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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一杀(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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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十九世纪最伟大的发明之一,电梯如今已是随处可见了。比起那些钙中钙,新钙中钙,真正能让人一口气不费劲儿上六楼的舍电梯其谁?
科技是把双刃剑。电梯这种十分便利的设施,可以把人送上天,当然也能把人送下地,我指的是地下,也就是那台总是出bug的生死簿1.0。正正方方,密闭狭小的空间,可以说是一小部分化学家和倒霉蛋的坟墓。
拉长的警报声响彻整个研究所,急促的像是死神的呼唤,陆言从业这么多年只听过一次,如果能够选择,她宁愿一辈子都没听过这种声音。上一次听到这个声音的时候,她失去了对她最照顾的师兄,死亡与黑暗的双重恐惧支配了她的身体,令她动弹不得。
她大学毕业刚到Y大的时候,就像农村人进城,看什么都新鲜,高大上的办公室,先进的仪器,写满她见都没见过的公式理论的白板,她像个村姑一样东瞧瞧,西问问,研究室那些城里人自然瞧不上眼。真正的研究生生活与她想象的出入不小:天天忙得见不到人的boss,趾高气昂的白人博士,寥寥无几的亚洲面孔,还有无处不在总是以抱团形式出现的印度人…总之初出茅庐,彼时还不过22岁的陆言被孤立了,并在第一天就差点弄坏一台仪器。
一众白眼中向她伸出手来的是个日本人。硕二的铃木是典型的日本年轻人,身材瘦小,尖嘴猴腮,茶色的头发东一榔头,西一棒槌,活生生的洗剪吹,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个牛/郎店跑出来的托尼老师,真真无法让人和顶尖大学的高材生联系起来。历史注定了她对日本人有所成见,所以铃木伸出援手时她有点小人的怀疑对方是不是披着羊皮的狼,准备把她这只掉队的小羊一口吞下。
第一天,她还好好的。
第二天,她还好好的。
第三天…接连几天铃木用蹩脚的英语手把手地教她各种器械和工具的用法,陆言学得很快,连TEM这种操作复杂的机器也能一步到位,当原子排列清晰地出现在屏幕上时,铃木竖起大拇指,露出一口白牙来:“安比利八包(unbelievable)——”
同样作为亚洲人,铃木刚来的时候也被孤立过,触景生情。他本科是学有机的,经过两年英语学习考进Y大转到材料实验室,改做锂电中的一个小分类——锂硫电池,当中一波三折,想想也是不易。从那以后二人热络起来,陆言甚至对其貌不扬的小鬼子动了春心,正如前面所讲,陆言的单恋总是无疾而终,铃木算不算无疾她不知道,但他死得很突然,甚至都没来得及抢救。
铃木为了弥补英语和无机基础的不足每天都和灰姑娘似的,不到零点敲钟绝对舍不得离开学校。陆言清楚地记得那天是平安夜,研究室只剩铃木和她。放假前教授嘱咐过不要做太危险的实验,陆言是乖乖女,对上头人的话绝对服从,升上博士的铃木却不这么想——做了这么多年实验哪里会出事。
俗话说得好,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淹死的都是会水的,当陆言拿着刚买披萨出现在电梯前的时候,迎接她的是不停作响的“氧气浓度过低”警告和一具冰冷的尸体。
你见过触电或者雷劈而死的人吗?就像一根千年古树的枝子,有普通树木的树干那么粗壮,外面是死灰色的干裂掀起的老皮,冬天白雪积在上面,“咔嚓”一声,就干脆利落掉在地上,一动不动了。积雪散落一地,仿佛没事人般融在白茫茫的大地里,只有那根外强中干,早已失去生命的枯枝孤独的躺在那里,无人问津。
