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今生》飞瀑

4、第 4 章

　　元羿离开文勤殿后，心里放心不下张锦，径直去了张锦的住处——皇上寝宫旁的一座五米见方的小院，只有一间卧房。这是张锦自己选的地方，只因离皇上近，方便服侍。

　　皇上不喜欢元羿，明孝皇后去世后，很少去看望小元羿。只有张锦常常来陪小元羿玩，时常给他带些进贡来的稀罕玩意，为他讲父皇和母后的事。也正是有张锦的关照，即便元羿不受圣宠，他也未曾受过宫人的欺凌。久而久之，元羿对张锦孺慕情深。在别人眼里张锦只是个宦官，而在元羿眼中张锦却是像父亲般的存在，宫墙内的十五年，张锦是他唯一能亲近的人。

　　元羿坐在卧房前一枚表皮锃亮的小石墩上等张锦。这石墩已在此经历十多年风雨，小时候他常来此等张锦，张锦见他有时累了就坐在地上，便让人弄了个小石墩放在卧房前，方便元羿坐着等。

　　皇上用晚膳的时候，张锦得空回来歇息半刻，一进门就看到元羿在石墩上倚着墙发呆。

　　“锦公。”元羿笑着迎上前，献殷勤般为张锦捏肩捶背。

　　这招张锦很受用，笑呵呵地问道：“什么风把羿儿吹来了？自从你出宫建府，就像那个出巢的雀鸟，外面世界花花绿绿，可还记得锦公？哎哎，轻点，手劲忒大了。”

　　元羿赶紧松了手，撇嘴道：“锦公每次都这么说，我明明上个月才来送过南召的普洱。”

　　“好~好~上个月是吧？小娃娃的时候，三天两头喊着找锦公，现在长大了，就个把月才能想起锦公了。”张锦佯装不满，率先进了屋。

　　有小内官送来了些点心瓜果，都是元羿爱吃的，每次元羿来，张锦都会如此安排，元羿拿起一块枣泥糕，嬉皮笑脸道，“以后我肯定常来。”

　　“就会哄人。对了，适才在文勤殿，我见你面色不对，可是有事？”张锦又给元羿递了杯茶，让他慢点吃，别噎着。

　　元羿边吃边将昨晚的梦中事讲给了张锦，只是将梦中他与徐英之事略去没谈。“锦公见多识广，羿儿不知这梦有何寓意，又放心不下锦公，就来跟锦公说说。”

　　张锦并不认为元羿的梦尽是荒诞，一方面，近些年北方月族确有壮大势头，已有朝臣向陛下提出防范之策，不过陛下似乎并未重视。你这梦莫轻易与旁人言说，不能让你父皇知晓你梦过这等事。我抽空找个精通梦理之人推演看看再说。”

　　元羿默默点头，他明白父皇一直认为是他的降生害死了母后，觉得他是不祥之人，若再得知他梦到外族入侵这种不吉之事，恐怕会龙颜大怒，将他软禁到皇寺道观，再建个塔镇着他。

　　张锦想起今日文勤殿的事，又道：“陛下近日也在为你找可用的人，只是还没找到合适的。”

　　元羿呲地一笑：“我不是孩子了，锦公怎么还用这招？”张锦一直试图缓和元羿与皇上的关系，不想元羿对他父皇心生怨恨，于是总编一些谎，为皇上找各种借口开解，也不想让元羿认为自己被父亲冷落了。可元羿早就不信了，他本想说让张锦别再费心思了，但是想了想，还是故作轻松道：“锦公知道的，我不在乎这些。”

　　“不在乎”三个字让张锦的心情复杂起来。看着眉眼舒朗，身姿挺拔的元羿，犹如如趁着春风初长成的青松翠竹，再也不是躲在他臂弯里流着鼻涕的娃娃了，他有些忧伤地感慨道：“羿儿长大了，锦公以后不多言了。”

　　送走元羿后，张锦匆匆赶到御书房，皇上早已用完晚膳，到御书房批阅奏折了。

　　听见张锦进来的轻微脚步声，皇上头都没抬，就问道：“去哪儿了？”

　　张锦恭顺答道：“陛下恕罪，臣回房小休了一会儿，忘了时辰，所以来晚了。”

　　皇上抬起眼皮，将手中的折子不耐烦地扔到书案上：“你就不能跟朕说实话，你明知道朕不会怪你。”

　　张锦很无奈，这父子俩总能看破他的谎言：“是羿儿来找臣聊天。”

　　皇上重新拿起折子看起来，“他有什么事？今日见他脸色不太好。”

　　“没什么，最近做了些噩梦而已。”张锦接过小内侍送来的安神茶，用两指在杯面试过水温后才递到书案上。

　　皇上呡了口茶，拿起一份折子递给张锦，“你看看这个。”又示意张锦坐下慢慢看。

　　张锦接过奏折，跪坐在书案一旁匆匆读了起来。

　　皇上将烛火挪到张锦那边，道：“羿儿还是与你亲近，也不枉这么多年你对他的照拂了。”

　　光线突然增强，折子上的小字也容易看了很多，张锦颇为感动地偷瞄了皇上一眼，继续读折子。

　　皇上又盯着张锦琢磨了一会儿，道：“这么看，将来朕归天了，只有羿儿会好生待你了。”

　　张锦大惊，猛抬起头，看着皇上，“陛下胡说什么？！”

　　“文秀你别激动。”皇上笑了笑，“朕是人，总有一天要离开，这没什么不可说的。”

　　张锦放下奏折，严肃地跪在皇上面前，“陛下归天，臣断不独活。”

　　“不行！”皇上断然否决，眼中有些落寞。

　　张锦不解。

　　“朕若归天了，你要替朕继续活着，继续看着这江山，将这世间朕再也看不到的事说与朕听。”皇上又怕张锦不从，特意强调：“这是圣旨，你可不许抗旨啊！”

　　张锦仍不情愿地看着皇上，心中却找不到反抗的理由，皱着眉沉默片刻，终叹了口气道：“若这是陛下的心愿，臣自当遵旨。”

　　皇上终于满意，又说回之前的事：“你看这个折子朕如何安排？”

　　这是上林苑右监正为他儿子谋差事的折子。上林苑右监正符宽，老好人一个，善于植树养花种菜栽瓜，他家祖上曾在太宗时任相国，如今早已远离中枢，但对其后人谋求官职，皇家一直是给予恩典的。

　　张锦想了想，道：“羿儿正无人可用，这符家不涉朝政，不如安排给羿儿做属官？”

　　“好。”皇上答应的很干脆，“明日你把折子交给吏部去办吧。另外，婵儿的忌日快到了吧？”。

　　婵儿是明孝皇后的乳名，张锦推算下日子，答道：“还有月余。”

　　“祭典让太子去吧，别弄太隆重，婵儿不喜欢。朕想那几天去青云山住几日，好久没去过了，到时候你安排吧。”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