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死男友的各种方法》PiPistar

3、回忆（三） 救美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如果问陆言是什么时候爱上司莫的，她一定会摇头。但她最初对司莫产生好感一定是去阿贡实验室出差那次。

　　阿贡国家实验室隶属美国能源部及芝加哥大学，分东西两场，西场坐落于伊诺利伊州，设置了自己的先进光子源APS（Advanced Photon Source），APS搁中国就是高能所同步实验室，搁日本就是Spring-8，但不论是哪，除了干这行的物理学家们，其余的管你是文曲星转世还是天才学霸，脑子里一律只能浮现出四个字：不明觉厉。

　　陆言既不是神仙也不是天才，所以她只能跟在一众人后面当个被遗忘的小跟班。A大研究所似乎也要拟建一个小型的高能加速器，作为公用设施为广大研究者提供方便，但是这种东西没有国家的支持，就算把A大卖了也不一定能建成，退一步说就算建成了，维护费用更是天价，所谓买车容易养车难，搞不好倾家荡产只是盖了座占地几千平方米的鬼屋。

　　7GeV，Linac 3m x 36…陆言虽然知道这种东西记了也是白记，但总比装出一副“老子是专家”的模样大摇大摆的装13然后被戳穿强。然而就算她低调到几乎要缩成一个质子大小，也会有电子因为引力而找上门来。

　　“小姐是学什么的？”很明显眼前这个光头是美国人，带着浓重的南方口音。

　　“材料。”她望向大部队，司莫正和工作人员聊得热火朝天。事实上从他们进到APS大半天的时间里司莫都没有看自己一眼，甚至在大块头美国人的包围下连个背影都没留给自己，她几乎要忘记这个“孤僻”上司长什么样了。

　　陆言小时候很喜欢一种玩具，具体叫什么她不知道，她称之为“圆盘迷宫”，一个巴掌大的圆盘被许多障碍分割开来，玩家的任务就是利用重力让圆盘外侧一个或几个小球通过层层障碍，顺利进入圆盘中心的凹槽内。在她眼里，APS就是一个大圆盘，39条光束线就是重重障碍，而自己，就是那个迷失方向的小球——她已经掉队了。

　　光头男将手搭在厚重的铅防护层上（铅可以有效屏蔽某种辐射）阻断了她的去路，他十分不耐烦的表示自己是放射线应用方面的专家，同时也担任某学术期刊的审稿人。多少有西方人轮廓显明，线条硬朗等先天因素的影响，光头男的表情看起来十分狰狞，就像…家暴梅婷时的冯远征。

　　“你们中国人没有做材料的天赋，一篇篇论文都是垃圾，垃圾，耽误编辑的时间，还把杂志搞得乌烟瘴气的，还是收拾收拾回家大丰收吧。”他很显然对中国的印象还停留在农耕时代，而那个时候美国还没出现呢。

　　陆言很想反驳，但好歹都是文人学者，说话该客气一点，所以她选了个更温和的方式，至少她觉得很温和：“我觉得你应该看些更好点的期刊，你审稿的那份本来就是各国底层用来混业绩的平台，你所谓的那些中国作者连学者都谈不上。”

　　她低头后退了两步，继续说：“各国学者鱼龙混杂，这些学术杂志自然也是良莠不齐，你看烂杂志只能看到垃圾，你说我不行我也认了，但你说中国人垃圾之前，不如看看Nature，Science之类的？”

　　大多时候自己认为温和的方式并不适用于对方，尤其是双方处于对立位置的时候。陆言从小到大没少吃“直言不讳”的亏，她认为二人只是理性讨论而非矛盾冲突，但对方很明显是有敌意的，所以你除了顺从他之外说得任何话都会被打上一个“寻衅滋事”的标签，于是他现在恼羞成怒了。

　　陆言抬头看他，不禁连着咽下两口口水，她有种预感，自己离梅婷不远了。

　　现在是凌晨两点，若按以往这个时间虽说不上人声鼎沸，但也担得起“热闹”两字——APS全天二十四小时开放测定。可是今天，偌大的圆盘空荡荡的，只有机械“嗡嗡”的声音回荡在耳边——今天是APS各光束线的检修日，只有寥寥几名工作人员分布在特定的光束线旁，根本不会注意到角落里正要上演一场“家暴戏”。异国他乡，陌生空间，自己唯一能依靠的人眼里根本没有自己，面对眼前这个大块头，陆言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孤独与无奈：司莫既然漠视自己，那又何必带自己来出差？