铃木灰白而空洞的眼睛冲着灰白的天空,雪飘进他的眼眶,化成水顺着面颊流淌下来,没有声音,没有感情,因为他还没来得及反应就已经死了,刺鼻的臭鸡蛋味迎面而来,陆言从那以后就不再去温泉了,硫化氢的味道总让她想起那天铃木的尸体,僵硬得就像被雪压断的枯树枝。
黑暗中不断涌现的迫人寒气让陆言清楚地意识到司莫正面临着和铃木学长一样的危机,不过他比铃木运气好一些,这次泄露的不是剧毒的硫化氢,而是液氮。氮气这种没什么存在感的东西绝对是人一生中最常见的东西,就凭它在空气中占接近80%,薯片袋里占99%,往往最没存在感的东西爆发起来也是最有杀伤力的。
窒息加冻伤,即便没有硫化氢那么强烈的毒性,十分钟,只要十分钟就能杀死一个人。电梯摇晃的瞬间,或者说她吻上他的瞬间,司莫手中的液氮罐坠落在地,氮气就像个调皮的熊孩子,所到之处一片狼藉。陆言循着微弱的光亮按上紧急按钮,没有触感,没有回应,她能感觉到司莫就倒在自己脚边,冰霜攀上他细软的头发,将他的身体冻结,向来高傲的他在即便在死神面前也不会低头苟全。但陆言绝不能让悲剧再次发生——
她能怎么办呢?冲出去找李大爷,但李大爷看不见她;报警,她连紧急按钮都按不下去…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司莫的生命也在一点一滴流逝,生死簿1.0,那样不带感情的机器,就是他的归所。
阴阳鉴的红光越来越强烈,闪烁的红光映得他的脸若隐若现,不知为何陆言觉得他的嘴角上扬,好像是在微笑。对了,她还有阴阳鉴,只要把这表往回拨一圈,也许她就能拥有实体救他了。
白无常叮嘱过她,没有找到自己死因的情况下还阳很可能会受因果轮回之刑,其痛苦比地狱种种刑罚都深,但现在她也顾不得这些。
她的手刚覆上表盘,阴阳鉴的锁就开了,时针左右晃动,好像在说:只有拨转我才能改变他的命运,动手吧,快动手吧。
那根看似普通的时针像被荆棘覆盖似的,陆言刚碰到,锥心的刺痛顺着食指直达心脏,十指连心。
咣铛,电梯晃了一下,一缕光顺着缝隙投射进来,她全神贯注盯着阴阳鉴,并没有注意到这些。
焦急的声音通过缝隙传来,“喂,你坚持住,马上就好。”
电梯门大开,冰凉的氮气重获自由奔入大气的怀抱,电梯井上面逆光伸来一只手,“喂,上来啊。”
陆言的力气似乎也随着氮气溢向外界,眼泪不听使唤地倾泻而出,为什么自己总是这么软弱,总是像旁观者一样无能为力。
“我没事,先救他,司莫,他窒息了。”
他的脸不是苍白,是灰白色的,就像雪地里的枯树枝,没有一点生命力。然而他灰白的脸上没有一丝狰狞,从容,高傲,冷静,和生时一样,还是那个处变不惊的司莫,陆言从不知道死亡面前会有这样的反生理的人。
上面的人大大咧咧的从台阶上跳下来,搞得电梯又是一晃,“真冷,这哪是电梯啊,分明是电冰箱,啊不,电冰柜。”
陆言根本顾不得吐槽这个人,她心里只有一件事——救活司莫。
对方根本用不着她说,公主抱起司莫,用力把他托上了三楼,还好电梯卡在离三楼很近的地方,不然仅凭朱云仞还真不一定能搞定。
看到朱云仞还准备救自己,陆言往后靠了靠:“你别管我,先救他,他不行了!”
“走你——”朱云仞要是听话就不是朱云仞了,还没等陆言反应,已经托着她上了三楼,紧接着自己也上来了。
他把司莫放平,双手相扣,专业地做起了心肺复苏,“小伙子伤得不轻啊,这心脏拔凉拔凉的——”
那是液氮冻的…陆言愣在一边,眼睛已经无法对焦。
“大姐你别发呆啊,你哭着喊着要救人,还不搭把手啊。”司莫不见一点好转,朱云仞手没闲着,嘴也闲不住。
“没用的,我什么也干不了。”她呆呆地看着阴阳鉴,时针又被牢牢固定住,拨不动了。
“那你就看他死吗?哭有什么用?”
陆言很讨厌这种不了解情况大放厥词的人,对方根本不了解自己现在的痛苦和无力感,“你懂什么?”
“我懂他对你很重要。”
3年前,她跟着司莫从美国回到研究所的第一天,他曾带她转遍研究所每一个角落,向她介绍每一种仪器设施,包括每层楼梯口准备齐全的急救箱,
“危机往往就在身边,不起眼的东西往往很重要,因为它们很可能在千钧一发之时救你一命。”司莫的话仿佛就在耳边。
“氧气瓶!楼梯口的急救箱里有氧气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