相。
　　大概是因为名字带来的遐想太过绮丽，程未央的长相相比之下很是普通，尤其是在看过了御茗希锦诺伊这些人之后。五官不显惊艳，却组成了让人舒服的样子，唇色发白，下唇上有咬出的齿痕。言若菡实在难以把酒吧老板这个身份和眼前这个瘦弱的女子联系在一起，以至于更加好奇这个看起来实在安静的人儿是为何被人指着鼻子骂。
　　站在沙发另一边的女人妆容精致一如装束，杏眼圆瞪，满脸怒容。身边还坐着几个男男女女，纷纷面色不善地看着程未央。
　　御茗希挑起了眉“戚素，你带了这么一群人如果是来喝酒，照顾生意倒是欢迎，要是是来闹事，我想你可以不用再来了。”
　　被称作“戚素”的女人狠狠剜了程未央一眼后，转脸看了过来，冷笑一声“呵，怎么？程未央又要让这群没成年的小屁孩帮她出头了吗？”
　　“你是在强调你已经老得要让我们叫‘阿姨’这件事吗？”御茗希抱起手臂。
　　“你！”
　　“未央，没事了。”锦诺伊没看戚素，只是走到了程未央身边，淡淡地开口说了这么一句。
　　没有强烈的语气，没有多余的表情，但是莫名地让人安心。
　　程未央抬起头，伸手握住了锦诺伊的，也站起身来。
　　“程未央，你以为这样你就有人撑腰了？你以为这样就完了？不要脸还没胆子承认了？老躲在一群小屁孩身后装什么清纯！”戚素气势丝毫不减。
　　御茗希明显不爽了“嘿，我说你这个女人……”
　　“嘴巴放干净点。”
　　锦诺伊抬起眼帘，幽深的眼底漆黑一片，看似平静无波。
　　特别的声线音量不大，但却释放着令人压抑的气场。
　　“如果可以，我也希望你可以告诉那个姓薛的，不要再来纠缠未央。”
　　“笑话！你说谁纠……”
　　“没有最好，你不用急着反驳我。”锦诺伊语气毫无波澜地直接打断了戚素的话“留不住人，别从别人身上找借口，找不到人，是你自己能力问题。我不觉得你带了一群人来这里叫骂能解决任何问题，最好不要浪费自己的时间，还浪费我们的时间。”
　　“锦诺伊！”戚素提高了嗓音，身边坐着的几个男子立马站了起来，正欲上前。
　　展君慕和诗令扬二话没说挡在了锦诺伊身前。
　　展君慕瞟了一眼顿住动作的几人“想干嘛？”
　　锦诺伊始终面色沉静，不露喜怒“若在这里动起手来，坏了东西你们赔么？”
　　“我稀罕这点钱么？”戚素嗤之以鼻，身边的人蠢蠢欲动。
　　“那就好。”锦诺伊瞟了一眼戚素，双手分别搭上展君慕和诗令扬的肩，然后看向了御茗希，二人相视而笑。
　　锦诺伊嘴角一抹笑，漂亮得像午夜绽放的蔷薇
　　有丝绒质感的细腻花瓣，娇美迷人的艳丽颜色，还有张牙舞爪的危险枝刺。
　　紧张的对峙一触即发，却响起一把华丽如星空的微哑嗓音。
　　“诺伊，茗希，别再为我打架了。”
　　言若菡没想到，一直安安静静的程未央竟在这时开了口。
　　她更没想到，原来程未央的声音如同她的名字一般绮丽好听，与她并不算突出的外表截然相反。
　　戚素似乎更加生气起来“程未央你居然还有脸说这种话！御茗希和锦诺伊能护你一时，护不了你一世！”
　　“戚素你够了！”御茗希挑起了眉毛，明显已经不耐烦。
　　“已经知道她现在有人护着，那么既然惹不起，就先回去吧。”诗令扬保持着温和的微笑，声音如溪水般清凉柔软。
　　戚素扫了一眼眼前几个人，然后定定的看了一眼程未央，做了几个深呼吸。
　　“我们走。”
　　等到戚素一行人离开，程未央才拉着锦诺伊挂上微笑“人都走了，别看了，怎么样？马上准备表演了么？”
　　锦诺伊微低下头看着程未央的眼睛，鼻腔里缓缓地发出一声“嗯。”
