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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槐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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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年不见,乌漆漆的小木棒竟似女儿般大变模样,出落得极好。黄泉水没日没夜流着涌着,早将木棒表面冲刷的光洁如玉。我得意地舞了几下,只闻得破空之时风声飒飒。
世间好的武器皆有好的名字来相配,正如碧玉镯配红酥手,凤头钗称乌云鬓。我边往回走边替小木棒想名字,只是脑中浮现的字眼不是太过小气便是俗气至极。我很是苦恼。
忽觉腰上系着的木棒抖了两抖,便低头查看,无甚异样。待我抬头,眼前一暗。
一位身着青衫的少年定定地立着,不动声色地望着我。
这人眉眼极是清俊,一双眉毛微微蹙着,倒是带着些女孩子家的嗔怒。他的目光是冷冷的,像人间冬日房檐上的冰凌,冷而尖锐,但只要哈一口热气,又会滴出水来。
这人生得很好看。我以前看过几本书,有一句“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用在他身上很是妥帖。
青衣少年向我作了个揖后竟顺势跪倒,“嘭嘭嘭”磕了三个响头。我目瞪口呆地望着,慌手慌脚地扶他起来。
少年缓缓地站起身,衣料窸窣作响,身上隐隐有草木之气。
他薄唇轻启,却是女儿嗓音:“多谢大人救命之恩,我便是那棵槐树。”
我复又目瞪口呆,这少年是个女子?这槐树还活着?看来这事里头大有文章。
牵了牵槐树的衣袖,我勾勾嘴角:“你这事一时半会儿说不清,不如我们先回去,你再细细与我说道。”槐树乖顺地点点头。
走路到底太慢,我索性使了瞬移术,百步并做一步。
小槐树的故事有些凄惨,若是放到人间,便可以这样开头“奴有一段情,说与诸公听”。
“从前,有很多孩子的母亲会把红绸带系在我的枝丫上,以祈求我替孩子挡去灾祸,以保平安。孩子们会绕着我玩儿。到了春夏交替之际,槐花满簇满簇地开。我有时会在夜里化成人形,看看这一树的花,自己悄悄地笑。我时常想着,若是长长久久、顶天立地生在这村子里,当他们一代又一代的守护人,该有多好。我活了几千年了,却一直活不够。每当我看见孩子在树下玩耍,亦或是妇女摇槐花吃,总觉得自己还初来乍到,枝丫都是嫩生生的。你知道,像我们这些草木,活得久了是要历劫的。一百年前我历过了劫,身子虚弱,无暇兼顾村中之事,便被一只女妖乘虚而入。她初到时胆子小,还不敢怎样,后来愈加放肆。所有害人的事都是她做的,我无力阻拦。她最终使出了妖术,诬陷了我。村众人皆怨我欺我辱我,我一颗的真心渐渐被淹没。他们一刀刀地砍我,真疼啊。我看见一个孩子原本要冲上来制止,却被她母亲一把拉住。”
“大人,您以为我是怎么活下来的?根本就不是什么你所想的阴阳相克不容。至此至终,我全凭一口怨气,满心不甘撑着。我就是不愿意那么死去。在黄泉中躺了那么些年,我的元神渐渐地聚在一起,一片一片地拼了起来。我也懂得,有些事情,痴不得,怨不得。”
听到这里,我的眼眶有些湿润。我拉着小槐树的衣袖,想问一个问题,纵然这个问题不太合时宜。
“小槐树,你如今是女体还是男体?”槐树垂下眼帘,低低道:“是女体。”我拍拍她的手:“你知道么,我初见你时,只以为你是个极俊秀的少年——你可有名字?”她摇摇头。
“那么,我叫你阿衿,好么?人间有一句‘青青子衿,悠悠我心’,虽是形容男子的,但你着一袭青衫,长得又英气,想来用这个名字是极好的。”她点了点头,眉眼弯弯。
我起身给她沏里一壶茶,弯腰柔声道:“阿衿,以后不要叫我大人,唤我蘩葳便是了。”她低低应了一声。
寂寂无言。
这事情一出一出的,我倒把正事忘了,便又问阿衿:“我有件事和你商量商量,不知你是否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