　　“嘶——”人一倒霉，连空气都和她过不去。陆言扶上旁边的金属桌子，立马就受了静电的沉痛一击，电光火石，她甚至都能闻到些许烤肉味。类似APS这种电子仪器密集的机构，为了延长仪器寿命和维护仪器运转，通常都要保持空气干燥，人处在这个环境中自然而然带上静电，一个不小心就会被自己所伤。

　　还好这里随处可见杯垫大小的橡胶贴供人除静电，陆言发泄似的把手使劲在橡胶上摩擦摩擦，带电粒子就去无踪了。

　　光头冯远征似乎并没有受到小插曲的影响，他的拳头很大，估计有冯远征真人的两个大，逆着光显得恐怖非常。

　　“B…Bro…”她觉得这个时候称兄道弟套近乎应该有点用，就好像电视剧里那些小弟说“大哥别杀我”一样，应该会唤起杀人魔内心仅存的一点亲情。

　　“那你们中国人就先拿个诺贝尔化学奖看看吧。”

　　“我去…”陆言这种笨手笨脚的如果去干□□，还没等大哥动手，估计就先被自己手里的双截棍抡晕了。那光头男的拳头还离着她十万八千里呢，她就被桌子腿绊了脚后跟，先自己摔个“屁股向后平沙落雁式”。

　　紧接着光头男也因为被她伸出空中的腿踢了一下而重心不稳跌在桌子上，“啪”，仿佛炸开一个炮仗似的，浓郁的烤肉味儿就蹿进了她的鼻孔里，陆言突然有点想吃烤肉。

　　静电的攻击就是这样，地图炮，不分彼此。

　　“起来。”
　　陆言背后一紧，好像全身都被液氮的蒸汽包围了，这种感觉似曾相识。

　　“起来。”这个声音也似曾相识。

　　她那个“屁股向后平沙落雁”只完成了一半，现在是“屁股向后纸上斜插圆规”：她一只脚点地，身子倾斜超过60度，肩膀贴在司莫胸口，头枕着他的肩，两个人远远看上去就像个展开的圆规。

　　司莫同样的话从不说第三遍，所以他手动把她撑起来，使二人又变成了两条平行线。

　　“司莫！”，司莫此刻就是她的英雄，救世主，将她从孤独的深渊里救出的援手，原来自己是被关注着的，她想。然而对上那张面无表情的扑克脸，她的一切想法都被冻住了：明明是英雄救美，怎么和仇人见面似的分外眼红，但她实在很感激司莫，如果不是她及时接住自己，这一摔很有可能变成脑震荡。

　　“谢…”她转头向他道谢，惊鸿一瞥，大概可以形容她此刻的感受：司莫穿了一身深灰色三件套，菱形的蓝宝石袖扣小巧精致，随着外套的浮动若隐若现。胸口的口袋里整齐排列着三个藏蓝色线量计，代替口袋巾衬得这个高瘦的东方人更加硬朗。

　　“忘记介绍了，Yan Lu，我的同事，之前那个实用化新型固态电解质就是她领导的项目。”在学术的世界里，地位，名望甚至金钱都建立在同一种基础上——成果，司莫深谙这点，果然一行人看她的眼光也从…嗯，其实这群人从开始就没注意过她，听了这番话也不过点头微笑，潜台词就是：哦，知道了，那又如何？

　　倒也不是因为他们刚愎自负，目中无人，实在是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这群搞加速器的和那群搞材料的就好像龙珠和海贼王里的人物，就算说路飞很牛逼，也只能换来贝吉塔一句“战五渣”，毕竟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司莫拿出一摞报告书来递给其中一人，上面密密麻麻的字母一时难以辨认，但她还是立刻就看到了LRAZO五个大写字母，那就是司莫口中接近实用化的电解质的缩写，她一辈子也忘不了之后他所说的：
　　“陆言有着远超于我的能力，她是个了不起的学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