　　“那我们上台吧。”御茗希走过来挽住了锦诺伊的手。
　　展君慕诗令扬两人像是衷心的骑士，一左一右地跟上了走在前面的女孩。
　　咚。咚。咚。
　　鼓点响起。
　　玄启。凌跃。
　　言若菡发现，自己似乎不只是从城西的学校转到了城东的学校，而是推开了一扇描绘着神秘图腾的大门。
　　门的那边，是曾经的自己从未想象的，流转着斑斓光彩的新的世界。

　　跟着锦诺伊走出“未央”的时候，言若菡还是有点懵，看见身后的诗令扬追上来拉住锦诺伊的手臂，心情很好的样子“诺伊，待会儿去干吗？”
　　锦诺伊对这句话的暗示一清二楚“吃饭，一起啊？”
　　“当然好啊。”诗令扬眉眼柔和。
　　“那，你先回家吧？”锦诺伊看向了言若菡，完全听不出是在征求意见的平淡语气。
　　“啊？好的好的。”言若菡点了头，看着后面走过来的御茗希和展君慕，自知她不适合再待下去，破坏这四个人之间的契合。
　　言若菡走后，四人一路走到奶茶店，诗令扬毫不犹豫地报出了锦诺伊要出口的话“珍珠奶茶，三分糖。”
　　本提了口气准备说话的锦诺伊看见诗令扬说完这句之后笑着侧头看自己，便也不再重复。
　　“四杯。”诗令扬接着说。
　　在这长久认识的时间里，毫不意外这被同化了的口味。
　　“诺伊，你们学校下周运动会吧？”等待饮品制作的时间，御茗希开启了闲聊。
　　“嗯，周五周六。”
　　“你什么项目？”展君慕一挑眉“还是跳高啊？”
　　“嗯，的确要跳。”锦诺伊点点头。
　　诗令扬不着痕迹地抿了抿嘴唇，但很快又恢复了上扬的弧度“别的呢？”
　　不想提起跳高，因为他是清楚的，锦诺伊会去跳高的原因。仿佛避之不提缄口不言，大家也就会慢慢忘却这些初衷。
　　“铅球。”锦诺伊耸耸肩“没了。”
　　“就两项？没跑步？”御茗希有点意外。
　　“嗯，不跑了。”其实参不参加哪个项目锦诺伊都是无所谓的。
　　四个人捧着奶茶走出门，御茗希摸摸口袋觉得不对劲“呀，我手机好像落在‘未央’了。”
　　“那我们回去找？”诗令扬立马接道。
　　御茗希摆摆手“不用，我回去找就行，你们先找地方吃饭，待会儿餐厅会合。”
　　“好。”锦诺伊应下。
　　展君慕拉住准备走的御茗希“我陪你一起去吧。”
　　御茗希迅速调整了步伐和展君慕统一节奏“好，走吧。”
　　剩下的诗令扬歪头看着锦诺伊“我们吃什么？”
　　“都可以。”锦诺伊低头喝了口奶茶。
　　“那，就那家日料吧。”诗令扬转了个方向扬了扬下巴。
　　锦诺伊立马领会了诗令扬说的是哪一家“好。”
　　两个人并肩走着，走到商场门口的时候，正看见商场前搭了漂亮的布景立牌，像是在举办什么写真馆的宣传活动。
　　本没甚在意的两人却突然被拦住了，穿着工作服的女生笑容灿烂“你好，不知道两位是否愿意当模特让我们拍张照啊？我们正在准备收集100对情侣的合照做一面展示墙。”
　　锦诺伊微微挑起眉，没有回答，也没有去解释什么他们其实不是情侣之类的话。
　　“我OK啊。”诗令扬答应得倒是很爽快，却还是小心翼翼地看向锦诺伊征求意见“诺伊你觉得可以我们就拍。”
　　看着面前女生充满期待的眼神转移到自己身上，锦诺伊也说不出拒绝，毕竟她也不介意这种无伤大雅的误会，一张照片而已，也无所谓的“可以。”
　　女生眼睛一亮，很开心地引他们往布景中走。
　　锦诺伊的应允牵起诗令扬唇边漂亮的弧度，尽管这是个误会，但被误认成是情侣，诗令扬内心是雀跃的，甚至是享受的。
