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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还阳(四) 聆闲 ...

  •   妇人穿了一身无印良品的格子睡衣,也是陆言上次回来时买的。陆言在美国呆的时间虽长,对穿衣时尚,花花绿绿的却不甚了解,一年四季的衣服几乎都是Muji,UNIQLO之类,一来物美价廉,二来质量不错省得破了还要花时间再买,一水儿的性冷淡风,就算在理工科女生圈里也十分朴素低调。

      现在可不比十几年前,女生越来越注重打扮,理工科的一点不比文科女生逊色,动不动就是美女学霸,理工西施,素面朝天的陆言可以说是完全不沾边。

      陆言唤了一声,眼泪决堤似的涌了出来。妇人的脸像做了模糊处理似的,像几个色块拼凑成的抽象画作,只能勉强分辨鼻眼,根本无法辨认对方细微的表情,但她觉得对方一定是无比惊讶状。

      相对无言,惟有泪千行。一道门,隔开阴阳,现在门打开了——

      门里的人也愣着,门外的鬼也愣着,时间仿佛静止了,谁也没开口,谁也没动作。

      啪。

      一片漆黑,是楼梯间的灯灭了。窸窸窣窣,是地板与拖鞋的摩擦声。黑暗中响起中年男人低声的嘟囔,

      “我就说你神神叨叨的,言言怎么可能这个点儿回来。”

      啪,楼梯间的灯再一次亮了,墨绿色的铁门却关上了。

      门,总要关的。奇迹,总是不会发生的。陆言刚刚见证了一个奇迹,命运不会总眷顾于这个年轻鬼的。

      说实话,陆言松了口气,如果爸妈真得能看到她,她反倒头疼要如何解释自己已经死了,现在不过是个鬼魂的事实。然而,她明明是松了口气,心却为什么像被头发丝般细的铁丝,一圈一圈,绕紧了,缠实了,死死勒进肉里,却还不给个痛快,再通上220V的电压,让她欲死不能。

      她现在连抬腿的力气都没有了,在铁门前停留了许久,才终于伸出脚尖,很轻易地便穿过那道厚重的防盗门,比她想象中轻易许多。如果面对父母也能像脚尖穿过铁门这样轻易就好了,她如此想着憋足气,铆足劲儿,一口气撞了进去。

      房间里仍是一片漆黑,只有微弱的月光洒在地上,二老没有开灯,正坐在客厅沙发上窃窃聊天。陆言仔细想想,已经有3年没有踏进过这个家门了,加上在地府的那年,四年了,但这个家里的一桌一椅,一碗一盘,都刻在她的心里,从未忘记。就好像那个沙发,她小时候在靠背上没站稳,摔下来过,头朝下,正磕在玻璃茶几的角上,留了一道小小的疤。后来家里的玻璃家具就都换成木头的了。

      沙发还是那个沙发,木茶几还是那个木茶几,陆言还是那个陆言吗?不过四年,物是人非,她长须口气,在母亲旁边坐下,借着月光,想要看清她鬓间的银丝。

      太暗了,根本看不清。

      她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变得这样文艺,总之她本不是个文艺青年。比起这样自欺欺人的文艺,她选择了更实际的方法——往母亲的身边挪挪,她的左臂几乎与母亲的右臂重合了,至少这样她更能感受到血亲的温度。就这样静静的坐着,像小时候在母亲怀里撒娇那样。

      “也就不到一年了,这么多年你都忍了。”

      父母并肩而坐,陆爸那中气十足的声音就着穿堂风飞入了她的耳朵里,一年?什么一年?

      陆妈带着些哭腔,一边锤陆爸大腿,一边压着嗓子吼道:“忍什么忍?丫头刚回来就要嫁人了,女儿不是你养的,你不心疼…”

      “怎么不是我养的?我心疼有用吗?”想必是锤得不轻,陆爸哎哟一声,但却没挪开腿。

      似乎是想转移对疼痛的注意力,陆爸摸索着沙发缝隙中遥控器,打开了电视。

      母亲口中的丫头就是陆言,她在家时母亲总是这样叫自己。但是回来?嫁人?她一头雾水,难道父母并不知道她死了?

      电视发出的光映在父母脸上,光怪陆离,她再次看向父母,母亲虽然表情凝重,但着实比大病初愈那会儿圆润了不少;而陆爸,从茶几上捞起副玳瑁眼镜戴上,颇有副老干部的模样,陆言轻笑,平时只看抗日神剧,连报纸都不看的父亲竟也戴起老花镜了…

      看来就算自己不在了,父母这几年也能过得很好。

      啪塔。

      她还是低估了自己的泪腺,尽管她在意识到自己流泪的同时就站起来远离了沙发,但滴下的泪珠还是吓了陆妈一跳。

      “老陆,有什么东西滴我手上了!”陆妈吓得从沙发上弹了起来。

      陆爸凑上她的手,用大拇指一把将那滴泪珠抹了,“空调滴水,你别自己吓自己。”

      陆言觉得自己的心仿佛也被用力抹了一下,心悸得疼。那是自己的泪,是自己存在的唯一证明,如今被自己的父母当成空调的凝水,毫不犹豫地抹掉了。

      “我们已经在和一些新能源汽车公司合作,努力推进它的实用化进程。”

      与父母有些模糊的声音不同,电视上一字一句都如雨打轩窗般敲在她的心里。

      陆妈先叫了起来:“你快看,这是不是小司?”

      深夜新闻正在重播对司莫的采访,陆言从未带司莫回家见过父母,只是在电话里提过几次,照理说母亲绝不会知道司莫的长相。

      陆爸装模作样地推了推眼镜,“还真是他,怎么上电视了?”

      “我就说他那模样是块当演员的料…你看…”

      陆妈看到电视下方字幕清清楚楚“中国最年轻的诺贝尔奖获得者”,瞠目结舌。

      陆爸一脸得意:“我说吧,人家是正正经经搞研究的,不然和言言…唉,你说这小伙子怎么看上咱家丫头的?”

      “你什么意思,言言哪配不上他了?这还没当你女婿呢,你胳膊肘先折了怎么着?”

      陆爸并没一如既往的认怂,口气颇有些严肃:“人家爸妈是开医院的,有权有钱,咱俩往祖上倒五代都未必能出个这么厉害的人物,你说这…”

      陆妈全神贯注盯着电视机里司莫那张俊脸,连翻白眼的功夫都顾不上,不耐烦的回了句:“都什么年代了还讲门当户对?”

      陆爸回了什么陆言没听见,她从不知道司莫家里是做什么的,司莫不说,她也不问,她们认识到交往都没见过司莫提起父母或者放假回家,甚至他的通讯录里也没有爸妈亲人之类的电话,陆言暗想他可能是个孤儿,就越发不好提起。直到今天听了父母的聊天,才知道他父母健在,他的父亲是A市最好的三甲医院的院长,母亲从前也是医生,现在是德资医疗器械公司的亚洲代理,司莫可以说是天之骄子,标准富二代,然而这些陆言都不知道,也没看出来。

      老司机就是老司机,藏得够深。

      显然陆言不在的这段时间,司莫已经拜访过她的父母了。不过这些都不是最令她惊讶的,从父母的对话中,她get到一个惊天地泣鬼神的消息:她要结婚了,一年后,和司莫。

      到底都发生了什么?陆言觉得她死后一年间发生的事比她活着27年发生的都要多,信息量大得足以让她大脑当机。

      她借着电视的光亮看向表:10:40,司莫应该还在研究所。陆言要赶紧赶回去,她想知道他到底在想什么,要拍人鬼情未了?还是倩女幽魂?僵尸新娘?

      她一咬牙,一抹泪,蹭地从沙发上弹了起来 :“爸,妈,我…改天再来看你们。”

      陆妈:“等等。”

      这两个字就好像一条强有力的定身咒语,几乎在她开口的瞬间,陆言就再动弹不得了。

      “妈,你说什么?”

      “周六你没事吧,我做两个菜,去看看小来爸。”

      陆爸支吾应了声,房间又陷入一片黑暗。

      父母回卧室睡觉了,只剩她呆呆地站在原地,连月光也嘲讽她似的躲得远远的,任由她自由落体至无尽的孤独深渊。

      “爸,妈,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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