　　两人站到粉色的布景之中，摄影师似乎很是满意这一对年轻的素人模特，冲那个邀来他们的女生比了比大拇指。
　　诗令扬站在锦诺伊身侧，隔着一拳的距离没有逾越。
　　“两位动作可以亲密一点的。”摄影师比着手势想让两人离得近一些。
　　锦诺伊没有忸怩，往诗令扬的方向靠了一点。感受到锦诺伊的凑近，诗令扬鬼使神差地抬起手揽过锦诺伊的肩，将人带进怀中，靠着他的胸膛。他清晰地感受到锦诺伊的身体略一绷直，但仅一瞬便又放松，没有抗拒亦没有挣扎。清冽干净的薄荷香皂气息掠夺去诗令扬全部的嗅觉神经，糅合些许凉意，轻易驱散了十月还顽强不褪的余热。
　　“好的，笑一笑。”
　　应着引导，五官柔美的男孩唇畔花开，弥散开比木樨花香最浓郁之时更为沁人的甜，眉间是山间的月色如水，勾勒起清澈的溪流蜿蜒伸展。瞳色如夜的女孩眸光潋滟，碾碎了粒粒星光尽数小心洒进沉静的湖面，颊边梨涡浅现，堪堪留住那眼底流泻的温柔。
　　摄影师看着相机里定格的画面，笑容难抑“漂亮！”
　　“好了吗？”诗令扬发问。
　　“可以了，拍的很好，谢谢两位配合。”摄影师比了个“OK”的手势。
　　得到肯定回答的诗令扬几乎是立马放开了搂在锦诺伊肩上的手，语气神情皆很自然“那我们走吧，诺伊。”
　　“嗯。”锦诺伊一如既往地平静，就像方才并没有听见自己紧靠的那个男生的胸腔里难以控制速度的心跳声。
　　并肩离去的两人没有在意在他们走后写真馆工作人员们热烈的议论“刚才那对，好般配啊。”
　　“是啊，长得好看，拍起来也好看。”
　　“记得到时候排版把他们放在中间啊。”
　　“那是当然。”

　　周日。
　　和辰肆蓝约了出来买球鞋的楚卿赋站在商场门口等待，无聊打发时间走到了门口贴着的巨大照片墙边，毫不意外这种写真馆的宣传套路。
　　缓慢的脚步终行至照片墙中间，过于惹眼的中心位置存在感极强的放着一张尺寸放得较大的相片，实在是难以抗拒这种强大的视线吸引力，楚卿赋看向了那张照片，却再也移不开视线。
　　黑发黑眸衬着几乎苍白的肤色，白色卫衣和右臂肘上十公分处的墨绿色方巾，被嘴角凹陷的阴影柔和了稍显凌厉的五官。
　　照片上的女孩被身边的男孩揽着肩，笑意浅浅。
　　“卿赋，看什么呢？”到达商场的辰肆蓝很快就发现了楚卿赋，从后面搭上楚卿赋的肩。
　　没有得到楚卿赋的回应，但辰肆蓝很快就从楚卿赋的视线所及之处得到了答案“诺伊！？”
　　耳边的上扬语调毫不遮掩惊讶，描述着和楚卿赋一致的内心活动。
　　“诺伊怎么会在上面？”辰肆蓝眼睛瞪得大大的，尽管不敢置信，但他绝不会认错。
　　“是啊，还是和诗令扬一起。”楚卿赋声音低低的，眼帘微阖，微微下垂的眼角更显失落。
　　从周围的照片看来，按照正常的逻辑推理都能得到一个结论——这些都是情侣合照。可是，锦诺伊明显不该是属于这个集合，况且还是和诗令扬一起。
　　如此扎眼的位置，如此令人难以忽视的组合。发现这张照片的人也自然不止楚卿赋和辰肆蓝两个人而已。
　　扎着丸子头的女生看着照片墙发愣，无意识地将手指捏得死紧，身边同伴连唤几声都没能拉回她的注意力。
　　“秋斓，秋斓？发什么呆啊？秋斓！”
　　“啊？怎么了？”好不容易女生才回过神，手指松开，掌心错落着明显的指甲痕迹。
　　“我说我们该走啦，我都饿死了。”
　　女生点点头，这才挪动脚步“哦哦，好，走吧。”
　　只是，她还是没能控制住自己，最后又回头，再看了那张照片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